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226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鄭居中只以心聲與陳平安說了三個字,“不當真。”

  這大概就是傳授陳平安與仙尉的相處之道了。

  陳平安以心聲答道:“謝過鄭先生教誨。”

  在鄭居中走出酒肆後,陳平安將那顆小暑錢收入袖中,與掌櫃喊道:“我們先結賬。”

  仙尉一頭霧水,問道:“曹仙師,誰啊?說話挺不靠譜的,所幸做人還行,知道留下酒水錢。”

  陳平安還是懶得理睬這廝,只是給了酒肆掌櫃一顆雪花錢,就喝上了桌上這壺所謂的長春宮仙釀。

  陳平安讓小陌坐着喝酒就是了,然後低頭抿了一口酒,以心聲問道:“小陌,你那四把飛劍?”

  之前在客棧與仙尉第一次打照面,小陌就祭出了四把飛劍。

  小陌沒有任何藏掖,直截了當說道:“其中三把飛劍,主攻伐,還有一把輔助修行,只是如今就顯得十分雞肋了。四把飛劍,一直都沒個名稱,以後可能還是需要公子代勞了。前三者,其中一把,小陌最爲鍾情,因爲可以牽引一顆天外星辰,墜落大地。若是與人問劍,需要真正拼命,成敗在此一舉。另外兩把,就很平庸了,一把可以模仿他人飛劍的本命神通,可惜此舉撐不了太久,還會跌個品秩,殺力降低不少,聊勝於無吧,還有一把飛劍,可以臨時打造一座牢獄,拘押道人魂魄,依舊屬於劍走偏鋒,非劍術正途,所以我早年與人問劍,都不太喜歡祭出這幾把飛劍,花俏,不實用。”

  “最後一把飛劍,前期極其裨益修行,曾經讓我登高頗爲迅猛,當然了,比起公子的勢如破竹,不值一提。此劍可以不用任何煉氣,就能夠讓我大肆汲取天地間的靈氣,直到方圓千里之內,成爲一處如今練氣士所謂的‘無法之地’,我就可以收起飛劍,轉去別地修行了。早年等我躋身地仙……如今的仙人境之後,這把飛劍就意義不大了,所以纔有雞肋一說。”

  “以後跟在公子身邊,若是遇見有眼緣的劍仙胚子,小陌也會收幾個嫡傳弟子,對他們悉心傳授劍術,直到哪天找到了合適人選,可以當我的關門弟子,只要對方道心足夠堅韌,我就剝離出這把本命飛劍,送給這位得意弟子。”

  陳平安面帶微笑,“小陌啊,別光說啊,多喝酒。”

  小陌有幾分憧憬神色,問道:“公子,在咱們落魄山中,如今可有合適人選?要是山上剛好有這樣的劍仙胚子,我就不用那麼麻煩,直接找個關門弟子算了。”

  不是什麼開玩笑的話。

  陳平安喝了口酒,擺手婉拒道:“沒你這麼兒戲的,慢慢來。”

  見那仙尉有些神色恍惚,陳平安問道:“怎麼了?”

  仙尉拍了拍肚子,委屈道:“酒水解饞喝不飽啊,餓。”

  他先前哪裏想到這個酒肆,只賣酒水不賣喫的。而且酒肆掌櫃也只是個漢子,與書上出入極大,什麼沽酒婦人,珠圓玉潤,呼之欲出。

  陳平安笑道:“等下到了京城,讓小陌幫你買份早點。”

  仙尉聽得直皺眉頭,道:“還有十幾里路呢。曹仙師,就我這腳力,慢悠悠走回去,不得耽誤你忙正事?”

