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240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陳平安已經事先跟小陌打聲招呼,會將這份禮物,轉贈劉羨陽。小陌最好說話,對此當然無所謂。

  陳平安等到天亮後,就收起板凳,返回落魄山。

  先前那場正陽山觀禮,陳平安託關翳然給巡狩使曹枰送去一封密信,收到信後,曹枰就不再參加慶典,直接走了。

  等於是落魄山與上柱國曹氏的一樁三百年盟約,都不用陳平安與曹枰見面,更無需將那份契約落在紙面,不用什麼黑紙白字,就只是一場雙方心有默契的君子之約。

  落魄山會護住曹氏香火,不會出現“某些”最壞的結果。對此雙方心知肚明,所謂的意外,不是曹氏失去世襲罔替的上柱國身份,而是真正意義上的那種家破人亡,香火斷絕。雖說這種可能極小,但是陳平安在信上以此開頭,反而更顯找狻�

  之後就是曹家在三百年之內,可以往落魄山送來純粹武夫或是修道胚子,在山中安心修行,落魄山會悉心栽培。若是此事太過顯露痕跡,容易被宋氏朝廷忌憚,陳平安還可以將那些人選,祕密送往北俱蘆洲的太徽劍宗等幾個地方,或是南婆娑洲那邊的龍象劍宗。

  曹枰很快就讓陳平安感覺到了曹氏行事的雷厲風行。

  因爲曹氏已經給落魄山悄悄送來了兩人,兩個曹姓子弟,一雙少年少女。

  少年曹蔭,字鳳生,是曹氏旁支子弟,是個劍修胚子,少女是賜姓,姓曹名鴦,小名梧桐,如今她已是四境武夫,底子打熬得還算不錯。

  按照世族豪門的規矩,少女就是曹蔭的侍女兼任死士了。

  兩人被朱斂安置在了落魄山的後山一處府邸中。

  崔東山指點過少年曹蔭的修行,還給了幾本山上祕籍。至於曹鴦,之前隋右邊和裴錢都教過她幾次拳。

  陳平安本想自己去那邊宅子,見兩人一面聊幾句,猶豫了一下,還是讓陳靈均去喊他們過來,約在崖畔石桌那邊見面。

  少年少女一起趕往前山。

  他們先見竹樓,再見一襲青衫,站在崖畔,風采如神。

  那人笑望向他們,點頭致意。

  曹蔭快步向前,少女跟隨其後。

  少年作揖行禮,“曹蔭拜見山主。”

  少女站在曹蔭身後一步外,她只是低頭彎腰,拱手抱拳,與這位大名鼎鼎的宗主前輩,久久沒有起身,出於一些不成文的高門規矩,她謹守本分,沒有自報名號。

  眼前青衫。

  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上五境劍仙。

  還是一位已經站在人間之巔的止境武夫。

  陳平安伸出一手,笑道:“曹蔭,曹鴦,都坐。”

  一雙好似璧人的少年少女,先後落座。

  陳平安坐下後,問道:“在山中還住得習慣?”

  曹蔭少年老成,性情沉穩,一板一眼答道:“回山主話,住得慣,不能再好了。”

  陳平安笑道:“在落魄山,你們不用太過拘謹,平時修行練拳之餘,可以隨便走走看看。”

  少女是學拳習武之人,面對這位止境武夫,其實要比曹蔭,更加心懷敬畏。

  奉若神明。

  故而今天她與陳平安見面,就像與一位在世神明恭謹敬香。

  先前聽說要來見這位山主,曹鴦其實整個人都懵了,腦子一團漿糊。

  要不是從後山來竹樓崖畔這邊,還有一大段山路要走,可以讓她趕緊平復心情,估計到了這邊就要問答失儀了。

  陳平安沒有跟他們多聊什麼,在他們離開後,猶豫了一下,還是讓掌律長命,將待在藕花福地的裴錢喊回落魄山,說自己在竹樓二樓等她。

  走上樓梯,來到二樓廊道,陳平安坐在門口那邊,脫了布鞋,放在門外。

  已經察覺到了裴錢的異樣,之前落魄山觀禮正陽山,裴錢說了句,回了落魄山就破境,結果一拖再拖。

  雖說距離那次,其實時日不久,但是陳平安不敢有絲毫的掉以輕心。

  身爲純粹武夫,竟然在壓境。

  一個九境武夫,已經可以打破瓶頸卻故意壓制,一着不慎,是會有大隱患的。

  誰借你的膽子?

