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217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把裴錢給嚇了個半死。

  怎麼,曹木頭這個看着老實憨厚,難道其實每天都憋着壞,準備遲早有一天要跟自己翻舊賬?

  好在大白鵝解釋說是左師伯在跟曹晴朗問答治學一事。

  那會兒的裴錢半信半疑,總覺得曹木頭焉兒壞,之後在師孃家裏,幾個人幫着師父一起篆刻印章掙錢,等到師父好巧不巧送了一把珍藏多年的刻刀給曹晴朗,小黑炭其實當時都嚇蒙了。

  曹晴朗說道:“我本來以爲你會趁機說幾句怪話的。”

  裴錢揉了揉臉頰,扭頭望向窗外,伸了個懶腰,“又不是小孩子了,沒什麼意思的事。”

  曹晴朗試探性說道:“今天這種閒聊,你總不至於記賬吧?”

  裴錢笑呵呵道:“怎麼可能。”

  她也沒說是可能什麼,不可能什麼。

  裴錢沒來由想起劍氣長城的那個“師妹”。

  郭竹酒,小名綠端。

  當時郭竹酒個兒比裴錢高,兩人明爭暗鬥的時候,總是裴錢喫癟,說話的時候,郭竹酒總喜歡屈膝平視裴錢。

  曾經抬起胳膊,一本正經問裴錢,不曉得你們浩然天下那邊的仙子姐姐,這兒有麼有腋毛,要是有,多久刮一次,用啥刮……

  最讓裴錢喫不消的地方,還真不是這些話怎麼混帳,裴錢撩狠話、罵髒話,說那戳心窩子的話,小時候其實就很擅長,只是長大之後,才消停了,也不知什麼時候就不再說這些,裴錢記得住所有事,唯獨這件事,好像從沒想過,也記不起來了。

  而那個師妹郭竹酒,每次說話,跟裴錢問問題,都倍兒真铡K耘徨X當年真心拿她沒轍。

  即便是如今想起,裴錢還是有幾分頭疼。

  在劍氣長城,裴錢被郭竹酒氣炸了好多次,關鍵都是些悶虧,所以她曾經偷看過郭竹酒的心境。

  是一大羣的七彩鳥雀,它們要麼全部寂靜不動,要麼所有振翅羣飛。所以郭竹酒能不胡思亂想?

  所以裴錢其實既期待這個小師妹能夠立即來到落魄山,只是一想到她到了山上,完全猜不到郭竹酒會說什麼做什麼,裴錢就又腦闊兒疼。

  曹晴朗輕聲道:“還是擔心先生?”

  裴錢搖頭說道:“有師孃在,何況先生身邊還有喜燭前輩,沒什麼不放心的。”

  再說了,天底下最讓人放心的人,就是自己的師父啊。

  曹晴朗欲言又止。

  先生實在太周全了,很多事情,早早就想到了。

  比如在劍氣長城那邊,私底下就與曹晴朗說好了,以後如果你們倆站在一起,我會表現得更偏心些裴錢。

  其實這都沒什麼。

  讓曹晴朗哭笑不得的,是先生很快又補上一句,“先生好像確實更偏心她,是不是都不用假裝了?”

  最後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先生忍住笑說道:“別怪先生啊,誰讓她是女孩子,你是男孩子,那就麼得法子了,你得多擔待些。”

  裴錢回過神,敏銳發現曹晴朗的心境異樣,就回了一個怎麼了?

  曹晴朗笑道:“沒什麼。”

  渡船這邊,有人用上了聚音成線的武夫手段。

  “冒昧問一句,可是鄭宗師?”

  裴錢微微皺眉,轉頭望向一處。

  見曹晴朗投來探詢視線,裴錢解釋道:“是那個魚虹,不知怎麼發現我了。”

  曹晴朗問道:“對方是有意尾隨?”

