劍來(下) 第233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像今天這樣來到牛角山,其實已經很例外了。

  不過劉重潤還是笑着答應下來。

  她御風離開渡口。

  當年那條與水殿一同打撈出來的龍舟,被落魄山無償租借給大驪邊軍,等到朝廷歸還龍舟渡船之時,殘破不堪,以至於那筆令人咂舌的修繕費用,竟然高過了龍舟“翻墨”本身的價值。雙方交接渡船之時,落魄山這邊的朱斂,也沒說半個字。後來龍舟就被崔東山調去了藕花福地一處,修補如新。

  劉重潤很早就擔任龍舟翻墨的管事,不曾想她這一暫任,就已經很多年了。

  一些個弟子所謂的出門歷練,其實都交待在渡船上邊了,不過落魄山那邊做事情厚道,年年有分紅。

  投桃報李,落魄山主動在那座已經是上等福地瓶頸的藕花福地,撥出兩處水邼庥舻娘L水寶地,讓五位珠釵島祖師堂嫡傳女修,就在那邊修行或閉關,各自尋求破境機緣。一處是北俱蘆洲濟瀆靈源公沈霖,贈送給落魄山的一部分南薰水殿,還有龍亭侯李源贈送的一條溪澗。

  珠釵島早年搬遷出書簡湖後,在這邊佔據一處山頭,雖說是與落魄山租賃而來,確實有點寄人籬下的嫌疑,可好在註定太平無事,山水靈氣充沛,也無那些山上鄰里間勾心鬥角的紛爭,更無亂七八糟的仗勢欺人,門派掙錢一事,也十分安穩,只需要與落魄山分賬就行了,珠釵島女修只需要安心修道即可,那麼唯一需要劉重潤上心的事情,就只有一件了,就是小心提防那個曾經的“餘米”、後來的米裕。

  之前餘米陪着暖樹一起來螯魚背拜年送禮,再加上他曾經乘坐過幾次龍舟渡船,

  最氣人的,都不是這些,而是那個餘米,一直刻意疏遠珠釵島女修了,可問題在於餘米無心,劉重潤的那些嫡傳和再傳弟子們卻有意啊,一個個對餘米牽腸掛肚的。

  尤其是等到米裕的真實身份,水落石出,竟然是那個在老龍城戰場大放異彩、殺敵如麻的劍仙,而且最關鍵的,米裕竟然還來自那座名動天下的劍氣長城!

  一來二去,珠釵島的花癡,就更多了,一提起米大劍仙就兩眼放光,總要找機會去落魄山那邊做客,把劉重潤氣得不輕。

  如此一來,在龍舟渡船上邊辦事,她們能不盡心盡力?

  小米粒繼續回到欄杆那邊,眼巴巴等着那條渡船。

  驀然瞧見天邊渡船小如一粒芥子。

  小米粒滿臉驚喜,雀躍喊道:“景清景清,靈驗了靈驗了!”

  其實離着先前陳靈均的施展仙術,這都過去多久了。

  陳靈均坐在欄杆上,卻毫不心虛,哈哈大笑。

  陳平安施展水雲身,率先離開渡船,瞬間來到渡口欄杆旁,伸手按住青衣小童的腦袋,笑問道:“什麼事情這麼好笑。”

  陳靈均抹了把臉,“老爺終於回家了,差點就要喜極而泣。”

  額頭大包的白玄繼續白眼。

  想起一個正經事,白玄跳下欄杆,開始告狀,在外邊也不好稱呼隱官大人,就用了山主的稱呼,“山主,你要是再不來,咱們幾個,就要被拐跑乾淨了。山主你是不知道,那個於老劍修,過分得很,在那拜劍臺,每天都要串門,硬着頭皮爲咱們九個,美其名曰指點劍術,尤其是看我的眼神,別說是啥未過門的弟子了,簡直就是他失散多年的親兒子,看得我發毛,山主,說真的,可不是我背後說人閒話啊,就於老兒那點道行,真當不了我的師父。”

  陳平安氣笑道:“就你眼光最高,境界高不高?”

