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寧姚身穿一件法袍金醴,背劍匣,她不屑施展什麼障眼法。
小陌始終是黃帽青鞋的寒酸妝扮,仙尉去過一趟過京師道正衙署後,愈發膽肥幾分,都準備給自己搗鼓一把天師府道人標配的桃木劍了。
一人一間屋子。
這是仙尉第一次乘坐與白雲鳥雀爲伍的仙家渡船,只覺得自己終於發跡闊氣了。
寧姚在屋內看書。
陳平安就帶着小陌和仙尉來船頭這邊賞景。
這會兒便聽附近一大撥扎堆的年輕修士,在那邊閒聊,也不用什麼心聲,言語無忌,好像來自幾個不同的山頭門派,是在渡口那邊剛認識的,登船之後,就相約一起,那些鶯鶯燕燕的女子練氣士,倒是師出同門,下山遊歷嘛,香火情就是這麼來的。
因爲仙子多,男子練氣士們就開始各展神通了,有顯露文采的,低頭沉吟,說那亡國之慟,家破之痛,身世之悲。韶華易逝,人生難久,潸然淚下。
有不經意間露富的,其實這個比起抖摟才情,更立竿見影了。
年輕的譜牒仙師裏邊,怎麼個有錢,也分出三六九等,
擁有一條私人渡船的,那就是真有錢了,一般來說,只有大仙府的道侶子女,纔有這種待遇。
然後是有那喫錢的符籙飛舟之屬。之後就是出門在外,仙師可以騎乘仙禽異獸。
最後,當然就是靠兩條腿跋山涉水了,要是着急趕路,至多用上一些材質尋常、品秩相對不高的神行符、甲馬符。
陳平安就想起了老龍城的範二,那可是名下有座桂花島的。
至於皚皚洲的劉幽州,算了,不能比。
仙尉豎耳聆聽,都是閱歷啊,世面啊。
不知怎麼就聊起了披雲山和夜遊宴。
小陌心裏有數了。
仙尉這個半吊子的練氣士,以訛傳訛的江湖傳聞,做不得準,可是加上這些來自山上譜牒的修士,還是這般說,那就差不離了。
何況仙尉說了道理,還挺有道理。
江湖中人,只有取錯的名字,沒有給錯的綽號。
魏夜遊。
仙尉覺得這個“道號”,聽多了之後,好像還挺霸氣的。
一洲夜遊,舍魏其誰。
小陌猶豫了一下,問道:“公子,那位魏山君?”
陳平安笑道:“只說相貌氣度,丰神飄逸,古風道氣,見之忘俗。若說爲人處世,有情有義,反正我還真挑不出什麼缺點。”
只是雙方第一次相逢,在魏檗還是棋墩山土地公的時候,就比較滑稽了,與如今披雲山魏山君的形象,雲泥之別。
小陌點點頭,心領神會。
應該是自家公子話裏有話了,是破例提醒自己送禮不可輕了?
看來魏山君的這個綽號,絕非浪得虛名。
陳平安哪裏想到小陌在想什麼,不然肯定要爲魏山君喊冤叫屈了。
這些多年,魏檗很不容易的。
披雲山夜遊宴的偌大名聲,都已經傳到中土神洲和北俱蘆洲了。
家鄉那邊。
一座小小的槐黃縣城,名勝古蹟卸啵缃裨L仙者多如過江之鯽。
例如建造在神仙墳和老瓷山的文武廟,儼然一國城隍廟中的都城隍,其實浩然九洲的各國文武廟,不像城隍廟,並沒有級別高低之分,無非是祠廟祭祀那些有功於國的文臣武將,但是大驪建造在這兩處的文武廟,佔地大,
那口鎖龍井遺址,是定要去看幾眼的。桃葉巷兩旁的桃花,極爲神異,花開花落皆異於別處,這些年經常有手欠的外鄉遊客,偷折桃枝,然後就會被立即押解到縣衙那邊,得賠一大筆神仙錢不說,保不齊還要喫頓牢飯。
此外還有泥瓶巷的曹氏祖宅,二郎巷的袁家祖宅,以及騎龍巷壓歲鋪子的桃花糕,和黃四孃家的酒鋪,雖是賣得是尋常酒水,婦人也早已年老色衰,換成了兒子兒媳繼承家業,可據說聖人阮邛,都是這家酒鋪的常客,甚至連那位落魄山的那位山主劍仙,都要經常專門下山,與那龍泉劍宗同爲劍仙的好友劉羨陽,兩人一起在這邊買醉,那麼外鄉人遊歷至此,不得落個座,沾沾仙氣?