  裴錢搖頭道:“應該是湊巧同船南下。”

  其實魚虹在登船時,裴錢就有所察覺了。這位出身舊朱熒王朝的江湖名宿,刻意收斂那份宗師氣勢,壓境在了遠遊境。

  只是裴錢沒興趣套近乎,更沒什麼切磋的想法。

  一個在陪都戰場幾次出拳看似聲勢驚人、實則避重就輕的武夫。

  可以理解,但不接受。

  所以雙方就各走一邊好了,不用混個什麼熟臉。

  裴錢解釋道:“聽說魚虹早年一位嫡傳弟子,好像跟咱們玉液江那位水神娘娘,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露水姻緣。還有更出奇的傳聞,說魚虹的這位得意弟子,有個有道侶之實、無夫婦名分的紅顏知己,女子是位山上的金丹地仙,精通水法,因爲玉液江水府旁的一處仙家洞窟,是一處適宜修行水法的風水寶地,結果不知怎麼到最後,武夫、地仙、水神三個,鬧得相互間都老死不相往來了。不過這些亂七八糟的,都是江湖上的小道消息,做不得準。所以魚虹會乘坐這條渡船,合情合理,並不突兀。”

  曹晴朗點頭道:“後者可能性更大。”

  紅燭鎮是三江匯流之地,如今更是大驪最重要的水路樞紐之一,被譽爲流金淌銀之地,不過三條江水,水性各異,繡花江水性柔綿,靈氣充沛且穩定,此外雖然名爲衝澹江,但其實水邲皼埃孕哿遥暮窚啙幔怨哦嗪闈乘迹洺0讜兝做铍y治理,而且按照大驪地方府志縣誌的記載,以及曹晴朗蒐羅的幾本古神水國正史、野史,書上有那“此水通海氣”的神異記載,這條江水的神位空懸多年,化名李宓臅佌茩櫍鳡懶n澹江新任江水正神,算是跟落魄山關係最親近的一個。

  玉液江最爲河牀彎曲,故而水性無常,不同河段的水邼庥魳O爲懸殊,所以既有靈氣貧瘠如“無法之地”的河段,也有靈氣充沛的山水形勝祕境,都被水神娘娘葉青竹開闢出數座修道府邸,也是玉液江一筆不小的進賬。

  裴錢瞥了眼曹晴朗。

  你一個正人君子,江湖緋聞知道得比我還多?

  曹晴朗只得解釋道:“是聽鄭叔叔說的,兩個原本關係親近的女子,最後反目成仇,往往只有一種情況,因爲一個男人。”

  關於對鄭大風的稱呼,如果按照鄭大風的說法,是他跟曹晴朗,反正年紀差不多,相貌更是瞧着相近,站一塊兒,很容易被誤認爲是失散多年的親兄弟,所以喊他一聲鄭大哥就行了,要是喊鄭叔叔,就把他喊老了,沒人會信的。

  要知道那會兒的曹晴朗,剛剛離開藕花福地,還是個少年。

  反正曹晴朗打定主意,見面了就只是喊鄭叔叔。

  反而是陳靈均,一口一個大風兄弟,喊得無比熟稔,勾肩搭背,經常還沒聊幾句,就對視一眼,然後一大一小,叉腰大笑。

  裴錢說道:“鄭叔叔在飛昇城酒鋪那邊當掌櫃,肯定不會寂寞的。”

  曹晴朗笑道:“顯而易見。”

  裴錢再次皺眉,以心聲說道:“對方找上門來了。除了魚虹,還有四人,都是練家子,不過境界都不高。其中兩人,聽呼吸和腳步聲,應該與魚虹是一脈的武夫,至於他們的身份是魚虹的嫡傳還是徒孫,暫時不好說。”

