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還有那個在老龍城戰場遞劍的劍仙“餘米”。
不知怎麼就從北嶽披雲山轉投了落魄山。
再加上那撥至少是遠遊境的純粹武夫,
武咧ⅲ诮^一洲。
這麼個宗門,確實值得讓魚虹放低身架,主動結交幾分。
裴錢看了眼那個竺奉仙,猶豫了一下,還是沒說什麼。
對方沒有認出自己,但是裴錢卻認得這個大澤幫的老幫主。
當年跟着師父一起遊歷青鸞國金桂觀,當時正好碰到了觀主張果收徒,避雨時碰到了兩撥江湖中人,一方來自雲霄國胭脂齋,再就是青鸞國的大澤幫,其中就有老幫主竺奉仙,大名鼎鼎的江湖魔頭。
當時還有兩個少女,分別叫竺梓陽和劉清城。前者鵝蛋臉,一說話就喜歡臉紅,她有把隨身攜帶的裁紙刀,名“蕞爾”。
另外那個圓圓臉,說話很有嚼頭的,隨她爺爺。
在那青鸞國的青要山,山中有座歷史悠久的金桂觀,觀內種植有六棵老桂樹,曾有云遊仙人道破天機,月中種。
樹下石桌的棋盤,縱橫十八道,據說是風雷園李摶景以劍氣刻出。觀內道士隨緣贈送的桂枝傘,比較值錢。
魚虹都沒有說落個座喝個茶什麼的,直接就帶人告辭離去。
光是這麼一出,就等於給足了“鄭錢”極大的面子。
裴錢便一路陪同,走出那條廊道才停步。
黃梅發現師父回去的時候,好像心情不錯。
裴錢返回屋子,曹晴朗在那邊翻書看。
沒過多久,一襲青衫從渡船窗口那邊貓腰掠入屋內,飄然落地。
裴錢和曹晴朗先後起身,各喊各的,“師父。”“先生。”
小陌隨後憑空出現在陳平安身邊。
陳平安坐在椅子上,曹晴朗像個木頭沒動靜,裴錢已經倒了兩碗水給師父和喜燭前輩。
小陌與裴錢道了一聲謝,從桌上拿起水碗,雙手端着,站着喝水。
陳平安笑道:“沒事,就是來送送你們,很快就回京城的。”
裴錢說道:“師父,我剛纔遇到了大澤幫的那位竺老幫主。”
陳平安點頭道:“我剛纔與小陌在雲中隱匿身形,遠遠看見了的,等下會去打聲招呼。”
在昔年一場場的遊歷途中,陳平安有過很多的江湖相逢。境界有高有低,爲人有好有壞,做事有講究和不講究的,性情各異,但都是陳平安心目中的江湖和江湖人。
陳平安一手持碗,單手托腮,看了眼裴錢,又看了眼曹晴朗。
當師父和先生的青衫男人,眯眼而笑。
陳平安隨後將那個源自大驪皇宮的猜想,明白無誤告訴兩人,讓他們回了落魄山就提醒崔東山,桐葉宗下宗選址一事,要小心再小心了,早先越是認可的適宜之地,越要思量復思量,免得着了中土陸氏的道。順便大致說了那場酒局的過程。
裴錢是默默記住了中土陸氏,以及陸尾那個名字。
曹晴朗則是問道:“中土陸氏此舉算不算違禁?”
陳平安笑道:“陰陽家嘛,做事情比較滑頭,在兩可之間,雙方真要吵到文廟那邊,也是一筆糊塗賬,就算我們吵贏了,打在中土陸氏身上的板子,還是不會太重。”
說到這裏,陳平安抬起一隻手掌,“所以不如自己來。到時候雙方再去文廟那邊吵。”
裴錢咧嘴一笑。
陳平安突然側耳聆聽,一口喝完杯中茶水,起身笑道:“不曾想還有熱鬧可瞧,那個黃梅好像跟人打起來了。你們忙自己的,我看完熱鬧,再與竺老幫主敘過舊,下船就不跟你們打聲招呼了。”
曹晴朗跟着起身,以心聲說道:“先生,我身上那件喜燭前輩贈予的‘小洞天’,其實意義不大,大材小用了,如今我們落魄山商貿往來愈發頻繁,先生不如交給未來的風鳶渡船管事,可以拿來擱放一些山上珍貴的天材地寶。”
陳平安笑着婉拒道:“先生自有打算,不差你那一件。”
隨後陳平安帶着小陌離開屋子,去湊熱鬧。
等到師父離開後,裴錢疑惑道:“你剛纔與師父偷偷說了什麼?”