  白玄雙臂環胸,“有一說一,不扯虛的,比山主遠遠不足,比程胖子他們幾個綽綽有餘。再過個三五年,撇開孫春王那丫頭不說,我能一挑七。”

  等到白玄見着了寧姚,揉了揉眼睛,沒看錯,真是那個寧姚!

  白玄立即乖乖閉嘴。

  姚小妍和納蘭玉牒,這倆丫頭,估計得瘋。

  尤其是那個孫春王,平時見誰都是死魚眼加面癱的模樣,見着了寧姚,還不得當場磕頭認師父?

  白玄可是知道孫春王這妮子,傲得很,哪怕被隱官大人帶到了落魄山,還是一門心思想着去五彩天下,去那飛昇城,只找寧姚學劍術,不然喜歡鑽牛角尖的小姑娘,就寧肯沒有傳道人,沒有什麼師父。

  唉,還是年紀小不懂事。

  寧姚是那種會隨便收徒弟的?

  再說了,寧劍仙是誰?她可是咱們隱官大人的道侶啊。

  你與隱官大人關係好了,寧劍仙這個師父能跑?

  說到底,還是小姑娘家家的,腦子不靈光。

  渡船靠岸後,寧姚他們走來這邊。

  仙尉左右張望起來,不曉得曹仙師的山頭在哪裏。

  “山主夫人!”

  小米粒有些羞赧,想要給瓜子,就是有點拿不出手。

  喊寧姐姐可不中,被裴錢曉得了,得記小賬本的。

  寧姚笑着伸出手。

  小米粒樂開了花,趕緊遞出一捧瓜子。

  小陌從袖中摸出一隻沉甸甸的棉布袋子,裏邊裝滿了金瓜子。

  小陌蹲下身,微笑道:“我叫小陌,是公子的扈從,這是見面禮,禮輕了,右護法莫嫌棄。”

  周米粒愣在當場,皺着兩條疏淡微黃的眉頭,一見面就送禮?

  她趕緊抬頭看了看好人山主。

  陳平安笑着點頭,“只管收下好了,不用跟小陌客氣,他就是個善財童子。”

  然後陳平安小聲說道:“是一袋子的金瓜子,就是用金子打造的金瓜子。”

  啥?金瓜子?這還禮輕?

  禮不輕,情意更是重如山!

  天底下怎麼會突然又冒出小陌先生這麼個好人。

  小陌先生是未卜先知嗎?怎麼就知道自己做夢都想要一袋子的金瓜子?!

  黑衣小姑娘懷抱金扁擔跟青竹杖,有些滑稽地作揖道謝,再雙手接過袋子,小米粒一個屈膝彎腰,笑哈哈道:“小陌先生,袋子重得嚇人了哈,我差點就要拿不住掉在地上嘞。”

  小陌笑眯起眼,神色溫暖,等到小米粒接過袋子,這才緩緩起身。

  陳平安摸了摸小米粒的腦袋,“趕緊收起來。”

  小米粒使勁點頭,好不容易纔將那隻袋子裝入心愛的棉布挎包。

  小陌又送給陳靈均和白玄人手一件法袍。

  陳靈均點點頭,接過那件法袍,道了聲謝,心想這個小陌兄弟,比較上道了。

  白玄依葫蘆畫瓢,這個小陌,從這一刻起,就是斬雞頭燒黃紙的候補人選了。

  結果倆人發現陳平安投來視線,他們立即與那個一見如故的小陌重重抱拳,以後就以兄弟相稱了。

  小米粒看着那個年輕道士,眨了眨眼睛,她等着好人山主介紹呢。

  陳平安笑着介紹道:“仙尉,仙人的仙,都尉的尉。以後會在我們山中修道,算是客卿吧。”

  本想說一句仙尉不是真正的道士。

  只是陳平安瞬間意識到這句話,不妥當。

  他不是真正的“道人”,誰是?