  陳平安一笑置之,轉頭望向酒肆外邊,人來人往,過客匆匆。

  下酒之物。

  月光,美色,葷話。

  故鄉,思念,夢想。

  陳平安等仙尉慢悠悠喝完酒,三人一起離開酒肆,仙尉磨磨蹭蹭,一想到還有那麼遠的路要走,就懨懨的,沒什麼精神,所幸曹仙師還算善解人意,拐出官道,在那蘆花溗叄屝∧白プ∠晌炯珙^,陳平安自己則施展水雲身,一同返回京城。

  三人來到一處門臉兒半點不彰顯身份的小道觀。

  仙尉一邊啃着小陌幫忙買來的燒餅,兩張卷在一起,梅乾菜肉餡的,好喫,還管飽。

  陳平安雙手恍洌驹谶@座京師道正衙署的外邊街道上,好像不着急入門拜訪。

  小陌見自家公子沒挪步,就稍稍上前幾步,彎腰低頭看那塊立在臺階旁的石碑,立碑人,是如今大驪王朝崇虛局的道門領袖,按照碑文記錄,一長串的頭銜,三洞弟子領京師大道士正崇虛館主歙郡吳靈靖。

  之前跟寧姚路過此地,陳平安還納悶這個吳靈靖是誰,怎麼就能夠領“大道士正”銜,管着大驪朝廷數十位道正,等於是直接與神誥宗劃清界線了。後來在京城欽天監那邊翻閱檔案,才知道原來是當初青鸞國白雲觀的那個中年道人,按照如今大驪官場的說法,此人之所以能夠一步登天,住持崇虛局事務,是陪都禮部柳老尚書的鼎力舉薦,同鄉之誼嘛,雞犬升天,合乎情理。

  不單單是崇虛局,其實連同大驪譯經局的那位白衣僧人,獲得三藏法師頭銜的佛門龍象,一樣出自青鸞國,來自白水寺。

  仙尉含糊不清道:“曹仙師,來這邊做什麼?”

  陳平安說道:“閒逛。”

  仙尉又問道:“那咱們怎麼不進去?”

  陳平安無奈道:“不得先等你喫完?”

  仙尉哦了一聲,根本就不知道匾額所謂的“京師道正衙署”,是個什麼來頭,只覺得這麼個半點不氣派的小道觀,小門小戶的,都嚇唬不了自己這個假冒的道士。

  仙尉喫完,拍拍手,“走,瞧瞧去。”

  小觀的門房,是個小道童,陳平安自稱是道錄葛嶺的朋友,前來道觀討杯茶喝。

  一聽說是葛道錄的好友,小道童便放行了,不然自家道觀並不接待尋常外人。

  京師道正很快親自相迎,是一位金丹境的老修士,手捧拂塵,打了個稽首,神色恭敬道:“見過陳山主。”

  陳平安作揖還禮,笑道:“叨擾了。”

  老道正笑道:“哪裏哪裏,陳山主大駕光臨,是道錄院的榮幸。”

  領着三人在一間屋內落座,老道人讓衙署道士給三位貴客端來茶水。

  老道正輕聲問道:“聽聞陳山主在劍氣長城修行多年,期間可曾與那位坐鎮天幕的白玉京聖人,有過論道,切磋學問?”

  是說那白玉京五樓十二城中的神霄城城主。

  陳平安搖搖頭,“只是遙遙打過照面,與那位老神仙並無交集。”

  其實是一件遺憾事。

  以後遊歷青冥天下,肯定會去神霄城做客的,當然只是字面意思的登門拜訪。

  至於紫氣樓之流,另當別論。

  老道正點點頭,等到這位陳劍仙喝過茶水,詢問自己能否在道觀裏邊四處走動,老人笑着說這有什麼不可以的,陳山主隨便走,隨便看。

  陳平安帶着小陌和仙尉走出屋子,老道士站在門口片刻,之後就忙自己的事務去了。

  陳平安來到一棵古柏樹下。

  仙尉好奇問道:“小陌,京師道正是個什麼官?”

  小陌說道:“管着大驪京城所有道士的道士。”

  “好大官!”

  仙尉嚇了一大跳,心思急轉,試探性問道:“小陌,能不能讓曹沫幫我求份道士度牒。”

  小陌搖頭道:“你自己去與公子說此事。”

  驀然清磬幾聲。

  陳平安回過神,收起思緒,說道:“走了。”

  離開道觀之前,陳平安找到那位京師道正,結果發現除了葛嶺之外,京城詞訟、青詞、掌印在內的諸司道錄,都在道正大人這邊的署房待着,好像就在等陳劍仙的露面,陳平安也只當不知這些道錄的看熱鬧心思,笑着告辭離去。

