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要知道長春宮的太上長老,纔是元嬰境。
大驪王朝的首席供奉,兵家聖人阮邛,也纔是玉璞境。
南邊許多藩屬小國,一位金丹地仙,就能擔任首席供奉甚至是國師了。
皇帝陛下其實對此人極爲青睞,甚至有意讓林守一執掌禮部祠祭清吏司,在京城官場熬出七八年資歷,就可以再次破格升任禮部侍郎。
可能是因爲舊驪珠洞天的年輕一輩,實在太過羣星璀璨,熠熠生輝。
才使得林守一不是那麼顯眼。
因爲有個落魄山陳平安,有曾經在南婆娑洲醇儒陳氏遊學十年的劍仙劉羨陽,還有在真武山一鳴驚人的馬苦玄,以及去過五彩天下的大驪刑部趙繇,更有那個成爲白帝城鄭居中嫡傳弟子的“狂徒”顧璨……
好像就忽略了這個始終在寶瓶洲各地兜兜轉轉的林守一,沒有高不可攀的的山上師承,沒有駭人眼目的山上鬥法,只有年復一年的潛心治學,默默修道,故而林守一所謂的“名動兩京”,其實還是被遠遠低估了,因爲如今的山上山下,只將林守一視爲金丹地仙,這是被大驪京城欽天監袁天風那個“百年元嬰”的讖語誤導了。
石嘉春實在是好奇,她斜了斜身子,伸手擋在嘴邊,壓低嗓音,與林守一小聲問道:“陛下在跟陳平安聊啥?”
林守一說道:“我也聽不見。”
那位在大驪皇陵結茅修行的守陵人,設置了一道隔絕天地的山水禁制。
石嘉春咋舌道:“陳平安的膽子真大啊,跟陛下聊天都這麼隨意,這算不算談笑風生?”
林守一笑着點頭。
膽子不大,也當不上劍氣長城的末代隱官。
再說了,如果陳平安當年膽子小,敢喜歡寧姚?
石嘉春猶豫了一下。
林守一以心聲說道:“放心,不管那邊談攏還是談不攏,反正對你們都是好事,陳平安做事情一向穩妥。”
以陳平安的脾氣,皇帝宋和要是敢遷怒邊家,後果只會比跟陳平安當場翻臉更嚴重,回頭跑去皇宮直接掀桌子都有可能。
不過相信以當今天子的胸襟氣量,不至於如此小肚雞腸。
現在的林守一還不清楚,其實陳平安已經與大驪太后南簪翻過桌子了。
石嘉春點點頭,不管是眼前這個在家鄉學塾同窗求學多年的林守一,還是那邊那個後來成了李寶瓶小師叔的陳平安,她覺得都值得信賴。
這是一種女子直覺。
小陌和仙尉沒有去邊家參加婚宴,尋了附近一處巷子,小陌靠牆而站,仙尉蹲在一旁,拿了一壺酒,是自己掏錢買來的,沒辦法,掏不起份子錢,蹭不着喜酒喝,就只能自力更生了。
沒關係,反正以後自己就是仙氣飄飄的修道之人了,兜裏裝着的都是神仙錢,金銀這些山下的黃白之物算什麼,太俗氣,有損仙氣。
仙尉望向邊家門外的車水馬龍,嘖嘖道:“光祿寺丞,官不小了,何況還是你們大驪王朝的京官,按照如今寶瓶洲的規矩,大驪本土官員比藩屬文武高一品,京官得再高一品,這要是擱在南邊的那些藩屬小國,還不得是個大九卿衙門的一把手,最少也是個六部侍郎老爺吧,曹仙師不愧是山上神仙,認識的朋友非富即貴,往來無白丁啊。”
小陌看這個仰頭喝酒如牛飲水的仙尉,忍不住問道:“你就這麼喜歡喝酒?”
仙尉放下酒壺,打了個酒嗝,拍拍肚子抹抹嘴,“談不上多喜歡。”
然後仙尉揚起手中酒壺,咧嘴一笑,“我是喝酒嗎,是喝錢吶。”
這些年的顛沛流離,潦倒不堪,十分飢寒交迫了,飽一頓餓三頓的,關鍵是還要靠着坑蒙拐騙掙錢,不然就真要當乞丐去了,每次出手,還要擔驚受怕,畢竟牢飯不好喫啊,如今跟着曹仙師,有地兒睡不說,還能飢時喫餅,渴時喝酒,已經讓仙尉快要幸福得淚落了。
仙尉想起一事,“小陌,你跟我說句實話,爲什麼京城道正衙署的那個老真人,會稱呼曹仙師爲‘陳山主’?”
小陌說道:“曹沫是公子行走江湖的一個化名。”
“小陌啊。”
仙尉喝了口酒,學那曹沫的口氣說話,“我是想問你這‘山主’,是怎麼個說法?”
是有座仙家山頭,神仙洞府,蛟龍盤踞,仙禽長鳴?漫山遍野的奇花異草,隨處可見的天材地寶?
曹沫既然是個會仙家術法的修道之人,又能在京師道官衙署和譯經局隨意出入,又是個“山主”,想必再差也差不到哪裏去。
不得掂量掂量,自己抱上的這條大腿到底有多粗?自己憑本事找來的靠山到底有多高?