  我這個師父嗎?

  陳平安走入屋內,空無一物,開始閉目養神。

  昔年單獨遊歷北俱蘆洲,莫名其妙被問拳一場,陳平安當時差點誤以爲自己會死。

  不分青紅皁白就與自己問拳之人,竟然是那個在在灑掃山莊更換姓名的老管家,吳逢甲,真名顧祐,大篆王朝人氏。

  昔年北俱蘆洲三位本土止境武夫之一,曾以雙拳打散王朝藩屬十數國仙師,悉數被這位純粹武夫單槍匹馬,驅逐出境。

  顧祐更是撼山拳的祖師爺。

  當年自己接拳之時,撼山拳走樁遞拳,將近一百六十萬拳。

  顧祐當時爲了試探自己的深湥鋈苤兀览砀亍�

  老人曾言死萬千拳法,活出一種拳意,纔是真正的練拳。

  當然顧祐還說了一句很符合撼山拳祖師、與止境武夫境界的豪言。

  大致意思是他不說崔杖ǜ叩停谷臼聦嵲谝话悖瑩Q成是他,可以保證陳平安境境最強!

  陳平安收起思緒,睜開眼睛。

  裴錢來了。

  她在門口那邊脫了靴子,猶猶豫豫走入屋子。

  陳平安捲起袖子,沉聲道:“我不壓境,分出勝負。”

  裴錢默不作聲,紋絲不動。

  陳平安與當年顧祐與自己問拳,如出一轍,雙膝微曲,擰轉手腕,一拳朝己,一拳遞前,緩緩道:“我以撼山拳與你問拳。”

  裴錢有些神色慌張,怔怔看着自己的師父。

  這個最熟悉的師父,讓她感到有些陌生了。

  陳平安怒道:“裴錢,要是與人對敵,你這會兒已經死了!”

  裴錢就是不說話,她身上也無拳意聚攏。

  陳平安一蹬地,快若奔雷,整座竹樓隨之震動不已,一拳已至裴錢面門。

  裴錢只是後撤兩步,背靠牆壁,陳平安差點就一拳打在她額頭上,強行收拳,又氣又笑,最後便只剩下心疼,無奈道:“算了。”

  裴錢咧嘴一笑。

  陳平安雙指彎曲,一個板栗打得裴錢抱頭。

  見師父已經走向門口那邊,坐下穿布鞋,裴錢一下子輕鬆了,屁顛屁顛跟着師父坐下,小聲笑道:“師父,我是說實話啊,要是真分勝負,少則三拳,至多五拳,就可以結束了。”

  陳平安沒好氣道:“你也知道?”

  當年那場切磋,顧祐前輩既問拳,又傳拳法。

  我撼山拳,最重一拳對敵,一拳守心意,故而哪怕迎敵三教祖師,只要拳意不散,人死猶可再出一拳!

  要知道這可是顧祐前輩在七境之時就有的感悟。

  陳平安回頭看了眼空蕩蕩的二樓屋子,其實崔爺爺的拳理,同樣極高,尤其是“身前無人”一語,陳平安甚至都不覺得自己這輩子練拳再多,能夠想出類似的拳理,或是寫出顧祐前輩的那種拳譜序文。

  當然,也無需妄自菲薄,劍術即拳術,像那片月,一旦用在拳法上,威力還是不小的。

  陳平安穿了布鞋,卻沒有起身,就只是坐在門口這邊。

  裴錢有些心虛,試探性說道:“師父,有心事?”

  陳平安遞給裴錢一些瓜子,說道:“我這個當師父,總不能只爲弟子喂拳一次吧?”

  裴錢眨了眨眼睛,“師父有過正式喂拳嗎?”

