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198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陸沉手一抖,酒水差點灑了一地,趕緊施展術法將酒水倒流回杯中,再仰頭一飲而盡,擦了擦嘴角,趕忙致歉道:“聽聞壯舉如晴天霹靂,失態了,失態了。”

  小陌雖然心有疑惑,一個十四境大修士,何至於爲了這種事情,大驚小怪。

  不過對方如此……捧場,小陌臉上也多了幾分笑意。

  沒辦法,這頭沉睡已久的遠古大妖,更多記憶,還是萬年之前那些動輒各部神靈隕落如大雨、大妖戰死後屍骸堆積成山的慘烈戰役。如今蠻荒天下那些被視爲“祖山”、“主峯”的雄偉山脈,幾乎都是大妖真身屍骸的“斷壁殘垣”所化。

  自然而然的,它就從不覺得任何一場捉對廝殺,當得起“巔峯”二字。

  陸沉便與小陌說了些舊曳落河共主與搬山老祖的事。

  朱厭如今依舊在逍遙快活,倒是仰止,被文廟拘押在了道祖一處棄而不用的煉丹爐遺址那邊。

  小陌聽得神色認真,顯然是個極好的聽校鹊疥懗羾Z叨完畢,這才抿了一口酒,“原來朱厭與仰止,始終沒有結成道侶。”

  環顧四周,小陌繼而感慨道:“道心不定,三界無安,猶如置身火宅,锌喑錆M,業火不息,甚可怖畏。”

  陸沉點頭道:“三界火宅,雲水清涼,以渡人來自渡,就愈發難能可貴了。”

  陸沉夾了一筷子菜,細嚼慢嚥,好奇問道:“前輩還精研佛法?”

  小陌赧顏一笑,“曾經有幸親耳聆聽一位僧人在菩提樹下的說法,超脫文字藩籬,容盡十方雲水客,委實是高妙無雙。”

  陸沉搭不上話了。

  他一向不太敢跟佛陀打交道。

  小陌問道:“公子在家鄉那邊,似乎有個大遺患?”

  陸沉點頭又搖頭,“有,又沒了。”

  文海周密,年輕隱官,是截然不同的兩種人。

  周密,追求利益最大化。

  陳平安始終在追求無錯,防止那個最壞的結果出現。

  作爲陳平安後手的白帝城鄭居中,其實早先在中土神洲的山巔排名並不高。

  不然裴杯當年將弟子曹慈從劍氣長城帶回,從倒懸山重返中土,問拳白帝城。

  但是那個深藏不露的鄭居中,陸沉一直覺得如何高看此人都不過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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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周密覺得陳平安最志得意滿的時候,加上禮聖不曾坐鎮浩然天下,確實機會難得,稍縱即逝。

  那麼已經躋身十四境的鄭居中,確實是最適合拿來針對周密一記“無理手”的對弈之人。

  問題在於,陳平安是跟鄭居中求情了?還是悄悄做了一樁什麼買賣?

  不管是哪種情況,陸沉都覺得陳平安會付出不小的代價。

  小陌說道:“等我跟隨公子回了家鄉,想來總有略盡綿薄之力的機會。”

  陸沉笑道:“可以有,不要多。”

  小陌點頭稱是,然後眺望遠方,笑道:“我學劍快,出劍更快。”

  只有提及劍術一事,才流露出一個飛昇境巔峯大妖該有的氣勢。

  之後陸沉就與小陌聊了些青冥天下的風土人情。

  其實青冥天下同樣不乏奇人異士。

  青冥天下,疆域大致分爲十九州,而浩然卻是九洲,由此可見,兩座天下的山吆退,相差懸殊。

  即便是在道官遍地的一座天下,也還是有些寺廟存在,那些佛門龍象,佛法之艱深、不可思議之妙,超乎想象。陸沉就曾遊歷天下,將大寺逛了個遍,曾有一位籍籍無名的小廟老僧,近乎天心了,老方丈所處之室,一丈見方之地,卻能容納數千師子之座。