  之後帶着小陌和仙尉來到崇虛局,因爲是譯場所在,又是大驪敕建的新建衙署,故而相較於那座歲悠久的道觀,就要顯得更有威嚴了,所以仙尉就一路走得戰戰兢兢,大氣都不敢喘。小陌打趣一句,需不需要我幫你與公子說一聲?仙尉聽出言外之意,嘿嘿笑着回了一句,小陌,你家是不是有片竹林啊?小陌有些茫然,一時間不知如何作答。

  陳平安最後脫了布鞋,坐在一片禪房外的木板廊道中,小陌拉着仙尉坐在臺階上。

  陳平安雙手疊放在腹部,開始閉目養神。

  安心法。頭陀法。持戒苦行。

  家鄉有句老話,石崖上耕田。

  是用來形容某個窮人的困頓和勤勞,到了一種誇張的地步。

  不知爲何,陳平安第一次在書上接觸那樁佛門公案,看到磨磚成鏡四字,就會沒來由想起這句家鄉諺語。

  一個人,既然有各自的安心之鄉,當然也各有各的揪心之地,讓人徘徊不去鬼打牆。

  師兄崔瀺,可能是家中那座被搬走梯子的閣樓,只能透過小小的窗口,羣星朗朗,風雨交加,銀河璀璨,大雪紛飛,孤月獨明。

  也可能是離開家鄉後,在異鄉一處學塾窗外邊,看着一個窮苦困頓的教書先生,爲孩子們傳授聖賢學問之時的眉眼飛揚。

  阿良,可能是那個荒郊野嶺的亂葬崗。

  魏檗,可能是千年之前,那個入水打撈金身碎片的女子。

  嫁衣女鬼,興許是夜幕中那條山路上,一個大聲朗誦聖賢書籍來壯膽的讀書人。

  一直徘徊不去。

  誰越是想要個黑白分明,越想要分出個對錯是非,誰就越痛苦。

  不知不覺,暮鼓聲響起,陳平安依舊閉目,說道:“小陌,你和仙尉可以先回宅子那邊。”

  小陌輕聲說道:“沒事,我們等着公子就是了。”

  至於那個仙尉,先前在譯經局這邊喫過了齋飯,天大地大,喫飯最大,面子什麼的都靠邊。雖然一直在這邊坐着,讓仙尉覺得確實有點百無聊賴,只是相較於那些年一路北遊的困頓不堪,其實算好得了,就當是在這邊憶苦思甜。

  之後等到陳平安睜開眼,抬頭望去,已經是月至天心處。

  明月高樓,形單影隻,月光如水水如天,攬之不盈手。

  陳平安收回視線,看了眼臺階那邊的小陌和仙尉,小陌依舊在臺階那邊正襟危坐,至於仙尉,本事不小,坐着都能睡着,這會兒鼾聲如雷。

  陳平安起身來到臺階那邊,穿好鞋子。

  小陌就要伸手拍醒身邊的仙尉,陳平安輕聲笑道:“沒事,讓他再睡會兒。”

  坐了小半個時辰,陳平安一拍仙尉腦袋。對小陌說道:“打人要趁早。”

  仙尉揉了揉眼睛,迷糊問道:“什麼時辰了?”

  接下來一句就是要不要喫頓宵夜。

  陳平安帶着他們離開譯經局,還真帶着仙尉找了個夜宵攤子。

  ————

  即將改名爲處州的龍州地界,老宗師魚虹一行人,乘坐那條長春宮的醴泉渡船,選擇在牛角渡下船,先來到三江匯流之地的紅燭鎮,再繞路去往玉液江的水神祠廟。

  夜深人靜時分,魚虹造訪水神廟。

  一洲山河,四品水神。

  這位玉液江水神娘娘的金身神位,相當不低了。

  水神廟這邊,前些年已經更換了個廟祝,就不是個伶俐人,來這邊燒香許願的善男信女,常年絡繹不絕,這位婦人,只能說待人接物還算得體,但是在那些大香客那邊,打點關係,她的本事就顯得十分平庸了,甚至還出過幾次紕漏,結果幾個大香客都轉去了繡花江和衝澹江,可水神娘娘李青竹一直不爲所動,好像認定她就是自家廟祝的最佳人選。