曹晴朗一本正經道:“就是讓師父保重身體。”
裴錢眯眼道:“少來,說!是不是在師父那邊告我的刁狀了?”
曹晴朗擺手道:“這就是大師姐冤枉人了。”
裴錢正要說話,曹晴朗笑道:“不相信的話,可以自己問先生去。”
走在廊道中,小陌笑道:“先前看那魚虹下樓梯之時,出場架勢,感覺比小陌認識的一些老朋友,瞧着更有氣魄。”
陳平安說道:“這就叫目空一切,顧盼自雄。聽着像是貶義,其實對武夫而言,不是什麼壞事。”
小陌點頭道:“學到了。”
原來是有人想要與魚老宗師問拳,竟然還帶了份生死狀。
其實那個中年人就只是個底子不錯的六境武夫,不過在那地方小國,也算一方豪傑了。
這就是魚虹的樹大招風了,沒有什麼需要籤生死狀的江湖恩怨,只是對方篤定德高望重的魚虹不會出拳殺人,等於白掙一筆江湖聲望,捱了一兩拳,在牀上躺個把月,耗費些銀兩,就能贏取尋常武夫一輩子都攢不下的名聲和談資,何樂不爲。只不過江湖門派,也有應對之法,會讓開山弟子負責搭手接拳,所以一個門派的大弟子,就像那道山門,負責攔住牛鬼蛇神。今天魚虹就派出了黃梅,再讓嚴官在旁壓陣,魚虹自己則走了,對那場勝負毫無懸念的比試,看也不看一眼,老宗師只是聚音成線暗中提醒黃梅,出手別太重。
黃梅聽明白了,師父的意思,就是自己的出拳,別太輕了。
渡船一樓這邊早已人滿爲患,樓梯那邊都站滿了人,陳平安只得在人羣后邊,踮起腳尖,遠遠看着那場比試。
如果不是這場比試,陳平安還真不知道長春宮渡船的生意如此之好。
一條穿雲過霧的仙家渡船,如果不談物資咿D的商貿營收,船上大小屋舍客滿,簡直就是夢寐以求的情況,其實很少見,一年到頭平攤下來,能有六成,渡船收入就已經極爲可觀了。陳平安如今自家就有兩條渡船,一條能夠跨越半洲山河的翻墨,一條可以跨洲遠遊的風鳶,兩條渡船的航行路線,就是實打實的兩條財路,陳平安都得算將生意做到南婆娑洲去了,反正那兒有條極爲粗壯的大腿,龍象劍宗。所以陳平安琢磨着是不是讓米大劍仙,在龍象劍宗那邊撈個記名供奉的身份,但凡遇到點事情,就直接報名號。
小陌對這類比武提不起什麼興趣,輕輕抬手,打着哈欠。
就像兩隻剛出坏碾u崽兒,你啄我一下,我啃你兩下的。
自家公子倒是看得用心,好像對那個黃梅的拳法路數,比較感興趣。
陳平安通過這場觀戰,看出了些端倪,出拳果決,與出拳陰狠,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拳路。
武夫身上一有拳意,尤其是六境武膽一生,就會各有氣象。
那個嚴官是以自身性情壓制拳法浸染,黃梅卻是性情就與師門傳下的拳路天然契合,所以兩者越往後,拳技高低就越懸殊。
由此可見,從伏暑堂走出去開枝散葉、自成一派的武夫,都不是什麼省油的燈。
不過那女子到底是出身名門大派,所以雖然出拳不輕,但是極有分寸,打在對方身上的那些拳招,絕不碰那些死穴,也不落在大穴位上邊,只挑選一些無關輕重的身體穴位,那麼對方在比試落敗過後,估計都察覺不到那些落下的病根和後遺症,十分神不知鬼不覺了。
等黃梅最後一拳遞出,中年男子差點就要雙腳離地倒飛出去,結果被她笑着伸手拽住胳膊,說了句承讓,所以後者只是一個身形搖晃,強壓下一口淤血,與那黃梅抱拳認輸。
