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216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馬監副置若罔聞,監正大人又開始咳嗽起來。

  馬監副轉頭問道:“監正大人,嗓子不舒服?”

  監正喟然長嘆一聲,“罷了罷了。”

  馬監副鬆了口氣。

  不料監正大人說道:“能者多勞,這次就還是讓馬老弟繼續出馬,姓馬嘛,定然一馬當先,馬到成功。”

  京城道正院。

  那位來自大驪崇虛局的領袖道人,一直旁聽議事,從頭到尾都沒有插話。

  只是議事結束後,與葛嶺一同走出道觀。

  葛嶺是寶瓶洲東南地界的句容人氏。

  與出身青鸞國白雲觀的那位道士,其實雙方家鄉相近,只不過在各自入京之前,雙方並無交集。

  皇宮花園,婦人趴在桌上,嗚咽起來。

  婦人猛然抬起頭,冷哼一聲。走着瞧!

  只是當她看見桌上的那根青竹筷子,便又忍不住悽悽慘慘慼戚,怨天尤人起來。

  小巷。

  劉袈驀然心絃緊繃,轉頭望向小巷裏邊。

  少年睜大眼睛,第一次看見個從小巷走出、而不是走入小巷的不速之客。道行這麼高的蟊伲�

  劉袈氣得不輕,好傢伙,竟敢擅闖國師宅邸?

  當我這個元嬰修士,是喫素的?

  老修士面沉如水,“趕緊報上名號,然後隨我去一趟刑部。”

  要是這傢伙硬闖小巷,自己還能通融幾分,攔下也就攔下了,攔不住就算對方藝高人膽大。

  可是這廝竟敢直接越界,從國師的宅子那邊晃盪出來,大搖大擺走到自己眼前,那就對不住,沒有任何迴旋餘地,沒得商量了。

  那人站在白玉道場邊緣地界,自我介紹道:“白帝城,鄭居中。”

  少年剛想要習慣性爲師父解釋一番,介紹幾句,然後添補一句,自己不曾見過白帝城鄭居中的畫卷,不曉得眼前這位,是真是假,故而辨別真僞一事,師父你就得自己定奪了。

  劉老仙師差點熱淚盈眶,終於遇到了一個打照面就自報名號的人。

  只見劉袈一身浩然正氣,側過身讓出道路,沉聲道:“歡迎鄭先生常來做客!”

  ————

  陳平安走出皇城大門後,說道:“小陌,咱們再走幾步路,就帶我跟上那條渡船。”

  裴錢和曹晴朗剛剛登上一條仙家渡船,啓程南下,纔沒多久。

  小陌點頭,然後問道:“公子是擔心那兩位弟子學生?”

  陳平安笑道:“沒什麼可擔心的,就是想要多看看他們。順便讓他們把一個消息,轉告我另外的一個學生。”

  小陌好奇道:“公子的那個學生,可是陸道友說的崔先生?”

  陳平安反問道:“你的那位陸道友,是怎麼說崔東山的。”

  小陌答道:“前中後與末尾,陸道友各有四個字的評語,分別是天縱奇才,不世之功,東山再起,人間側目。”

  陳平安點點頭,難得流露出幾分失落神色,輕聲道:“所以我這個當先生的,一直當得很名不副實。”

  小陌搖頭道:“我覺得公子的這位學生,絕對不會覺得自己先生是什麼名不副實,只會覺得何其幸也,與有榮焉。”

  陳平安忍了又忍,還是一個沒忍住,一巴掌重重拍在小陌的肩膀,“都什麼風氣!果然與我無關。”

第883章 看酒

  一條屬於長春宮的南下渡船,中途會在龍州境內的牛角渡停靠。

  曹晴朗來到裴錢屋子外,站在廊道中,輕輕敲門,說道:“是我。”

  裴錢打開房門後,繼續在屋內六步走樁,隨口問道:“找我有事?”

  這趟落魄山和京城的往返,裴錢在趕路的時候都覆了張少女容貌的麪皮,免得白白多出幾筆藥費開銷。

  六步走樁,這是裴錢小時候,陳平安唯一沒有如何掩飾的“拳技”。

  只不過那會兒的小黑炭,瞧不上,覺得傻乎乎的,成天想着老魏和小白,送她一甲子功力,不喫苦,天上掉下來的絕世武功。

  曹晴朗站在門口,“等你練完拳再來?”