只可惜那座名動一洲的落魄山,形若封山,不待客,得止步山外。
再就是小鎮大大小小的瓷器鋪子,琳琅滿目,售賣價格,要遠遠低於別地仙家渡口,雖說都用不着神仙錢,但是誰不喜歡撿個便宜。
何況來了一趟龍州地界,不買件享譽一洲的瓷器帶回去,不像話,就像白走一趟了。
槐黃縣這邊,昔年卸帻埜G窯口,都是官窯起步,其中幾座窯口,更是督造點檢、供御撿退的皇室御窯,自然是官窯裏邊等級最高的了,等級森嚴,禮制分明,不然也不至於敲碎那麼多有瑕疵的瓷器,最終堆出個老瓷山。
時過境遷,如今一部分窯口失去了官窯身份,只得轉爲不再是官府督造採辦的次一等民窯了。
其中幾座窯口,就被董水井祕密收購,重金聘請了許多原本已經歇手的龍窯老師傅,讓他們重新出山,這些大多當過窯頭的老師傅,哪怕只是負責監工,燒造瓷器的水準,還是與沒有他們坐鎮窯口的瓷器,有着天壤之別,更不談這些老師傅,都是閒不住的主,再加上新東家給錢痛快,一年下來薪水極爲可觀,何況由他們手把手帶出來的徒弟,都不差,是年復一年打罵出來的紮實手藝,所以這些民窯出產的龍州各色瓷器,依舊無異於早年官窯的“官監民燒”,各種瓷器的堂名款、花押款和吉語款,層出不窮,故而遠銷一洲山下,成了各國文人雅士的頭等書房清供,只不過董水井還是喜歡躲在幕後,不顯山不露水。
陳平安趴在欄杆上,指了指遠方,介紹道:“已經到龍州與洪州接壤地界,至多一炷香功夫,就可以在牛角渡靠岸停船。”
仙尉舉目遠眺,離着太遠,看不出什麼花頭,只是問道:“曹仙師,方纔聽那些年輕神仙們,說那座牛角渡,不是一般的財源廣進,除了大驪軍方渡船,每條山上渡船在那邊靠岸,都得交一大筆停泊費用,這不等於是每天躺着收錢?天底下還有這樣的好事?偌大一座渡口,是魏大山君與一個姓陳的劍仙共同擁有,好傢伙。”
陳平安笑着解釋道:“每一艘仙家渡船靠岸,會消耗當地大量的山水靈氣,要是不砸神仙錢,很快就會涸澤而漁,靈氣耗竭,要真是這麼做,你看那些在龍州地界修行的譜牒仙師和各路山水神靈,會不會造反?所以你不能光看着掙錢,不看人花錢。”
仙尉嗤笑道:“曹仙師,這話就說得沒勁了,明擺着是日進斗金生財路數,換成你當那渡口的半個主人,當不當?”
某人無言以對。
仙尉又問道:“這艘渡船會在那牛角渡停留兩個時辰,咱們要不要一同下船遊覽山水?聽說槐黃縣城那兒的瓷器俳鹳F,半點不愁賣,只要買了就是穩賺不賠,我得入手幾件!”
自己身上還有顆金元寶呢,就是不曉得兩個時辰,夠不夠自己從渡口到小鎮往返一趟了,聽說在那邊規矩重,仙師都無法御風遠遊,只能徒步。
陳平安說道:“我們這次南下目的地,就是牛角渡。”
仙尉轉頭疑惑道:“咱們就在那兒下船啦?曹仙師,你那門派山頭,就在這個龍州?那咱們豈不是跟魏大山君是鄰居?”
