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還有一位剛剛從寶溪郡太守平調回京城的傅玉,主動與林守一聊了幾句。
林守一作爲大驪本土出身的讀書種子,更是一位不顯山不露水的元嬰修士!
那位邊家供奉的老婦人,是位龍門境,雖然境界不高,但是在長春宮也算祖師堂成員,長春宮弟子下山歷練一事,多是她護道領隊,從沒出過紕漏。除了那個“餘米”,讓老嫗至今心有餘悸。
此外她帶來的四個長春宮譜牒修士,都是年輕女修,終南。楚夢蕉。林彩符。韓璧鴉。
輩分最高的,是終南,老婦人都要喊她一聲師姑。至於楚夢蕉和韓璧鴉,都是大驪京城官宦人家,她們家族與邊家倒是沒什麼交情。
終南時不時就看一眼那個林守一。
楚夢蕉則一直偷看那個名動京城的探花郎。
林彩符則望向那個新科茂林郎之一的王欽若,因爲所贈符籙,微微異樣,好像姻緣一線牽。
風神俊爽楊探花,才情橫溢王茂林。
長春宮女子修士,挑選一位心愛男子結爲道侶,然後白頭偕老,本就是一樁不可繞過的修行事。而所選道侶,是否山上人,並無講究。
只有韓璧鴉,只顧着埋頭喫菜,她得把份子錢喫回來!
林守一心生疑惑,不知那個長春宮的年輕女子,爲何隔三岔五看自己。認識?怎麼毫無印象?
他當然不記得,雙方第一次相逢,是林守一第一次出門遠遊,在那紅燭鎮,一人在岸上,一人在船上,當時他們都還只是少年少女。
這次婚宴酒局,林守一留到了最後,各方客人幾乎都已散去,石嘉春還是比較孩子氣,兒子兒媳都不管了,獨自來到林守一這邊坐着,笑着打趣林守一羨慕不羨慕,自己兒子都娶媳婦了,你林守一倒好,還是條光棍,虧得是山上神仙了,不然還要加個老字。怎麼,是打算等我的孫子都成親了,你繼續孑然一身來這邊喝喜酒?
林守一笑着不說話。
被肩頭一拍,林守一轉頭望去,瞧見了那個傢伙,沒好氣道:“喜酒也躲,不像話了吧。”
婦人看着那個青衫長褂的男子,她脫口而出道:“陳平安?!”
其實石嘉春已經二十多年,不曾見過陳平安了。
不知爲何,偏能一眼認出。
陳平安笑着點頭,遞出一個紅包,笑道:“別嫌少啊,禮輕情意重。”
不曾想石嘉春直接就打開了紅包,瞪大眼睛,年紀不小的財迷立即咧嘴笑,兩顆……小暑錢!
石嘉春上次回了家鄉,一樣沒能見到陳平安。她依稀知道些小道消息,除了接手石家在騎龍巷的兩間鋪子,陳平安還買下了西邊幾座山頭,成了個大地主,當上土財主了,算是發跡嘍。只是聽說陳平安好像常年不在家鄉,喜歡在外邊奔波忙碌,與披雲山大山君魏檗,走得比較近,算是攀上了常人難以想象的大靠山,想要不掙錢都難了。
好事。
好人有好報。
石嘉春對陳平安的記憶,有些模糊了,只有一點,讓人放心。
不過這些事,哪怕在丈夫這邊,石嘉春都沒有說半個字。
陳平安坐在林守一身邊的椅子上,石嘉春哈哈大笑,大大方方收起紅包,去拿來一壺酒和兩隻酒杯,遞給陳平安一隻,坐在一旁,先給陳平安倒滿酒,還不忘打趣道:“我還有個閨女等着嫁人呢,下一場辦婚宴之前,我一定給你送份請帖,份子錢,就按照今天這個規格走!但是別忘了啊,就像林守一說的,喜酒不能躲。”
陳平安笑道:“沒問題,只要不出遠門,就一定來。”
石嘉春笑眯眯道:“有無成親?”