  陳靈均哈哈笑道:“仙尉道長,巧了啊,我認識很多的道士朋友。”

  道祖!老觀主!騎龍巷的賈老哥,還有……那個來自趴地峯的張山峯!

  有自家老爺在身邊,說話就是硬氣。來者是客,管你是啥來頭。

  仙尉有些拘謹,擠出個略顯生硬的笑臉。

  總覺得這倆孩子,瞧着老氣橫秋倒是沒什麼,可就是腦子有點……拎不清的樣子。

  小米粒是個盡職盡責的耳報神,噰喳喳,開始跟陳平安說起了最近龍州地界的一些趣聞,比如困鹿山那邊,聽說多出個喜歡松蔭觀鹿的高士,說話玄乎哩,什麼青燈擁髻上陽宮,白髮重來貞元人。還有那啥貧得今年無月看,留滯此山不思歸。

  陳平安笑了笑,沒當回事。因爲大致知道對方的底線,事實上如今西邊羣山裏邊的修道之人,陳平安心裏都有數。

  好像等到落魄山名氣一大,附近山頭,就一下子蹦出了許多仙風道骨的世外高人。

  小米粒還說如今的阿瞞,可了不得,成了騎龍巷附近的扛把子,白鵝加公雞一起打,這不如今壓歲鋪子就憑空多出了一堆的雞毛毽子,鵝毛撣子。

  陳平安沒有直接去落魄山,而是祭出一艘符舟,打算先去一趟拜劍臺。

  老劍修於樾,化名於倒懸,如今是落魄山的記名供奉了,老劍修挑中了兩個劍仙胚子,賀鄉亭和虞青章。

  而且這兩個孩子,他們自己也有意離開落魄山,跟隨自於樾外邊修行。

  其實於樾對此還是很意外的,因爲老劍修實在想不明白,爲何他們放着隱官大人不去認師父,哪怕認個師祖,都要好過找自己這麼個師父吧?

  只是天上掉餡餅,總不能還推之門外,再者於樾多少有幾分底氣,自己好歹是個玉璞境,真要收徒,還真不至於糟踐了兩位劍仙胚子的大好資質,於樾定會悉心傳道,傾囊相授全部劍術。

  今兒在拜劍臺一座茅屋內,老劍修對着那兩個坐在桌旁的孩子,撫須笑道:“一來咱們仨這師徒名分,最後成與不成,還是得看陳山主的意思,需要他點頭。二來,哪怕陳山主那邊肯定沒問題,我們離開落魄山之前,怎麼都得打聲招呼再走,這是禮數。相信不管劍氣長城和浩然天下的風土人情,怎麼個不一樣,可這點道理,終究是相通的。鄉亭,青章,你們覺得呢?”