  裴錢神色古怪,道:“除了睡覺,我都在練拳。”

  曹晴朗有些尷尬。

  裴錢說道:“說話聊天,不會耽誤走樁。”

  曹晴朗這才跨過門檻,輕輕關上門,坐在桌旁,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大驪軍方渡船除外,幾乎每條仙家渡船供應的清水,都有講究,多是取自各個名泉,早年也不知道是哪個好事之徒,將一洲水之美者,分出七等。

  比如青鸞國白水寺的珍珠泉,雲霞山龍團峯的一處潭水,據說水注杯中,可以高出杯麪而不溢,潭水甚至能夠浮起銅錢。還有曾經的南塘湖青梅觀,而桌上這壺水,就是長春宮獨有的靈湫,據說對女子容貌大有裨益,可以去魚尾紋,有奇效……

  鄭大風當年還在落魄山看門那會兒,曹晴朗要進京趕考,參加會試,鄭大風就開始攛掇曹晴朗,一定要幫自己繞路多跑一趟長春宮,能買就是最好,花錢都買不着的話,偷也要偷幾壺靈湫泉水回家,到時候他大風兄弟必有重謝!

  曹晴朗表明此次登門目的:“你除了當年跟先生一起離開藕花福地的那趟北遊,後來還曾獨自南下桐葉洲,我想與你討教一些沿途的風土人情,說得越詳細越好,所以可能會耽誤你練拳半天。”

  裴錢記性之好,比起荀趣的那種一目十行、過目不忘,要更神仙。

  曹晴朗記性不差,但是跟荀趣還能掰掰手腕,可要說跟裴錢比,真就是自取其辱了。

  按照先生和小師兄的謩潱淦巧綍诮衲昴钸t明年開春時分,就要在桐葉洲北方某地選址,正式創建下宗了。

  在短短一年之內,先立上宗再建下宗,其實在浩然天下歷史上,之前只有兩次。

  做成這樁壯舉的兩位修士,分別是中土神洲的符籙於玄,以及金甲洲那個在大戰中選擇叛變的老飛昇境修士,完顏老景。

  裴錢說道:“回頭我寫本冊子給你?”

  曹晴朗笑着抬臂抱拳,輕輕搖晃,“如此更好,多謝大師姐了。”

  本意是裴錢口述,曹晴朗取出筆墨紙硯,抄錄那本“遊記”。

  如今他和裴錢都有了一件喜燭前輩贈送的“小洞天”,要比咫尺物品秩更高,所以出門在外,方便多了。

  裴錢走樁不停,扯了扯嘴角,“得收錢,按字數結賬,一個字一文錢,如何?”

  曹晴朗點頭道:“沒問題。”

  早知如此,繞不開錢。

  裴錢一次六步走樁間隙,從袖子裏摸出一大本“賬簿”,隨手丟給曹晴朗。

  洋洋灑灑二十萬字,內容皆以蠅頭小楷寫就。

  她明顯是早有準備,只等曹晴朗開口討要。

  看墨跡,多半就是在大驪京城的客棧裏邊臨時寫就的“遊記”。

  曹晴朗翻了幾頁,頗感意外,裴錢除了描述沿途的各國疆域、山川河流,各地兵備寺觀、祥異等風土人情,竟然還涉及到了地方鹽鐵之類的物產,甚至抄錄了不少縣誌內容,夾雜有不少官府輿圖。

  裴錢停下走樁,坐在桌旁。

  扎丸子髮髻,高高的額頭。

  整個人顯得乾淨利落,極有英氣。

  她安靜望向窗外。

  不是一個多好看的女子,但如今的裴錢,一定是個讓人見了就記憶深刻的女子。

  窗外雲高雲低,裴錢看得有些失神。

  其實小時候,她就常常陪着暖樹姐姐和小米粒一起看山外雲來雲走。

  只是不像天賦異稟的小米粒,再一樣的風景,都被能小米粒看出朵花來。

  師父曾經說過,書上文章是案頭之山水,天下山水是地上之文章,都可以快人眼目,陶冶情操,尤其後者,白看不收錢,不看白不看!

