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215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在吏部的三年七遷,哪怕馬沅是鄱陽馬氏出身,誰不眼紅?

  後來平調到了戶部,有次馬沅與一大撥官員在尚書屋內議事,氣得他一拍桌子,蹦出一句膾炙人口的官場名言。

  “他孃的,老子承認自己是關老爺子的私生子,行了吧?!”

  第二天朝會結束後,關老爺子專門喊住那個健步如飛的馬沅,語重心長道:“馬沅,以後這種話別瞎說,昨天的御書房議事,陛下和國師都有所耳聞了,國師還專門提了一嘴,陛下當時看我的眼神也不對勁啊。”

  馬沅點點頭。

  自己確實犯了官場忌諱。

  不曾想關老爺子一巴掌打在馬沅後腦勺上,“虧得國師幫忙說了句公道話,說我生不出你這種歪瓜裂棗的崽兒。”

  玩笑歸玩笑。

  馬沅其實很清楚自己爲何能夠在官場青雲直上。

  因爲自己精通術算,對數字有一種天生的敏銳。

  在馬沅還是以新科進士在戶部當差行走的時候,國師崔瀺私底下,曾經送給馬沅一大摞的術算典籍,還有額外一張紙,紙上寫了十道術算難題,以及十道類似科舉策題。

  馬沅問道:“翳然,你覺得大驪還需要一位新國師嗎?”

  關翳然一陣頭大,“馬叔叔,這種問題,問我一個冷板凳芝麻官做什麼,你得問皇帝陛下去。”

  也不喊什麼尚書大人了,可以問答這個問題的,就只能是一對異姓叔侄了。

  馬沅板起臉教訓道:“放你個屁,六部衙門,大小九卿,就屬我們戶部板凳最不冷。”

  關翳然又開始翻箱倒櫃,如今尚書大人的茶葉藏得是越來越隱蔽了,一邊找一邊隨口道:“誰官帽子大,嗓門就大。”

  不愧是“馬尚書的私生子”,纔敢如此言行無忌。

  馬沅揉了揉臉頰,小王八蛋真是欠揍。

  尚書大人背靠着椅子,桌上的案牘公文,分門別類,整整齊齊,所有書籍摺子,連個褶皺都沒有的。

  未必是大驪官場的文武官員,人人天生都想當個好官,都可以當個能臣幹吏。

  只是當廟堂有個人,年復一年,就那麼冷眼看着所有人,而且誰都不知道那個人在想些什麼,就由不得我們不當個好官了。

  但是那個人,私底下卻對馬沅說,哪天他不在官場了,你們還能如此,纔是真正正確的事功學問。

  天下有兩三知己,可以不恨。

  馬沅不敢說國師是自己的知己,更不敢以國師崔瀺的知己自居。

  生平有一極快意事,不枉此生。

  我馬沅身爲一國計相,爲大驪朝廷略盡綿薄之力,讓所向披靡的大驪鐵騎,戰事不曾兵餉短缺一兩銀子,戰後不曾剋扣撫卹一兩銀子。

  那麼我馬沅不牛氣,誰算?

  想到這裏,尚書大人就覺得那個兔崽子的翻箱倒櫃,也突然變得順眼幾分了。

  馬沅瞥了眼桌上的一方抄手硯,說道:“硯無銘文,美中不足。”

  “就當是美玉不琢好了。”

  終於給關翳然找出了一隻錫制茶葉罐,刻有詩文,落款“石某”,出自大家之手,比罐內的茶葉更金貴。

  馬沅默不作聲。

  關翳然將那錫罐收入袖中,一拍腦袋,說有份公文急需處理,腳步匆匆就往門外走。

  馬沅突然說道:“翳然,雖說擇友是人生第一要務,但是還需要保持好一個分寸,遠近得當,才能進退得體。”

  關翳然剛剛跨過門檻,轉頭燦爛而笑,“曉得了,尚書大人。”

  馬沅伸出手,“拿來。”

  關翳然裝傻道:“什麼?”