黃梅鬆開手,“多有得罪。”
男子沒能與魚虹問拳,好歹與魚虹的嫡傳弟子切磋一場,雖然受了點傷,仍是心滿意足。
只是身上那些積攢起來的細碎傷勢,會不會在體內哪天突然如山脈連綿成勢,依舊渾然不覺。
而渡船之上觀戰的看客,幾乎都是不諳拳腳廝殺的山上練氣士,何況看熱鬧誰嫌大。
人羣漸漸散去。
竺奉仙在跟庾蒼茫站在船頭那邊閒聊,對於那場比試,都沒有在意。
江湖人出門在外,眼中所見多是江湖事,
之前大驪京城的火神廟擂臺比武,他們兩個老友,都沒有去觀戰,而是去菖蒲河那邊找花酒喝去了,可惜都是些清倌,只能看不能摸,據說能否帶走,各憑本事,得看客人兜裏的銀子,竺奉仙手邊倒是不缺銀票,不曾想那兩位在酒桌唱曲兒助興的妙齡清倌兒,估計是覺得倆客人實在是太老了點,所以只是笑着不言語,假裝沒聽懂竺奉仙的暗示。
在那大驪京城,竺奉仙也不敢造次,就只是摸出一顆金錠當賞錢的時候,趁機摸了摸那女子的白嫩小手。
沒法子,之前竺奉仙打賞銀錠的時候,兩個女子眼皮子都沒搭一下。
與老友走出酒樓後,竺奉仙走在菖蒲河邊,不由得感慨一句,金貴,眼睛裏瞧不見銀子。
庾蒼茫此刻瞥見那嚴官與黃梅走上樓梯,聚音成線道:“憋屈。早知道是這麼個結局,打死都不加入伏暑堂了。這事情確實怨我,拉着你一起倒黴。”
說是幫派長老,其實半點實權沒有,更多時候,就是給那兩娃兒喂拳。
嚴官倒還好,出拳有些分寸,爲人還算厚道,只是那個瞧着眉眼嬌柔的小娘們,下手才叫一個狠辣,簡直就是將他們兩個當會走路的木樁子打。
只是不得不承認,黃梅的武道成就,一定會比師兄嚴官更高。
雖然如今纔是六境,卻是奔着遠遊境去的。反觀那個嚴官,極有可能這輩子就是止步金身境了,將來至多是外派到某個師兄的門派,美其名曰歷練人情世故,實則就是與一大堆的江湖庶務打交道。
竺奉仙笑道:“大丈夫能屈能伸,無所謂了,就當是混口飯喫。想開點,給飯喫的人臉色不好看,算不得什麼,桌上的那碗飯不難喫,就成了。”
船頭這邊,緩緩走來兩個不速之客,看樣子,就是奔着他們倆來的。
其中一襲青衫,率先抱拳笑道:“竺老幫主,青鸞國一別,多年不見了,老幫主風采依舊。”
那行走時落後半個身位的年輕扈從,就跟着抱拳。
竺奉仙依稀認出對方有幾分眉眼相熟,試探性問道:“可是金桂觀萍水相逢的那位……陳公子?”
其實是陳仙師了,只不過竺奉仙沒覺得這位山上神仙,反而覺得是個江湖中人。
當年一場萍水相逢,竺奉仙還讓這位陳仙師一行人,住在大澤幫出人出錢剛剛建好的宅子裏邊,雙方算是很投緣了。
陳平安爽朗笑道:“老幫主好眼力!”
竺奉仙放聲大笑,一把抓住陳平安的胳膊,“走,去二樓喝酒去,我屋子裏邊有山上的好酒!從大驪京城買來的,都捨不得給庾老兒喝。”
陳平安問道:“是那個有錢都買不着的長春宮仙釀?”
二樓?
魚虹師徒三人,好像是在三樓下榻,各有雅間。
當然可能是長春宮的三樓屋舍,數量太少,即便有神仙錢也買不來。
竺奉仙瞪眼道:“陳公子,你要是這麼聊天,可就沒有朋友了。”
陳平安被拽着走,笑道:“老幫主沒有,我手頭湊巧有幾壺啊,不過是最便宜的那種。”
竺奉仙點頭道:“好,陳公子這個朋友,我就當剛認識,交定了!”