  到了蒲禾那邊,算是徹底找回場子了。

  米裕雙臂環胸,斜靠在門口那邊,冷眼旁觀。

  隱官大人從劍氣長城帶回的九個劍仙胚子當中,練劍資質、根骨和性情最好的兩個,是那個不苟言笑的小姑娘孫春王,和剛到落魄山就與裴錢問拳兩場的白玄。

  然後就是虞青章了。

  至於其餘幾個孩子,如果不談飛劍品秩和多寡,只說練劍的天賦和心性,其實都相差不多。

  姚小妍可能是相對最差的一個,性子實在太軟綿了,只是抵不過小姑娘的本命飛劍多啊,足足三把。

  不過在米裕看來,姚小妍這女娃兒確實是邭夂茫也皇且话愕暮谩�

  道理很簡單,如果是在劍氣長城,再過個十幾年,至多二十年,姚小妍就肯定需要出城廝殺。

  米裕可以確定,姚小妍這樣的劍修,去了戰場就會死,不是她死,就是護道人被她連累而死。

  以姚小妍的心性,就算自己僥倖活着離開戰場一次,至多兩次,她的劍心就要出大問題。

  可是到了浩然天下,姚小妍完全可以按部就班,安穩修行,成爲中五境,再躋身地仙,大不了等到元嬰境再下山遊歷。

  米裕其實這會兒頗有怨氣。

  原本這幾個孩子,崔東山是早有安排的,只是沒想到從天上掉下個玉璞境的流霞洲老劍仙。

  比如虞青章,崔東山就曾經打算自己收爲嫡傳之一,喜歡讀書的賀鄉亭,會交由種夫子收徒,種秋雖然不是劍修,但是誰說只有劍仙才能傳道?

  就因爲這位於老劍仙橫插一腳,極有可能帶走虞青章和賀鄉亭,使得崔東山的長遠佈局,全給打亂了。

  要不是看在於樾是自家供奉的份上,平日子不管在落魄山中遇見誰,都和和氣氣的,伸手不打笑臉人,不然米裕肯定得跟這位老劍仙切磋切磋。

  其中隋右邊的選擇比較意外,主動挑中了程朝露這個喜歡做飯燒菜的小胖子。率先成爲一對師徒,只等山主返回家鄉,在祖師堂譜牒上加上一筆了。

  程朝露當時就發矇,不曉得隋右邊爲何要收爲自己爲嫡傳,結果那個未來師父只用一句話,就說了孩子的心坎上。

  “年紀不大,出拳夠狠,以後可以練劍習武兩不誤。”

  程朝露一下子就覺自己必須認這個師父了。

  誇他什麼都沒啥意思,反正自己是怎麼塊料,會沒點數?但是稱讚他有習武天賦,能不開心?

  所以程朝露如今已經離開拜劍臺,跟隨隋右邊乘坐那條風鳶渡船一同去往桐葉洲了。

  之後就是掌律長命,相中了納蘭玉牒這個小財迷,雙方一樣投緣得很。

  崔東山有意讓米裕收何辜爲嫡傳弟子,結果米大劍仙和這小屁孩,相互都看不上眼。

  不過比起崔嵬和於斜回這對崔東山“欽定”的未來師徒,還是要好上幾分,這不於斜回死活都不願意跟隨崔嵬一起離開。

  其實崔嵬作爲一位元嬰境劍修,劍術不算低,隋右邊不也纔是元嬰?而且崔嵬的劍術駁雜,殺力不弱,況且還擅長隱匿。

  但是於斜回就是瞧不起這個臨陣脫逃的家鄉劍修,讓我跟他拜師學藝?丟不起這個人。

  一行人來到拜劍臺,陳平安收起符舟,朝於樾拱手抱拳,歉意道:“讓於供奉久等了。”

  久等?

  於樾有點茫然,好像沒幾天功夫吧,不過老劍修還是笑着抱拳還禮道:“哪裏,此山大好,都有點捨不得離開了。”

  陳平安後知後覺,自知失言了。

  實在是這些時日,發生事情太多,自己纔有了這個錯覺。

  米裕笑呵呵道:“不捨得走就留下唄,誰敢趕於老劍仙走,看我答應不答應?”

  於樾有些尷尬。

  別看米大劍仙在劍氣長城本土劍修當中,威望……不是特別高。

  可一些個外鄉劍修,其實是在米裕手上喫過不小苦頭的。

  其中就有於樾的老友蒲禾。不然就蒲老兒那滿嘴噴糞的臭脾氣,願意在酒桌上,爲米裕說幾句“米攔腰殺力不低”的類似好話?於樾雖然不知具體內幕,只是用屁股想,都知道蒲老兒肯定被米裕砍過。

  隱官大人斜眼米大劍仙。

  米裕立即對於樾嬉皮笑臉道:“於供奉,一家人不說兩句話,別放心上啊。”

  於樾灑然笑道:“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米劍仙多慮了。”

  米裕腹誹不已,你纔是劍仙,你全家都是劍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