  與戶部衙署當鄰居的鴻臚寺,一位老人喊來了荀趣。

  荀趣只是個從九品的小小序班,照理說,跟鴻臚寺卿大人的官階,差了十萬八千里。

  鴻臚寺作爲大驪朝廷小九卿之一的衙門,本來按照六部衙門的調侃,就只是個放悶屁的地兒,只是如今隨着大驪朝廷的蒸蒸日上,與別洲往來日漸頻繁,鴻臚寺的地位就水漲船高,本來大驪的年輕官員,若是被調來鴻臚寺任職,都會視爲一種貶謫,在官場極難有出頭之日了,如今則不然。

  寺卿大人神色和藹,笑問道:“荀趣,各部司的邸報準備得如何了?”

  荀趣恭敬答道:“除了兵部那邊依舊不願鬆口,其餘諸署都很好說話,比上次還要多出六份邸報。”

  寺卿大人笑呵呵道:“六棵牆頭草,隨風倒。”

  荀趣只當沒聽見老人的牢騷話。

  這位鴻臚寺卿大人,名爲長孫茂,京城本土士族出身,也就是那個曾經在正月裏自己門口苦等關翳然不至、就大罵年輕人不懂做人的官場老人,不過無論是歲數,還是官場資歷,還有官帽子,長孫茂都比吏部關老爺子低一個“輩分”。

  自詡當了十年的神童,二十年的才子,三十年的名臣,等到哪天告老還鄉,還要多活幾年,爭取再當個三十來年的神仙,到時候便可謂是半生富貴老清閒的兩全之人矣。

  鴻臚寺是大驪朝廷從無更換地址的老衙門之一,所以顯得格外佔地廣袤,菖蒲河的上游就在這邊流過,所以衙門裏邊小橋流水,風景優美。在最近百年之內,鴻臚寺的歷任寺卿大人,功績之一,就是一個個頂住壓力,絕不搬遷,絕不讓賢。

  長孫茂輕輕揉着手腕,帶着年輕序班一起散步在河上橋道,河邊松柏常綠,黛色參天,老人走在橋上,腳步緩慢,望向那些與大驪鴻臚寺差不多同齡的古木,忍不住感慨道:“人之生也直,此物自長年,去而不返者水也,不以時遷者松柏也。”

  老人跺了跺腳,笑道:“在你們這撥年輕人進入鴻臚寺之前,可不知道在這兒當官的窩囊憋屈,最早的宗主國盧氏王朝、還有大隋官員出使大驪,他們在這兒說話,甭管官帽子大小,嗓門都會拔高几分,彷彿生怕我們大驪宋氏的鴻臚寺官員,個個是聾子。你說氣不氣人?”

  “崔國師在京城所有衙門裏邊,就數對鴻臚寺最冷落,來這邊做客的次數,屈指可數,屈指可數啊。上一次崔國師踏足此地,還是那元嘉五年的冬末了。所以鴻臚寺的老人,每每被別部衙門拿此事說事,確實都心虛,有點抬不起頭。那年冬末,盧氏王朝的一個小小郎官,就可以領銜出使大驪京城,當時我作爲新上任的鴻臚寺卿,陪同他們遊覽至此,聽見了一句話,把我給氣得臉色鐵青,嘴脣顫抖,差點沒捲袖子跟他們幹一架……”

  老人拍了拍橋欄杆,“如果沒有記錯,就是在這附近了。”

  老人抬起手,高高舉起,高過頭頂,“那會兒的盧氏官員,是這麼看我們的,是這麼跟我們說話的。”

  “邊關的馬蹄聲不響亮,我們鴻臚寺官員說話嗓門再大也沒用。”

  “只要沙場馬蹄如雷,你哪怕一個字都不說,就沒誰敢胡說八道了。”

  老人收起手,指了指荀趣,“你們這些大驪官場的年輕人,尤其是如今在我們鴻臚寺當差的官員,很幸甙。阅銈兏湎н@份來之不易的幸撸�要居安思危,要再接再厲。”

  老人雙手負後,自嘲笑道:“我那次算是憋出內傷了,一氣之下就打算辭官,覺得有我沒我,反正都沒卵用。”

  “在我給朝廷遞交辭呈的那天,國師就出人意料地來到鴻臚寺了,我當時畢竟還算是這兒官最大的,就來這邊見國師大人,我一肚子怨氣,故意一個屁都不放,國師大人也沒說什麼,不勸,不罵,不生氣,跟後來外界傳聞得什麼國師與我一番坦障嘁姡更c江山,沒半顆銅錢關係。其實國師就只是問了我一個問題,如果只在國力強盛時,當官纔算有滋有味,那麼一國孱弱時,誰來當官?”