小陌跟在陳平安身後,見那個叫庾蒼茫的純粹武夫,朝自己投來一抹探詢視線,小陌面帶微笑,點頭致意。
到了二樓屋子,在公子與兩位江湖朋友走向酒桌,走在最後邊的小陌就輕輕關上房門。
竺奉仙落座後,笑道:“魚老宗師一開始是想讓我們住樓上的,只是我和庾老兒都覺得沒必要花這份冤枉錢,如果可以的話,我們都想要住一樓去了,只是魚老宗師沒答應,陳公子,乘坐這長春宮的渡船,每天開銷不小吧?”
陳平安笑着點頭,“所以跟竺老幫主一樣,沒捨得住在頂樓,那兒風太大,一個不留神,就颳走兜裏的錢了。”
一直沉默的庾蒼茫會心一笑。
竺奉仙深以爲然,嘖嘖不已,“要說錢財的開銷,何止是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真心比不得你們這些山上神仙。”
陳平安轉過頭,拍了拍小陌的胳膊,笑道:“小陌,竺老幫主酒量極好,你等下記得幫我擋酒。”
原本打算就那麼站着的小陌這才落座。
竺奉仙去取出兩壇酒,期間看了眼庾蒼茫,後者不露痕跡地搖搖頭。
竺奉仙倒滿了四杯酒,小陌身體前傾,雙手持杯接酒,道了一聲謝。
一開始聊得還算含蓄,多是陳平安問了些竺奉仙這些年的近況,還有老幫主那個孫女在金桂觀的修行事。
等到幾杯酒下肚,就聊開了,竺奉仙舉起酒杯,“我跟庾老兒算是上了歲數的,你跟小陌兄弟,都是年輕人,不管如何,就衝咱們雙方都還活着,就得好好走一個。”
各自飲盡杯中酒,竺奉仙又倒滿酒。
陳平安抿了一口,問道:“老幫主是在戰場上拼殺出來的破境?”
竺奉仙灑然笑道:“僥倖而已,不值一提。”
然後老人指了指庾蒼茫,“這個庾老兒,才值得說道說道,以雙拳打殺了一頭妖族的地仙修士,算一條真漢子。”
庾蒼茫搖頭道:“戰場上踩了狗屎撸銮蓳炻┒眩O笑大方。要是一場捉對廝殺,就得互換戰功了。”
一個有錢還買得着、而不是買得起長春宮仙釀的年輕仙師。
大致什麼來頭,庾蒼茫心裏有數。
在山上,一個譜牒仙師暫時的境界高低,修爲什麼的,不代表一切。
只聽那個與竺奉仙相識於多年之前的年輕人,主動與自己敬酒,“死人堆裏撿漏,怎麼就不是真本事了,庾老前輩,就衝這句話,你老人家得幹完一杯,再自罰一杯。”
竺奉仙笑罵道:“趕緊的,兩杯酒都得喝乾淨了,記得別手抖養魚,磨磨唧唧跟個娘們似的。”
長春宮的酒水,據說是最能養傷的仙釀,比起一般仙府酒水更能裨益體魄,在山上都是有價無市的好東西,庾蒼茫在戰場上落下了病根,一直沒能痊癒,不然也不至於投奔魚虹,所以今兒多喝一杯是一杯。
至於他們兩個爲何不去大驪朝廷,撈個末等供奉噹噹,家家有本難唸的經。
其實桌上這兩壺仙家酒釀,就是竺奉仙在大驪京城專程爲庾蒼茫買來的療傷藥酒,只是不曾想竟然在渡船上遇到了朋友,竺奉仙一個高興,就不小心忘了這茬,所以方纔取酒的時候,眼神纔會有些歉意,只是庾老兒本就是個大氣的人,根本不介意就是了,不然兩人也當不成朋友。
桌上兩壇酒水喝得差不多了,小陌其實就沒喝兩杯,陳平安此刻身前的酒杯裏還有。
上一篇:我有一套诸天怪兽体验卡
下一篇:剑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