山上神仙找道侶,不比山下男女婚嫁,要難得多。
陳平安笑着點頭道:“聘書已下,還沒正式成親,不過快了。”
石嘉春斜眼林守一,嘖嘖不已,瞧瞧人家陳平安,再看看你自己。
林守一喝了口悶酒。
林守一突然轉頭望向門口那邊。
來了讓他兩個絕對料想不到的道賀客人。
大驪皇帝宋和,皇后餘勉。
石嘉春還在犯嘀咕,誰啊,這麼大架子,自家夫君和兩家長輩,都滿頭汗水的。
怕啥,反正有陳平安在。
林守一已經站起身,與石嘉春咳嗽一聲,輕聲道:“是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
石嘉春朝林守一翻了個白眼,都會說笑話了?
不過石嘉春仍是趕緊起身。
邊家就算是個上柱國姓氏,子女婚嫁,就能讓皇帝陛下親臨,想啥呢,做夢呢。
只是她再一看身邊,陳平安還沒起身,忙着喝酒呢。
陳平安放下酒杯。
林守一已經帶着石嘉春去往別處酒桌,邊文茂腳步不穩來到妻子這邊,使勁攥住她的手,直到這一刻,石嘉春纔敢相信林守一真的沒有開玩笑。
鴉雀無聲。
皇帝宋和走到酒桌這邊,作揖行禮,“宋和見過陳先生。”
陳平安站起身,笑問道:“有事?”
皇帝說道:“懇請陳先生擔任大驪國師。”
第887章 春山
皇帝宋和說了句開門見山的言語,卻見陳平安好像根本沒有說話的意思,稍等片刻,宋和顯然沒有就這麼打道回府的想法,瞥了眼桌上的酒席碗筷,便挪動手邊一張椅子,稍稍更換位置,傾斜向陳平安那邊,問道:“陳先生,我們坐下聊?”
陳平安點點頭,跟着挪了挪椅子,再扯了扯褂子,坐下後,翹起腿。
露出腳上一雙白底黑麪的千層底布鞋。
宋和說道:“陳先生多考慮一下,我可以等。”
陳平安笑問道:“是太后的意思?”
宋和搖頭道:“是我自己的想法。”
宋和也不覺得自己開口請求,對方就會馬上答應擔任大驪國師。
三撥人,三張喜宴酒桌,都不相鄰。
皇帝陛下跟陳平安單獨一桌,自然是要談正事,雙方此刻都已落座。
一個山下君王,一個山上宗主,是同齡人。
兩人既不相對而坐,也不各自面朝酒桌上的殘羹冷炙。
皇后餘勉站在另外一張酒桌旁邊。
此次出宮,皇帝宋和自然是微服出巡,除了皇后餘勉,身邊就只帶了三位扈從,一位富家翁裝束的司禮監老宦官,和一位在大驪朝野不太拋頭露面的宋氏供奉,是宋氏皇陵的守陵人。最後一位扈從,這會兒留在了邊家大門外的街道上,負責看守那輛馬車。
餘勉貴爲大驪皇后,加上大驪宋氏近百年來,有國師崔瀺在,從不擔心什麼後宮、貴戚、宦官干政,所以餘勉也算見過少山上的得道之人了,風流倜儻如北嶽山君魏檗,風雪廟那位貌若稚童的仙師,雲林姜氏老家主的丰采長髯,望若神仙。
此外,還有屈指可數的幾個例外,讓餘勉更加印象深刻,比如龍泉劍宗的聖人阮邛,這位大驪王朝的首席供奉,不能說是不修邊幅,但是木訥寡言,每次入宮覲見皇帝,阮師傅都沒什麼話,幾乎都是皇帝在問話,阮師傅每次回答得也極爲“言簡意賅”了,就像……着急回山中打鐵鑄劍。還有像個村夫老農的西嶽山君佟文暢,粗布麻衣,一年到頭還喜歡赤腳,不說跟魏檗站在一起,就算跟中嶽山君晉青並肩而立,說實話,她餘勉再不以貌取人,也會由衷覺得那位佟山君,確實有幾分寒酸了。