  老人沒來由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可惜不是冬末,尚未大雪。

  元嘉五年末的那場相逢,正值大雪隆冬,道路上積雪深重,壓得那些松柏都時有斷枝聲,時不時劈啪作響。

  那年國師在離開鴻臚寺之前,就是拍了拍長孫茂的肩膀,面帶笑容,心平氣和,與即將卸任的鴻臚寺卿說了一番言語。

  但是沒關係,你長孫茂不樂意當窩囊官,自有旁人挺身而出,你只管退隱山林坐享清福,文人袖手清談,罵天罵地,大可以放心,以後的大驪朝廷,容得下你這樣的書生意氣。

  長孫茂望向道路遠方。

  好像依稀看到了昔年一幕場景。

  一個雙鬢霜白的儒衫老人,在風雪中漸行漸遠,就那麼離開了鴻臚寺。

  長孫茂今天仍是有些話,沒有說出口。

  比如那年自己被盧氏官員的一句話,氣得七竅生煙,其實真正讓長孫茂感到心如死灰的,是眼角餘光瞥見的那些大驪鴻臚寺老人,那種近乎麻木的神色,那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理所當然。

  長孫茂繼續前行,“我呢,幸逢太平盛世,生在殷實門戶,年少成名,官長賢能,家道優裕,娶婦淑靜,生子聰慧。遭遇千年未有之變局,朝政清明,兵強馬壯,挺然奮起,力挽狂瀾。含飴弄孫,如果將來還能有個無疾而終,再有個過得去的美諡,人生如此,可以說是全福了。”

  長孫茂突然轉頭問道:“那個陳山主的學問如何?”

  荀趣有些意外,因爲上次見面,寺卿大人就已經問過同樣的問題,荀趣也給過自己的那個答案了。

  長孫茂抬起雙手,輕輕呵了口氣,笑道:“作詩有何難,平平仄仄平。”

  作詩是這般,爲官亦是。可能當國師也是如此?

  荀趣聽得雲裏霧裏。

  意遲巷一處大宅子,廳堂上首坐着一位精神瞿爍的老婦人,雙手持柺杖,笑眯起眼望向門外的皇后娘娘,還有一個小姑娘。

  老嫗在大驪官場,被尊稱爲老太君。

  她只比關老爺子小十二歲,剛好相差一輪,屬相相同。

  老嫗站起身,與皇后娘娘行禮。

  先受了一禮,皇后餘勉趕緊以家族晚輩的身份回了一禮。

  餘瑜大大咧咧喊道:“二姨!”

  老太君笑着點頭。

  宋續只覺得彆扭至極。

  老太君平時都在家鄉那邊靜養。

  上柱國姓氏,並不是所有都像袁、曹這樣全盤落腳京城。

  比如關家的根基,還是在那翊州雲在郡。

  老太君與皇后餘勉坐在相鄰的兩張椅子上,老嫗伸手輕輕握住餘勉的手,望向坐在對面的小姑娘,神色慈祥,欣慰笑道:“幾年沒見,總算有點姑娘樣子了,走路時都有點起伏了,不然瞧着就是個假小子,難嫁。”

  餘瑜哈哈笑道:“好說好說,每年漲個二三兩重,用不了幾年,很快就當得起‘壯觀’二字了!到時候改豔和韓晝寮右粔K兒,都比不過我。”