  玄都觀孫道長,吳霜降,不用說了。

  歲除宮守歲人,那個綽號小白的傢伙,看似被高估,其實是一直被低估。

  兗州一位名叫聶碧霞的散修劍仙,三千年雲水生涯,行蹤不定,遊戲人間。

  大修士元喚仙,道號南陽魚,別號赤子詞人,腰別一支鐵笛,自稱“天知我赤铡保瑓s是“天以百兇養一詞人”的存在。

  一位山陰羽客,道號太夷,喜歡養鵝。

  陸沉一口氣提了十幾個名字,任何一位道官的生平事蹟,都可以寫成一部神異志怪。

  至於武道一途,天下武夫第一人的林江仙。

  還有閏月峯的辛苦。

  名叫辛苦,結果習武半點不辛苦,即便轉去修行,也不辛苦。

  早知道取名字這麼管用,陸沉就給自己改名“陸有敵”、道號“螻蟻”了。

  青冥天下的白玉京,類似浩然天下的中土神洲,而不是中土文廟。

  既管着整座天下,轄境之廣,就像一座宗門的私家地界,反觀真正屬於文廟的領地,其實就只有三大學宮和七十二書院了。

  這些事情,都是陸沉與小陌道友一見如故的酒桌談資。

  只是不小心給年輕隱官旁聽了去,怎麼能算白玉京陸掌教通敵叛變,冤死個人。

  誰敢冤枉貧道,貧道可就要搬出餘師兄了。

  陳平安雖然如老僧入定,其實陸沉和小陌的對話,都聽得見。

  寧姚之前從五彩天下,仗劍飛昇浩然,如果不是臨時起意,不然她可以給陳平安帶來一份關於青冥天下的諜報,都是飛昇城劍修四處蒐集而來的成果,大致記錄了青冥天下最近千年內發生的大事。

  陸掌教的這些“諜報”,當然很能查漏補缺,而且相對於那些傳聞,會更加接近真相。

  “陸道友的第二家鄉,高人輩出。想必那座大魁天下的白玉京,只會更加高不可攀。”

  小陌大爲感慨道:“以後我就不去遊歷了。”

  陸沉笑着不說話,這話說得早了。

  小陌問道:“公子的家鄉,是怎麼個地方?”

  畢竟自己以後就要在那邊落腳了。

  陸沉滿臉得意洋洋,一手持杯,輕輕搖晃,一手拿筷,下筷如飛,含糊不清道:“道友算是問對人了,小道在那邊擺過多年的算命攤子,風評極好,有口皆碑,老幼婦孺,瞧見了小道,眼神臉色都透着股發自肺腑的熱乎勁兒,打個比方好了,你家公子,在這劍氣長城是怎麼個被待見,小道在那舊驪珠洞天,就是怎麼個受歡迎了。”

  小陌身體前傾,一手虛扶袖子,一手從菜碟裏邊捻起顆杏仁,聽着陸道友的言語,先將那顆幹炒杏仁放入嘴中嚼完嚥下,這才口齒清晰點頭道:“陸道友人緣好,不覺奇怪。”

  陸沉抬起持筷之手,擋在嘴邊,壓低嗓音道:“只是小陌兄要注意一事,到了那邊,聽你家公子一句勸,真要小心做人了。至於緣由,且容小道爲道友慢慢道來。”

  小陌聽着陸道友的介紹,對那座驪珠洞天充滿了戒備,微微皺眉,憂愁不已,果不其然,自己真是個名副其實的死士啊。

  不過最兇險的事情,其實已經過去了。

  因爲暫時無需歸還劍術。

  一旦陳平安這位年輕隱官,在城頭那邊是刻“平”或是“安”字,或是那“清”、“都”。

  那它就會被那個傳授劍術給自己的至高存在,帶回城頭這邊,然後站着不動,被陳平安砍掉境界,反正得讓後者砍出個刻字戰功爲止。

  加上先前已有的“陳”字。

  可能就會湊成兩個名字了,要麼是陳平安。

  要麼是陳清都。

  陳清都,小陌當然很熟。

  是一個早年資質不算最好、但是登高最穩的劍修,而且在登頂之後,人族一袆π蕻斨校蛯訇惽宥甲铍y纏,出劍最狠,怪話還多。

  陸沉舉起酒杯,“有小陌道友擔任護道人,我就可以放心了。”

  小陌搖頭道:“不是什麼護道人,我只是死士。”

  它沒有那麼多的彎彎腸子。

  就像先前遇到了那位至高存在,雙方久別重逢,哪怕萬年之後,它依舊感激涕零,敬畏依舊,不減絲毫。

  是絕對不會還手的,這與雙方劍術、境界高低,沒有半點關係。

  不然就算對上了白澤,假使起了爭執,真有那涉及生死存亡的大道之爭,它就算打不過,難不成連拼死一搏都不會?