  稍加思索,仔細翻檢記憶一番,裴錢好像有些訝異,她猶豫了一下,就摘了麪皮,露出真容。

  一行人從渡船頂樓走到一層甲板。

  爲首之人,白髮蒼蒼,身材魁梧,氣勢雄健,老人比起北地男子還要高出半個頭,正是寶瓶洲武評四大大宗師之一,魚虹。

  京城火神廟那場名動一洲的擂臺比武,魚虹勝過了周海鏡。

  讓這位老宗師的江湖聲望,一下子到了頂峯。

  據說不下十個山上門派,盛情邀請魚虹擔任供奉或是客卿。

  魚虹一百五十歲的高齡,在舊朱熒王朝成名已久,朝野上下,無人不知,名氣半點不那些元嬰境劍仙差。

  徒子徒孫一大堆,只是如今還沒有所謂的關門弟子。一般來說,一個上了歲數的老人,不收關門弟子,只有兩種情況,要麼自認還能活很多年,要麼就是一直找不到心儀的弟子人選,找不到一個可堪大用的繼承衣阏摺o論是山上山下,無論百姓人家還是天潢貴胄,幺兒最受寵,幾乎是定例了。

  魚虹此次登船,之所以沒有從大驪京城直接返回寶瓶洲中部的自家門派,是打算走一趟披雲山和玉液江,之後再去一趟西嶽地界,對那素未蒙面的北嶽山君魏檗,魚虹神往已久,至於那位水神娘娘葉青竹,與自己一位弟子間的愛恨糾纏,魚虹沒打算化解,這趟造訪水神府,是奔着談一樁買賣去的,南邊有幾個山上朋友,打算在玉液江那邊聯袂修行甲子光陰,等於包圓了玉液江的那幾處神仙洞窟,一般人居中斡旋,葉青竹未必肯賣這個面子,自己露面,不敢說一定成事,終究還算把握不小。

  期間剛好可以拜會一下那位落魄山的年輕劍仙。

  一個如今在寶瓶洲大名鼎鼎、可謂如日中天的風流人物。

  一個能夠跟搬山老猿換拳的修道之人,定然是一位山巔境武夫無疑了,不然扛不住正那位正陽山護山供奉的兇狠拳腳。

  畢竟那位年輕山主,還是“鄭清明”的師父。

  可要說對方是傳說中的止境武夫,魚虹暫時心存懷疑。

  既是劍仙,又是止境?天底下的好事,總不能被一個人全佔了去。

  更大可能,還是那陳平安洪福齊天,被他找到了個在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鄭撒錢”當弟子。

  所以如果可以的話,魚虹打算與那個年輕山主切磋一二。

  當然前提是對方肯點頭,不願意的話,魚虹也就只能作罷,再託大,魚虹還不至於覺得自己這位大驪一等供奉,能夠讓一位浩然天下的年輕宗主,如何高看一位上了歲數的九境武夫。

  何況對方似乎脾氣不太好,山上已經有些沸沸揚揚的傳言,此人竟然在那心款ヮブ拢甲龅贸鍪秩性骓摰墓串敗�

  此事也就是幸虧正陽山關閉鏡花水月,足夠及時,不然如今正陽山修士要更加抬不起頭。

  魚虹的兩位嫡傳弟子,一男一女,都很年輕,三十來歲。

  身邊還有兩位江湖人,哪怕都是滿頭霜雪的老者了,可在魚虹這邊,還是地地道道的晚輩,與各路豪傑差不多,如今都被招徠,成爲魚虹自家門派中人了。

  魚虹一行人來到一條廊道,見着了一位站在門外等候的年輕女子。

  魚虹稍稍快步上前,抱拳笑道:“此次不請自來,冒昧拜訪,還望鄭宗師海涵。”

  裴錢迅速掃了一眼其餘四位純粹武夫,不露聲色,抱拳還禮,“有幸得見魚老前輩。”

  魚虹誤以爲對方是聽聞自己與周海潮要比武的消息,就喬裝打扮,悄然入京,悄然觀戰。

  拳怕少壯,魚虹不得不服老幾分。

  不談眼前這個神華內斂的裴錢,即便是贏了周海鏡一場,可是魚虹心知肚明,不出十年,自己就肯定不是周海鏡的對手了。

  所以趁着自己一把老骨頭,還有點氣力和心氣,儘量爲這些嫡傳弟子們鋪路,江湖裏的,官場上的,山上的。

  魚虹笑着伸手,“介紹一下,龍山派庾蒼茫,大澤幫竺奉仙,他們都是我相識已久的江湖好友,前不久被我親自邀請擔任自家門派的長老。”