佟山君坐那兒的時候,餘勉都要擔心對方什麼時候就會摳腳。
至於眼前這位落魄山的年輕劍仙,當然也會讓餘勉記憶鮮明。
餘勉是個極心細的女子,她方纔一眼就發現了那雙針線細密的布鞋。
最後一桌,當然就是雙方子女剛剛喜結連理的兩家姻親了。雙方都是大驪京城的官宦人家,官當得都不大,不過都是科甲正途的清流出身,但是如今有資格參與早朝的,其實就只有一個,邊文茂。
人人屏氣凝神,沒誰敢竊竊私語。
一雙大婚新人,激動得臉色漲紅,做夢一般。
林守一作爲唯一的外人,坐在同窗石嘉春身邊。
先前皇后餘勉轉頭笑望向他們這邊,伸手虛按兩下,示意大家都坐下。
等到所有人坐下後,結果邊文茂發現皇后娘娘還在那邊站着,他就想要站起身,只是剛抬起屁股,就覺得更加不妥,只得默默坐回。
皇帝宋和開口道:“我一直有個疑惑,想要請教陳先生。”
陳平安說道:“問就是了。”
宋和問道:“好像陳先生在當年那些遭遇過後,對大驪朝廷的觀感卻並不差?”
比如根據大驪諜報顯示,陳平安在第二次遠遊途中,路過寶瓶洲中部的梳水國,與江湖武夫宋雨燒成爲忘年交,雙方面對那支萬人騎軍的大兵壓境,大陣之中,手持槐木劍的少年曾自報名號,公然撂下一句“大驪陳平安在此!”
陳平安擰轉手腕,多出一隻硃紅酒葫蘆,喝了口酒,再將養劍葫輕輕擱放在膝蓋上,“我第一次出遠門,就是跟林守一他們去往大隋境內的山崖書院。從野夫關出境,進入當時還是大隋高氏藩屬的黃庭國,返鄉路線,還是從黃庭國入境,不過卻走了條棧道,從牛柵欄入的關。當時風雪極大,期間遠遠遇見了一隊邊軍斥候,其中一騎突出,是個年輕騎卒,當年大概最多也就二十出頭吧,當年我不太理解爲何那名騎卒,策馬而至之時,會是一種毅然決然的眼神,我是後來纔想明白的,這隊精騎起先將我誤認爲敵國諜子了,而且可能會是個練氣士,所以當時最正確的做法,是立即通知附近大驪鐵騎的那些隨軍修士,而且這場風雪茫茫中的狹路相逢,雙方極有可能瞬間分出生死。等到我自報身份,再遞過去那份龍泉縣衙頒發的通關文牒,勘驗身份無誤後,那名坐在馬背上的騎卒,沒有隨手將關牒丟給我,而是翻身下馬,他在遞還關牒後,還笑着跟我說了一番言語,大致意思是天氣糟糕,風雪阻路,要是擔心遇到麻煩,就可以去他們烽燧休歇修整,備好食物,等風雪小了再趕路。”
一位早已走過千山萬水的遠遊客,將這段發生在二十多年前的往事娓娓道來。
皇帝宋和極有耐心,一字不漏聽在耳中,只是聽完之後,難免有幾分狐疑。
就只是這麼件小事?
陳平安問道:“陛下是不是覺得事情太小,有點不敢相信?”
宋和點頭道:“確實如此,我會覺得不敢置信。”
陳平安笑道:“真是小事嗎?”