  魚虹自報身份後,笑着說是不用勞駕水神娘娘,他們可以自己趕去水府,結果那個半點不懂人情世故的廟祝婦人,還真就照做了,只是投符闢水開路,自家水府祕製的車馬符,入水即成,魚虹笑了笑,沒在意,率先坐上馬車,嫡傳弟子黃梅,她神色間頗爲不悅。

  仙家車馬避水而行,很快來到水府大門口,廟祝婦人與門衛稟報消息。

  李青竹很快就親自出門迎接魚虹,大驪頭等供奉,還是九境武夫。

  何況她早年與魚虹的一位嫡傳弟子,還有過一段在山上鬧得沸沸揚揚的露水姻緣。

  魚虹敏銳發現這位水神娘娘,眉宇間似乎總是帶着幾分憂愁。

  其實李青竹這些年,最大的心願,就是求個安穩。

  無法想象,一位江水正神,竟然曾經數次喬裝易容,去披雲山的山君廟和鐵符江水神廟燒過香……

  大驪京城,邊家辦了一場婚宴。

  林守一這次入京,就是專門爲了參加石嘉春長子的婚宴。

  上次與同窗石嘉春見面,還是多年以前,在家鄉槐黃鎮重聚。

  很難想象,那會兒石嘉春的兒子,就還是個小孩子,如今都娶妻了。

  那次同窗重聚,石春嘉只是錯過了她年少時最要好的朋友李寶瓶。

  這一次,卻是隻有林守一到場,李寶瓶和李槐都不在,董水井則是臨時有事,脫不開身,無法趕來京城,不過託人給了一個令人咋舌的份子錢。

  關鍵是董水井所託之人,更嚇人,腰間懸一枚酒葫蘆,滿身酒氣,吊了郎當就來了,此人根本沒有自報名號,只說是幫朋友董水井送紅包來了。

  虧得邊家這邊有人眼尖,認出了對方的身份,除了對方身上那股子京城豪家子的懶散氣度,其實大半歸功於那隻酒壺,在京城官場,甚至是整個大驪朝廷,此人是唯一一個能夠帶酒壺去衙門的。

  可對方只是留下紅包,就走了,都沒誰敢挽留此人。

  因爲此人,是從龍州督造官轉任陪都工部右侍郎、再轉任京城吏部侍郎的“酒鬼”曹耕心,上柱國曹家的嫡長孫。別管曹耕心在大驪官場名聲如何,爲人、做官如何兩不着調,這可是實打實的大驪京官正三品。

  而且他的二叔,還是巡狩使曹枰。

  等到邊家和親家長輩得了消息,急匆匆出門去追那位曹酒仙。不曾想那人晃晃悠悠,腳步卻是不慢,一個街道拐角處,就沒了人影。好像期間還輕輕撞了一位婦人的肩頭,後退而走,作揖賠禮,笑容燦爛。婦人見那男子模樣俊俏,大概是也沒覺得自己太喫虧,笑罵兩句就算了。

  除了曹耕心露了個面,還有擔任刑部侍郎的趙繇,因爲公務繁忙,也託人送來了紅包,這讓邊家與聯姻親家都覺得極有面子了。

  石嘉春的丈夫邊文茂,出身大驪京城的清貴門第,家世不算如何顯赫,只是邊文茂早年在被視爲“儲相之地”的翰林院任職,所以雖說如今官帽子不大,但到底是頭等清流出身,所以邊家的家族供奉,是一位長春宮的祖師堂長老。

  林守一是大隋山崖書院的書院賢人了,後來更是當上了大驪陪都那邊的大瀆廟祝,更早在大驪和大隋兩座京城,林守一就已經是一個極被津津樂道的存在,典型的年少成名,治學一事,是山崖書院的少年神童,只是沒有參加科舉而已,修行一道,更是高歌猛進。

  林守一婉拒了邊家的邀請,沒有坐那張主桌。

  他與一幫山上仙師同坐一桌。

  主桌那邊,官身最大的,是位大驪的工部侍郎,是邊家姻親那邊請來的。

  此外還有探花郎楊爽,極年輕,還有十五位二甲進士之一的王欽若。

  兩人都算是大驪翰林院的後-進,但是邊文茂對這兩位,哪敢擺什麼官場前輩的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