難怪之前會在縞素渡那邊擺攤掙錢,原來都是窮的。
要說自己是山下的窮光蛋,難道曹仙師,或者說陳山主,是山上的窮光蛋?
仙尉小心翼翼問道:“你被稱呼爲陳山主,那個跟魏山君眉來眼去有一腿的陳劍仙,也姓陳,你們認不認得?”
陳平安忍住笑,點頭道:“當然認識。”
仙尉鬆了口氣,“有這麼一層關係在,那你一定不用砸鍋賣鐵參加夜遊宴吧?”
陳平安想了想,“這麼說,好像也對。”
被仙尉這麼一說,陳平安才發現,自己確實一次都沒參加過魏檗的夜遊宴。
奇了怪哉,這個仙尉,彎來拐去地胡說八道,好像到最後總能被他說中某個真相?
要做到鄭居中所說的“不當真”,委實不容易。
槐黃縣地界,大驪朝廷和披雲山,各自設置有一道山水禁制,若是修士居高臨下,就是常年雲遮霧繞的景象,有點類似早年的老龍城雲海,使得一位元嬰地仙的掌觀山河神通,都難以真正窺探其中風貌,除非下船落地,還需懸佩劍符,纔可以御風,俯瞰羣山,稍稍多看幾分。
祖山落魄山,祖師堂在霽色峯。
其餘藩屬山頭,寶籙山在內三座,租給了龍泉劍宗三百年,但是前不久新上任龍泉劍宗宗主的劉羨陽,與落魄山做了筆奇奇怪怪的買賣,讓落魄山花錢將那三座山頭租了回去,差不多兩百七十年,給了劉羨陽二十七顆穀雨錢。
螯魚背租給了珠釵島。
擁有一座仙家渡口和包袱齋的牛角山。
當年陳平安只用一顆金精銅錢買下的真珠山,因爲位於最東邊的這座山頭太小,又離着小鎮太近,就一直沒有動土開工。
此外還有灰濛山,黃湖山,硃砂山,蔚霞峯,最西邊的拜劍臺。
所以落魄山早就擁有了十一座藩屬山頭。
小陌扶了扶帽子,眯眼望去。
一下子就看出了不少門道。
首先就是龍脊山的斬龍崖,其次纔是魏山君所在的披雲山,然後是那些龍窯窯口的玄妙佈局,以及福祿街和桃葉巷的設置。
分明是那位三山九侯先生的大手筆。
還有那座看似不起眼的石拱橋!
自己要是在毫不知情的前提下,一頭撞入此地,絕對要小心再小心了。
一座小鎮與西邊羣山,錯綜複雜的繁複脈絡,氣衝斗牛的劍道氣撸瑲庀蠖κ⒌奈倪武撸嫒粷庥舻纳剿畾鈹担�有那絲絲縷縷卻精粹的神道餘韻,層層疊疊,縱橫交錯,混亂至極。
就只是一處山水而已,竟然會給小陌一種與某位十四境劍修對峙的錯覺。
而且就像近在咫尺的面對面!
只是不知爲何,羣山之中,多出了一大塊突兀的空白地界。
就像數座山頭被搬遷一空了。
小陌收起視線,以心聲感慨道:“公子在此修行,真是一步都錯不得。”
陳平安笑道:“想複雜了,就是三教祖師之外誰都解不開的一團亂麻,想簡單了,不過就是山定水流,一切隨緣停與走。”
小陌由衷道:“公子道心,天下無雙。”
陳平安氣得一拍小陌頭頂帽子,“差不多就得了啊,到了落魄山,收一收你這門無師自通的神通,切記我家山上,最不興你這套歪風邪氣。”
小陌笑着扶了扶帽子,“記住了。”
牛角渡。
一個相對僻靜處,在那崖畔建造有白玉欄杆,有個黑衣小姑娘,肩扛金扁擔,手持行山杖,斜挎個棉布小包。
小姑娘瞪大眼睛望向遠處白雲中。
她不知第幾次問起同樣的問題了,“景清,好人山主怎麼還沒來啊?”