搖搖頭,陳平安自問自答,“我看未必。身爲大驪鐵騎,面對山上神仙,悍不畏死。身爲邊關斥候,對大驪百姓十分上心。”
這讓當年纔剛剛開始練拳習武的龍泉郡槐黃縣少年,一個去福祿街桃葉巷都要擔心草鞋踩髒青石板的泥瓶巷窯工學徒,對那個虛無縹緲的“大驪王朝”,有了第一個相對清晰的印象。
陳平安拎着養劍葫敲擊膝蓋,“在我看來,爲浩然挽天傾者有三,劍氣長城的劍光,北俱蘆洲的俠氣,大驪鐵騎的馬蹄。”
這種話,哪怕是事實,換成任何一個外人來說,依舊都會顯得……不合時宜,還有大言不慚的嫌疑。
但是從陳平安嘴裏說出口,就顯得極有分量,再合適不過。
以前可能誰都會覺得齊靜春挑選一個不起眼的泥瓶巷少年,代師收徒,是不是過於兒戲了。難免會問一個爲什麼。
但是如今誰都會覺得齊靜春在近在咫尺的驪珠洞天,爲文聖一脈收了這麼個可續香火的關門弟子,眼光實在太好。
皇后餘勉善解人意,親自拿來一壺酒和一隻酒杯,交給皇帝宋和。
陳平安笑着與她點頭致意。
皇后娘娘側身斂衽施了個萬福。
眼前女子,慈柔嘉懿。
一個不被太后南簪喜歡的宋氏兒媳婦,肯定是個不錯的大驪皇后娘娘。
在餘勉走回先前酒桌那邊。
宋和笑道:“餘勉始終覺得,陳先生是個內修外弘的淑人君子。”
陳平安差點誤以爲眼前皇帝被小陌附身了,問道:“何以見得?”
宋和說道:“落魄山門口有張桌子,會爲過路人提供茶水。”
陳平安一笑置之。我剛纔說了件小事,這位皇帝陛下你就有樣學樣了?若真是如此,可就比仙尉騙錢伎倆,好不到哪裏去了。
“而且槐黃縣當地的山野樵夫,進山尋土的窯工師傅,都敢落座喝茶。”
宋和繼續說道:“用餘勉的話說,就是小中見大,可以從細微處見陳先生的家風,落魄山的門風。富貴人家,常有窮苦親戚來往,不曾空手而返,便是忠厚之家。路過高門,百姓不會如避災殃,刻意快步走過,正是積善之門。”
陳平安愣了一下,點頭道:“陛下有個賢內助。”
石嘉春伸長脖子,悄悄瞥了眼陳平安。
只是一個起身再落座,好像那個陳平安,就完全變了個人。
頭別白玉簪,青衫長褂,一雙布鞋。
臉上笑容恬淡,一身氣態出塵,大概那就是久居山中的仙家道氣?
總之再不是當年那個肌膚黝黑、眼神明亮的草鞋少年了。
石嘉春收回視線,看了眼自己的夫君,再看了眼林守一。
夫君邊文茂已經是個雙鬢微霜的男子。
而差不多歲數的林守一,卻還是弱冠之齡的容貌。
邊文茂對於林守一的瞭解,妻子只說林木頭是個面癱熱心腸的,他的父親以前是家鄉窯務督造署衙門裏邊的小官,後來也入京了,在某個門可羅雀的清水衙門當了個小官,擱在地方上,可能就算光耀門楣了,但是在那個被說成是郎官遍地走的南薰坊,就很不夠看了。
林守一輕聲打趣道:“記得認準陛下坐的那張椅子,回頭好好收藏起來,可以拿來當傳家寶。”
石嘉春一瞪眼,本想還嘴幾句,結果被邊文茂神色慌張地伸出手,使勁按住她的胳膊,石嘉春伸出一根手指抵住嘴脣,提醒林守一別出聲。
林守一笑着點了點頭,與那個額頭滿是汗水的邊文茂投去歉意視線,邊文茂報以苦笑,他實在是太緊張了。
餘勉望向那個擔任過齊瀆廟祝的林守一,一個四十來歲的元嬰境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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