  她再補了一句,“只有教拳不停,我都旁觀,記住了。”

  陳平安笑着點頭,算這個開山大弟子過關了,那就不與她計較方纔不肯接拳的事情了。

  裴錢嗑着瓜子,透過青竹欄杆,望向落魄山外邊的雲海。

  陳平安說道:“如果當時我在山上,估計只會耽誤你練拳。”

  自己肯定會不忍心去看,說不定最多就是找個藉口,躲去騎龍巷那邊吧。

  而且估計自己這個師父只要在山上,當年的小黑炭,也就沒有那份心氣了。

  裴錢說道:“師父,曹慈確實厲害。”

  陳平安點點頭,“模樣也好。”

  師父兩人,極有默契,一起笑起來。

  陳平安將兩人的瓜子殼都抓在手心,站起身,輕輕丟到崖外白雲間。

  顧祐的那個化名,其實是別人的名字,只是一個走江湖的四境武夫,爲了救下一個路邊乞兒,死了。

  所以顧祐在成名之後,只要是出門在外,與山巔武夫問拳切磋,都用此名。就爲了證明一事,當年那個四境武夫,爲了個滿身爛膿的孩子,搭上了性命,沒有那麼……不值得!

  陳平安站在欄杆那邊,轉頭遙遙望向小鎮。

  就像齊先生護住一座驪珠洞天。每一位小鎮年輕一輩的成長,都可以多證明一分,此事沒有那麼不值得。

  很多的少年意氣,總覺得天大地大,都是我的,只敢看我要不要而已。

  只是成年之後,豪言須有壯舉,纔算真正的英雄。

  所以文廟議事,兩座天下對峙期間,一襲青衫,說打就打。

  那麼劍氣長城的末代隱官,絕不會因爲返回浩然天下,就會只說些站着說話不腰疼的輕巧話。

  那我就去蠻荒天下,拖拽曳落河,打斷仙簪城,劍斬託月山,手刃一頭飛昇境巔峯劍修的頭顱。

  陳平安拍了拍裴錢頭頂的丸子髮髻,輕聲說道:“你回藕花福地吧,明天就可以破境了。”

  其實知道裴錢爲何一定要如此壓境。

  是爲了等某天的到來。

  因爲前輩崔站褪窃谶@一天走的。

  老人在南苑國京城的一座小寺,都沒有交待任何遺言。

  好像所有的道理,都在竹樓這邊的一場場教拳喂拳中了。

  裴錢點點頭,重新返回藕花福地。

  並沒有直接去往南苑國京城,而是選了一處僻靜地界,她筆直一線降落身形,大地震動。

  一路飛奔,逢水過水,逢山翻山,偶爾歇腳都是在水邊,裴錢就會抓幾條魚下鍋燉,生火煮飯,魚湯泡飯,確實有點鹹了。

  在夜幕中,逛過了熟悉又陌生的南苑國京城,走過了大街小巷,看過了那兩隻蹲在門口的石獅子,最後來到南苑國那座心相寺,

  裴錢坐在臺階上,呆呆望向走廊一處。

  她沉默許久。

  等到天邊泛起魚肚白,一道身形,拔地而起,去往天幕。

  請那負責看顧一座福地的掌律長命,打開蓮藕福地的大門。

  裴錢沉聲道:“開門!”

  浩然九洲的九股武摺�

  還有兩股氣勢磅礴的武撸謩e來自蠻荒天下和青冥天下,一起湧向落魄山,湧入藕花福地。

  被裴錢以神人擂鼓式一一打碎。

  一座福地天下,武呷绨蹴缬辏湎蛉碎g。

  天邊的福地門口附近,陳平安雙手恍洌磉吺且灰u雪白長袍的掌律長命。

  長命笑道:“裴錢的武道破境,真是不講道理。”

  陳平安一臉無所謂道:“不奇怪,畢竟是我的開山大弟子嘛。”

  長命眼角餘光瞥見這位年輕山主,故意說着輕描淡寫的言語,可是眉眼間的那份笑意,就像是個“我閨女是天底下最優秀的,這種事情還需要說嗎”的老父親。

  掌律長命打趣道:“以後大半夜套麻袋,山主可以喊上我。”

  陳平安笑着點頭,“到時候你得攔着我,注意踹人的的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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