小陌低頭看了眼仙尉,由於能夠敏銳感知到對方的心絃,這傢伙什麼腦子,總是這麼異想天開的。
小陌解釋道:“公子在他家鄉那邊買了幾座山頭。”
仙尉追問道:“山頭?多大?”
小陌說道:“我也未曾去過公子的家鄉,這趟離開京城,你很快就可以親眼見着山頭了。”
仙尉哦了一聲。
小陌問道:“以後跟着我家公子上了山,修了道,有什麼想做的?”
“必須得有啊,怎麼可能沒有。”
仙尉斬釘截鐵道:“定要擒狐魅捉豔鬼,神女入夢,共遊仙境……”
小陌有點後悔問了這個問題,聽着仙尉的絮絮叨叨,竟然被這個傢伙總結出了“修道成仙之後必須做成的三十事”,小陌實在聽不下去了,忍不住提醒道:“仙尉,聽沒聽過貴人語遲?花似解語猶多事,石不能言最可人。”
仙尉悻悻然止住話頭,突然神色微變,憂心忡忡道:“曹仙師的山頭在哪兒都行,最好別在披雲山附近!”
小陌問道:“這是爲何?”
“高風亮節披雲山,兩袖清風魏山君啊!”
仙尉以酒壺重重擊掌,感慨萬分道:“小陌你這都沒聽過?連我都聽說過披雲山那尊魏山君的鼎鼎大名了,據說一年要辦好幾場夜遊宴,導致整個北嶽地界的山上仙師啊,城隍老爺啊,還有山神水神什麼的,個個砸鍋賣鐵,拴緊褲腰帶過日子,苦不堪言呢,還說就是隻大公雞,路過披雲山,都得下個倆蛋才能走……”
仙尉這些年艱辛北遊,跟山上沒半顆銅錢關係,都沒去過一處仙家渡口,至於那些雲霧飄繞的山上仙府就更別想了,仙尉一路只跟窮山惡水打交道,這就意味着他的這通說辭,只能是來自山下的江湖傳聞了,那麼魏檗和披雲山的“名氣之大、名聲之好”,可想而知。
小陌聞言頗爲驚訝,哪怕仙尉道這個聽途說來的說法有些誇張,水分頗大,可即便打個對摺……所以小陌想了想,保險起見,看來自己得早早備好禮物了,免得在魏山君那邊落個“小氣摳門”的評價。
委實是爲難自家公子了,攤上這麼個不是易於之輩的鄰居。
仙尉望向街上某處,說道:“小陌,你瞧那個車伕,一看就是個老當益壯的練家子,瞧瞧那兩條胳膊鼓起的肌肉,我估摸着一拳下去,能把桌子打穿,打在人身上,還不得……吐滿一酒壺的鮮血?小陌,你雖然是個半路仙師,終究不如我走慣了江湖,以後遇到這種人,一定要小心再小心,繞道而行爲妙。”
一輛馬車旁邊,站着個老車伕,雙臂環胸打着盹,察覺到巷口那邊的視線,老車伕睜開眼,那個蹲着喝酒的傢伙,就是個柳筋境練氣士,但是那個黃帽青鞋的修士,好像是落魄山的供奉,剛剛在刑部那邊錄檔,成爲大驪三等供奉,道號喜燭、名叫陌生?反正是張新面孔,先前陪着某個傢伙一起走了趟皇宮,在那邊鬧出不小的動靜,境界應該不會太低。
老車伕打算以望氣神通,一探究竟,看看能否辨認出對方的大致根腳、道行深湣�
老子就是瞅一眼,咋的?
要想不給人瞧,那就別出門啊。
小陌以心聲微笑道:“前輩擅自窺探他人氣機,這就不合乎規矩了吧。”
遠古雷部諸司,在舊天庭屬部中,勢力頗大,負責驅海移嶽,推遷四時,升降陰陽,持物之權衡,司生司殺。尤其是負責實施刑罰的雷部斬勘之司,受刑者無論是失職神靈、違例地仙還是犯上作亂的蛟龍精怪之屬,一律先斬其神,再勘其形,讓其形銷骨立,以致勘形震屍,使之崩裂元神盡碎。
老車伕微微訝異,果然不是什麼省油的燈。
既然對方已經有所警惕,老車伕就沒有繼續咿D本命神通,只是隨口問道:“是劍修?從哪兒來的,中土文廟配給陳平安的護道人?還是來自劍氣長城名聲不顯的刑官一脈?”
“我確是劍修。至於來自何方,既然當下與前輩還不熟悉,更不是什麼朋友,未可拋卻一片心,就不多聊了。”
小陌依舊面帶笑意,“只是勞煩前輩對我家公子尊敬些,最好不要直呼其名,比如稱呼爲陳先生,或是陳山主,都無大礙。”
老車伕被逗樂了,說話酸不拉幾的,跟誰學的臭毛病,即便是那個姓陳的小娃兒,好像跟自己聊天,也不至於如此拽文吧。
況且什麼時候一個上五境劍修,如此跌份了?做什麼不好,跑去給一個才四十來歲的小年輕當狗腿跟班?