  劍修什麼時候,只會與境界更低之輩遞劍了?沒有這樣的道理。

  除了跟白澤曾從人間打到明月“皓彩”之中,後來佔據託月山的大祖,開闢英靈殿的大妖初升。

  甚至還有那位身爲天地間第一位修道之士。

  還有與陳清都一個輩分的兩位劍修,一個叫元鄉,一個叫龍君。

  它哪個沒打過?

  當然,都輸了。

  “小陌兄,你覺得爲人最緊要事爲何?”

  “長久活着。”

  比如萬年之前,它結網捕捉天上一切“飛鳥”,鸞鳳鶴之屬,皆是果腹食物。

  又有一位振翅遨遊天地間,喜好肆意驅逐大海之中的蛟龍,聚攏之後,再一口吞下。

  “陸道友似乎並不認同?”

  “是得講良心。人以國士待之,我以國士報人。”

  小陌迅速翻檢心湖書籍,尋找“國士”這個詞彙的含義。

  “你在返鄉之前,能不能去見一下仙槎。”

  陳平安突然開口問道:“當然不是讓你承認他的首徒身份,這是你自家道脈的家務事,我不摻和。”

  仙槎,又叫顧清崧,是個不以境界名動浩然的奇人。

  他曾經幫着陸沉撐船泛海訪仙,所以一直被曹溶、賀小涼視爲師尊陸沉的不記名大弟子。

  顧清崧在文廟那邊,曾經答應過自己,以後會照拂所有他在修行路上遇到的落魄山弟子。

  陸沉氣笑道:“你就這麼不把跌境當回事?!”

  陳平安說道:“習慣就好,熟能生巧。”

  那是你不知道我當年在這邊,碎過多少次金丹,跌過多少次境界了。

  小陌由衷感嘆道:“公子真劍仙也。”

  陸沉說道:“沒問題,答應你了,只是跟那傻子見一面而已。”

  陳平安竟然猶有餘力,丟給陸沉一物。

  陸沉接過手後,竟是那珊瑚筆架,驚喜道:“送我了?!”

  年輕隱官斜視一眼陸掌教。

  陸沉悻悻然道:“我可以儘量跟王洞之爭取來半座龍宮的收益,只是咱倆怎麼個分賬?”

  陳平安說道:“陸掌教看着辦,憑良心。”

  小陌笑着點頭,看來公子真是把自己當自己人了,先前說話多客氣,到了陸道友這邊,好像就不太一樣了。

  陳平安說道:“你我三七分成,前提是寶瓶洲雲霞山那邊,你得幫我想出個應對之策,如果可行,我們就四六分賬。”

  當年雲霞山蔡金簡幫忙飛劍傳信一事,陳平安必須還上這份香火情。

  何況剛認識的那位耕雲峯地仙,峯主黃鐘侯,也挺有意思的,可以算是半個酒友了。

  雲霞山在近百年之內,擋不住氣吡魃⒌内厔荩つ覂瓤眨跃退惚浑呄忌杰Q身了宗門,不出三百年,綠檜、耕雲在內的雲霞十九峯,和那些尚未被地仙開峯的靈秀山水,都會變成過眼雲煙,淪爲不宜修行的靈氣稀薄之地。而云霞山的這種氣咚ヂ洌H爲古怪,在當時十四境修爲的陳平安看來,甚至不是兩張山字符和水字符可以解決的。

  “妙不可言,貧道剛好有件寶物,與那雲霞山頗有緣分,青霞幽意不死方,好巧不巧,對症下藥。”

  陸沉哈哈一笑,從袖中摸出一枚玉圭,雲紋浮雕,此物有一大奇異,顏色能隨季節更替而變化,顯現出不同的祥瑞圖案、古篆文字,與四季對應。

  陳平安點點頭:“那就勞駕陸掌教在海上見過了顧前輩,再登岸親自走一趟雲霞山。”

  陸沉疑惑道:“你不自己送去此物?”

  陳平安笑道:“學一學杜俞。”

  不然以後得閒再去耕雲峯找黃鐘侯喝酒,便少了幾分滋味。

  陸沉問道:“杜俞?何方神聖?”

  陳平安卻沒有搭理,重新心神沉浸。

  陸沉只好繼續與小陌喝酒,不再言語。

  小陌看着那個頭戴蓮花冠的年輕道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