  皇后餘勉笑容如常。

  坐在餘瑜身邊的皇子殿下,只得繃着臉,默默喝茶。

  老太君聽着餘瑜這個耳報神,聊了些京城近期的奇聞趣事。

  偶爾點評幾句。

  “做人嘛,很簡單。爭取少做幾件皺眉事,身邊儘量少幾個切齒人。路就寬了。”

  “袁化境那個小王八犢子,修行太過順遂,境界來得太快,高手氣質沒跟上,就跟一個人個頭竄太快,腦子沒跟上是一個道理。”

  皇子宋續依舊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其實老太君跟袁化境的歲數,差不多的。

  從口無遮攔的餘瑜那邊,宋續還聽過一樁陳年舊事,袁化境在年少時,跟同齡人的老太君有過一場比較江湖氣的糾紛。

  老太君說道:“來時路上,在京畿邊境,遠遠看見了一艘懸停渡船,洛王好像在上邊?”

  大驪藩王宋睦,皇帝宋和的同胞弟弟,封王就藩古洛州,洛州也是中部那條大瀆的發源地之一。

  宋續立即說道:“回老太君話,皇叔已經乘船去往蠻荒天下。”

  老太君嗯了一聲,輕輕拍了拍皇后餘勉的手。

  老婦人笑問道:“殿下,你覺得那位落魄山陳劍仙,是更像咱們國師一些,還是更像山崖書院的齊山長?”

  宋續有些爲難,看了眼母后。

  餘勉輕輕搖頭。

  餘瑜一拍椅把手,少女一如既往地言語無忌,“瞧着都像!”

  “不可能。”

  老婦人搖頭道:“齊山長當年在書院講學,既給人感覺如坐春風,又有冬日可愛之感,反觀崔國師在廟堂上縱橫捭闔,既讓人覺得秋風肅殺,又有夏日可畏之感,兩人性情迥異,怎麼都不沾邊的。一個人怎麼可能兩者都佔。餘瑜,你肯定看錯了。皇子殿下,還是你來說說看?”

  宋續只得小心斟酌措辭,緩緩道:“與餘瑜差不多,可能我也看錯了。”

  老太君笑呵呵點頭道:“麻餈好喫。”

  欽天監。

  監正監副兩人開始詢問袁天風一事,因爲大驪朝廷準備將龍州更名爲處州,名字依循星宿分野之說,此外各郡縣的名稱、地界也就跟着有所變化,當年將龍泉郡升爲龍州,因爲地界囊括大半個落地生根的驪珠福地,相較於一般的州,龍州疆域極爲廣袤,可轄下卻只有青瓷、寶溪、三江、香火四郡,這在大驪朝廷極爲是不同尋常的設置,所以如今更改州名之外,還要新設數郡,以及增添更多的新縣,等於是將一個龍州郡縣全盤打亂,從頭再來了。

  龍州現任刺史魏禮,朝廷很快就會另有重要。

  大驪官場公認有兩處最容易獲得升遷的風水寶地,一處是本土龍州,一處是舊藩屬的青鸞國。

  袁天風看着那幅舊龍州堪輿圖,笑道:“我只負責取名,涉及具體的郡縣地界劃分,我不會有任何建議,至於這些名字,是用在郡府還是縣上邊,你們欽天監去與禮部自己商量着辦。”

  欽天監除了編訂曆書之外,其實統稱爲青烏先生的堪輿家,也有勘察地理之權。

  如果說天象的變遷與人間帝王的興衰慼慼相關,那麼欽天監以術算之法推算天行之度,從而編訂曆法、代天授時,則是確立正朔的舉動。

  馬監副笑道:“懇請袁先生暢所欲言。”

  占卜相術,厭劾祠禳,稱骨算命,生辰八字,紫微斗數,占夢……

  這位袁先生,堪稱無所不精。

  袁天風報出一連串的郡縣名字,仙都,縉雲,蘭溪,烏傷,武義,文成……

  監正與馬監副聽到那些名稱後,相視一笑。

  袁天風突然說道:“取名一事,你們其實還可以徵詢某人的意見,說不定會有意外之喜。”

  監正大人望向監副,咳嗽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