不過老車伕如今說話做事,都謹慎多了,試探性問道:“陸氏那個算卦的,是被你砍傷的?”
小陌問道:“聽前輩的意思,是想要與我熟悉熟悉?”
想要與劍修熟悉交心,當然唯有問劍與領劍。
老車伕差點就沒管住自己的暴脾氣。
那個黃帽青鞋的傢伙,瞧那溫吞樣,說話不急不緩,不知爲何,總覺得此人比陳平安更欠揍,
只是想到先前在火神廟花棚那邊,剛剛給老秀才收拾了一通,老車伕就深呼吸一口氣,不再言語,重新閉目養神。
小陌笑問道:“前輩脾氣何時變得這麼好了?”
老車伕置若罔聞。
小陌伸手扶了扶頭頂黃帽,微笑道:“早年那玉樞院斬勘司,雷電交加,何等氣勢恢宏,震耳欲聾,見者心顫。”
老車伕驀然睜眼,死死盯住那個翻開老黃曆的“年輕”修士,以心聲叱問對方,如雷霆震動,“說!你是何方神聖?!”
小陌笑了笑,“就是個籍籍無名的小人物。”
就只是曾與雷部一府兩院的主官神靈問過劍。
仙尉一個麻溜兒起身,快步跑到巷子裏邊,只是不忘轉頭提醒道:“小陌小陌,那個上了歲數的車伕好像在瞪你,別打起來啊,出門在外,和氣生財。”
老車伕嘆了口氣,重新閉眼。
翻不動老黃曆了。
邊家婚宴大堂那邊,陳平安有些無奈,自己今天好像被迫成爲這裏的東道主,將這對大驪王朝身份最尊貴的夫婦送出大堂門外。
只是陳平安跨過門檻就停步,沒必要送到府門那邊的街上。
餘勉開口笑問道:“敢問陳先生,這雙布鞋,可是寧劍仙親手縫製?”
陳平安笑容和煦,搖頭道:“是一位老嬤嬤送給我的。”
雖說有二十多雙布鞋,但還是要省着點穿,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下雨天更捨不得穿了。
之後邊文茂在內兩家人的男女老少,當然得一路跟隨。
皇帝宋和與光祿寺邊寺丞一路閒聊,皇后餘勉神色溫柔,正在與那對新人夫婦道喜。
林守一站在門口,陪着陳平安。
陳平安笑問道:“還是老樣子?跟你爹見了面就沒話說?”
林守一點點頭,“習慣就好。”
家家有本難唸的經。
父子每次見面,一般不會超過三句話。
只有一次例外,是林守一即將擔任大瀆廟祝,那個公門修行了大半輩子的父親,纔多說了幾句。
陳平安其實一直很佩服林守一。
哪怕見過很多當之無愧的修道天才,可依舊覺得林守一的那份道心澄澈,不輸任何人。
當年一行人遠遊求學,陳平安腳穿草鞋,腰別柴刀,負責開道和守夜。
小寶瓶天真爛漫,奇思妙想。
那會兒的崔東山古怪荒誕。
林守一認真,於祿散淡,謝謝執着。
至於李槐……就隨意了,反正擅長窩裏橫。
朱河性情穩重,朱鹿蠻橫任性。
當然還有那個陳平安曾經很好奇“打不打得過朱河”的阿良。
這就是陳平安的第一次出門遠遊。
返鄉回家之時,身邊多了粉裙女童和青衣小童,而且在那風雪棧道,還遇見了白澤和狐魅青嬰。
石嘉春是第一個從回來這邊的,她拎着裙襬,一路飛奔回來,踮起腳尖,使勁一拍陳平安肩膀,“混得可以啊,牛氣大發了!”
雖然不曉得皇帝陛下今天趕來,與陳平安具體聊了什麼,但是石嘉春打小就聰明,還沒去學塾讀書那會兒,就會在自家鋪子裏邊打算盤幫忙算賬了。
一個能讓皇帝陛下主動作揖行禮的山上修士。
一個坐在在大驪皇帝身邊、竟敢蹺二郎腿的傢伙。
這是無法想象的事情。
小鎮同齡人當中,當山上神仙,林守一,還有那個杏花巷的馬苦玄,都很厲害了。
當官最有出息的,當然是貴爲刑部侍郎的趙繇了。
做買賣,得是董水井,不然能與曹耕心、袁正定這樣的上柱國子弟做買賣,當朋友?
之前石嘉春就只是將陳平安當成山上的土財主,至多就是跟董水井差不多。
但既然是朋友嘛,當然是混得越風生水起越好。
邊文茂被自己妻子這個大不敬的動作,給嚇得心驚膽戰,臉色微白。
陳平安笑道:“還好吧。”
林守一拆臺道:“還好?陳山主讓我如何自處?”
石嘉春大大咧咧說道:“早知道這樣,當年我家騎龍巷那兩間鋪子的價格,得至少翻一番,真真是賤賣了。”
邊文茂扯了扯妻子的袖子。
在陳先生這邊,不可如此無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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