  大白鵝也說過,學宗師大家而不得,還能是刻鵠不成尚類鶩,學明師名家而不得,就是畫虎不成反類狗了。咱倆邭猓斶蛇傻暮猛郏抑壬銕煾福夏膬赫胰ィ�

  暖樹姐姐每次下山去州城那邊採購,都會打包三份臭豆腐回家。

  一起坐在崖畔,一起晃着腳丫子,一起搖頭晃腦,喫着越喫越香的臭豆腐。

  暖樹姐姐在外人那邊纔會很淑女,其實在她和小米粒這邊,也很活潑的。

  收起一份談不上是什麼憂愁的淡淡心緒,裴錢轉頭望向曹晴朗。

  曹晴朗察覺到裴錢的古怪眼神,疑惑道:“怎麼了?”

  裴錢好奇問道:“被小師兄搶走了宗主,你就沒點情緒起伏?”

  曹晴朗灑然笑道:“當然會有點失落,不過更多還是鬆口氣。”

  曹晴朗抬起手,輕輕拍了拍肩頭,“還是本事不夠,挑不起重擔嘛。”

  “師父在你這個歲數,都快當上劍氣長城的隱官了。”

  裴錢扯了扯嘴角,“聖人教誨,弟子不必不如師。我看你,懸。”

  曹晴朗忍住笑,“聖人之所以如此教誨,更說明弟子不如師的情況更多,再說了,師祖不也在書上明明白白寫下那句‘青出於藍而勝於藍’,道理之所以是道理,就在於話易懂事難行。”

  裴錢不再多說什麼。

  扯歪理,她在行。

  算了,正兒八經講道理,說不過這個曹木頭的。

  呵,榜眼。

  曹晴朗準備起身告辭,有了這本冊子,等自己到了桐葉洲,再循着書上路線,腳踏實地走上一遭,心裏就有數多了。

  裴錢突然問道:“你打算何時結丹?到時候是請種夫子幫忙護關?”

  曹晴朗只得重新坐回椅子,說道:“在自家山頭,其實不用誰護關,等選址一事敲定,辦過了宗門典禮,我就在下宗那邊閉關結丹,用小師兄的話說,就是一開門,自家山上就立即多出個金丹,可以幫着下宗討個開門紅的好兆頭。”

  裴錢笑呵呵道:“難怪半點不急。”

  曹晴朗一笑置之。

  而立不惑之間結金丹,甲子古稀之間修出元嬰,百歲到兩甲子之間躋身玉璞。

  這是早年在藕花福地,陸先生給出的一份“山上考卷”。

  曹晴朗在家鄉就開始按部就班修行。

  加上種先生的指點,登山之路,走得不快,但是穩當。

  三件本命物,在曾經的藕花福地,已算稀罕之物,但是相較於浩然天下的宗門嫡傳,品秩都不高,很不夠看了。

  曹晴朗不是不可以更快破境,只是沒必要,也確實如裴錢所說,不着急。

  故而相對於一路破鏡勢如破竹的裴錢,不談治學,曹晴朗只說修行一道,確實顯得十分黯淡無光了。

  以前陳靈均就經常語重心長嘮叨曹晴朗,千萬別學暖樹那個笨丫頭烏龜爬爬啊,多學學我,境界嗖嗖的,再多出門走走,像我們讀書人,都要講究一個讀萬卷書和行萬里路。

  裴錢補了一句,“修行跟習武差不多,只要有韌性,就有後勁,有後勁,就有機會後發制人,不急是對的。”

  就像崔爺爺說的那個拳理,天下就數練拳最簡單,只需要比對手多遞出一拳。

  當年在劍氣長城,大白鵝曾經帶着他們兩個,私底下去城頭找過他們仨的那位左師伯。

  登城途中,小師兄曾經打過一個比方。

  浩然天下的酒鬼,就沒醒過。喝酒如飲水。

  劍氣長城的酒鬼,從沒醉過。喝水如飲酒。

  裴錢看得出來,左師伯很喜歡曹晴朗這個師侄,在城頭那邊,跟她聊完之後,就拉着曹晴朗問了許多問題。

  曹晴朗的有些答案,讓左師伯皺眉,有些答案,又讓左師伯點頭而笑,最後不知曹晴朗說了句什麼,竟然讓左師伯很……意外,並且大笑不已。

  當時裴錢跟大白鵝坐在稍遠的地方,她聽不真切那些問答的具體內容。

  所以就問大白鵝,曹晴朗最後說了什麼。大白鵝複述了一句讓裴錢毛骨悚然的言語。

  殺人須從喉嚨處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