一旁陳靈均在跟白玄坐在欄杆上,正在玩猜拳,人手一把摺扇,誰輸誰捱揍。
這倆大爺,一個不用修行,一個不用練劍,平時就閒得慌,當然樂得與小米粒一起來這邊逛蕩。
大白鵝已經急匆匆提前趕往桐葉洲了,乘坐落魄山自家那條風鳶渡船,曹晴朗,種夫子,崔嵬,隋右邊幾個都跟着去了。
至於裴錢不知爲何去了藕花福地。
陳靈均隨口說道:“急什麼,按照那條渡船以往的停靠時辰,差不多還有兩刻鐘呢,再說這些山上渡船,風向順逆不定,相差半個時辰都是常有的事。”
小米粒撓撓臉,點點頭。
陳靈均瞥了眼小米粒,伸長脖子瞪大眼睛,眼巴巴的,她盯着一個地兒,這都多久了?
先前收到老爺從京城那邊寄來的飛劍傳信,得知今天會乘坐某條渡船返回落魄山,所以小米粒今兒一大早就出門了,天剛亮,就已經早早巡山完畢,然後在陳靈均門口那邊等着了,也不敲門,就是當門神。
結果來了牛角山渡口後,他們仨在這邊還是等了足足一個時辰,這不好兄弟白玄的額頭都已經起包了,再等下去,哈哈,估計都得長出犄角。
陳靈均一個跳躍起身,將那把併攏摺扇別在腰間,開始在欄杆上蹦蹦跳跳,兩隻袖子甩得噼啪作響,嘴上唸叨着急急如律令,胡扯了一通,再一個氣沉丹田,收功。
白玄翻白眼。
從袖中摸出一把小巧玲瓏的紫砂茶壺,啜茶,是那枸杞茶。
先前暖樹回山,在那座行亭瞧見了裏邊擺攤記賬的白玄,就爲他說了些茶壺和飲茶的講究。
白玄才知道白大爺算是被陳大爺給坑了一把。
小米粒等了片刻,還是沒能瞧見渡船的影子,輕聲說道:“景清景清,你的法術,好像不太靈光嘞。”
劉重潤今天在包袱齋那邊走了一圈,順便來渡口這邊散散心,湊巧看到了小米粒一行三人。
黑衣小姑娘那身裝扮,實在太……醒目了。
瞧見了劉重潤的身影,小米粒立即飛奔過去,一個站定,挺直腰桿抬起頭,一口氣報出三個稱呼,“見過劉島主,劉管事,劉姐姐!”
劉島主是修士身份,劉管事是兩家的香火情,劉姐姐是私誼哩。
陳靈均和白玄遙遙抱拳,就算是打過招呼了。
反正劉島主是公認的半個自家人,客氣了反而矯情。
劉重潤與那倆點頭致意,然後笑着朝小米粒的腦袋伸手。
小米粒趕緊縮脖子低腦袋,慌張道:“摸不得摸不得,我已經比裴錢矮那麼多了。”
劉重潤收回手,笑問道:“等人?”
小米粒環顧四周,壓低嗓音悄悄說道:“在等好人山主和山主夫人。”
而且好人山主在信上說,這次還帶了兩個人回家,可惜信上沒說是誰。
小米粒當然得趕過來,好第一時間確認有沒有矮冬瓜的小姑娘。
劉重潤點了點頭,“不耽誤你等人,我得先回鰲魚背了。”
小米粒說道:“劉島主,回頭得空了,我就去你家山頭做客啊。”
劉重潤有些奇怪,怎麼膽子突然大了,好些年了,這個頂着落魄山右護法身份的可愛小水怪,就一直待在落魄山那邊,至多在山門口那邊當門房,絕不出門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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