  兩人都是金身境武夫。

  其實這就是魚虹幫人架高梯了,庾蒼茫和竺奉仙兩人,雖然都是拳壓數國、聲名遠播的武夫,可在魚虹這邊,還真不至於什麼親自邀請。不同於十幾個入室弟子出師後在外開創的八個江湖門派,魚虹自己創建的伏暑堂,門檻極高,一向求精不求多,連同嫡傳、長老以及各色成員,只有五十餘人,更像是一座山上仙府的祖師堂。

  魚虹繼續介紹道:“至於這兩個孩子,是我不成材的弟子,嚴官,黃梅。”

  那對年輕男女異口同聲道:“見過鄭前輩。”

  他們對這個真名“裴錢”的女子,都充滿了好奇。

  還有一種帶着敬畏的仰視。

  裴錢說道:“前輩二字不敢當,你們喊我裴錢就行了。”

  兩個六境武夫的年輕男女,哪敢對眼前女子直呼其名。

  宗師前輩與你客氣,晚輩就真的不客氣,那不叫耿直,叫傻。

  關於這位綽號“鄭撒錢”女子大宗師的歲數,一直是個謎。

  有說是四十來歲的,也有說是半百歲數了,更有說她其實已經年近百歲,類似南邊桐葉洲的那個黃衣芸,只是因爲保養得體,駐顏有術。

  反正就是個橫空出世的強橫之輩,當初她以一種近乎無敵之姿,現身中部大瀆戰場,出拳之重,手段之狠,

  大瀆戰場之上,她好像永遠孤身一人,刻意揀選蠻荒大軍大陣極爲厚實的兇險之地。

  因爲怕誤傷己方陣營修士。

  唯一的例外,是她出拳救人,經常硬生生鑿出一條鮮血淋漓的道路,帶人一起離開戰場。

  所以“鄭錢”如今在寶瓶洲的名聲之好,估計三個魚虹都比不上。

  如果與魚虹問拳之人,是鄭錢而非周海鏡,別說什麼街巷的人頭攢動,估計火神廟附近的所有屋舍,都能被看客們坐塌了。

  尤其是大驪京城那幫公子哥、世家子,連同那幫去過沙場的將種子弟,一個個提及“鄭錢”,那份仰慕之情,無以復加,反正誰敢說鄭錢不美就跟誰急。

  尤其是嚴官,曾經有幸親眼見過“鄭錢”在沙場上的出拳。

  在一處大軍集結的蠻荒大陣之中,有身姿纖細的女子驀然從天而降,再一個眨眼功夫,便天地清明瞭,方圓百丈之內,倒地者皆死無全屍,站立着唯有女子武夫。

  故而在嚴官心目中,眼前女子,宛如天人。

  以至於先前抱拳致禮之時,嚴官的手臂和嗓音,都有些不可抑制的顫抖。

  裴錢問道:“魚老前輩,是有事相商?”

  魚虹笑道:“確實有事要與鄭宗師商量,這次我們會在牛角山渡口下船,打算拜訪落魄山,不知陳山主如今是否在山上?”

  裴錢說道:“我師父喜歡一個人行走江湖,行蹤不定,當下師父在不在落魄山,我也不敢確定。”

  魚虹點頭道:“無妨,渡船停靠渡口,我下船後會先走一趟披雲山,屆時勞煩鄭宗師派人給個消息。”

  裴錢笑着點頭。

  派人?

  我能使喚誰?

  騎龍巷的左右護法?

  小米粒膽兒小,可不敢出門。至於另外那條,成天四處浪蕩,都沒個影兒的。

  大驪宋長鏡,魚虹是根本不敢問拳,會死。

  面對這個裴錢,反正必輸,魚虹是不願白送一場名聲給她。

  落魄山,實在是深不見底。

  客卿魏晉。風雪廟大劍仙,寶瓶洲劍道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