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199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人生在世,難免會有孤獨之感。

  誰知求道不求魚,此時方認自由身。

  “鄭居中不愧是鄭居中!”

  陸沉突然面露喜悅,“這都完完整整擋得下來,而且半點無遺漏,還順手解決掉一些個隱患。”

  陳平安睜開眼睛,攤開手,“來壺酒。”

  陸沉拋過去一壺來自神霄城的桃漿仙釀。

  陳平安揭開泥封,喝了一大口,輕聲道:“他孃的,老子終有一天要乾死這個王八蛋。”

  小陌還是那句肺腑之言,“公子真劍仙也。”

  陸沉抹了把臉,這位小陌道友,在落魄山一定可以混得風生水起。

  ————

  落魄山地界,又是很尋常的一天,風和日麗。

  朱斂今天在大興土木的灰濛山那邊,帶着蔣去一起去親自下場,老廚子在打硪,年輕修士在幫着山上匠人墨斗彈線。

  小暖樹還在落魄山那邊忙碌,早上率先去竹樓一樓的老爺屋子那邊打掃,桌上書籍又不小心稍稍歪斜幾分了。

  賬房先生韋文龍在與半個弟子的張嘉貞對賬,掌律長命坐在一旁,默默喝茶。

  米裕正坐在崖畔石凳那邊,嗑着瓜子,跟一個來山上點卯的州城隍香火小人兒,大眼瞪小眼。

  沒了陳靈均在場穿針引線,一大一小其實也不知道聊什麼。如果青衣小童在這邊,就熱鬧了,總有些讓米裕都摸不着頭腦的言語蹦出,比如一說到拿人的手軟,陳靈均就會跟香火小人兒對視一眼,然後一個放聲大笑,一個捧腹大笑,在桌上抱着肚子打滾。連米裕都腦子轉幾個彎,才知道倆色胚到底在說什麼。

  米裕就納悶了,真是都跟那個看門人鄭大風學來的本事?

  這讓米大劍仙對那位“大風兄弟”,愈發心神往之。

  老廚子,魏山君,再加上陳靈均,一個個的,反正都喜歡都把功勞往鄭大風身上推,於是在米大劍仙心中,就有了個極其偉岸的形象,能文能武,據說還相貌堂堂。

  弈棋一道,極其不俗,連朱斂和魏檗都下不贏,還能與曹晴朗、元來兩個年輕的讀書種子,聊那科舉制藝的學問。

  據說每天在這邊看守山門,會耐心爲岑鴛機指點拳法。

  言語風趣,能葷能素,可俗可雅。什麼白髮簪花老來俏,男人騷俏起來,就沒女人什麼事了,得靠邊站。

  山門口那邊,落魄山右護法坐在竹椅上邊打瞌睡呢,懷捧金扁擔和綠竹杖,小雞啄米一般。

  黑衣小姑娘揉了揉眼睛,開始期待好人山主帶着自己一起去紅燭鎮那邊耍,走江湖不分遠近哩。

  白天有白天的好,晚上有晚上的好。螢火蟲在飛,蟋蟀和青蛙在吵架,田壟水間的流水在串門。野草在微風中打瞌睡,天上的星辰在朝人間眨眼睛。

  小米粒一個蹦跳起身,一手持金扁擔,一手抓行山杖,耍了一套學自裴錢的瘋魔劍法。

  陳靈均在山路行亭那邊,拉着好兄弟白玄一起觀看一場鏡花水月。

  白玄出門前,給自己泡了一壺枸杞茶,聽陳靈均說過,喝這種茶,會顯得自己是個老派江湖人。

  白玄如今煩得很,不比練劍,實在是拳難學啊。一看就會,一用就廢。

  所幸只要不上擂臺,就依然是無敵的。

  陳靈均經常哪壺不開提哪壺,說上次你跟裴錢比武,很厲害啊,人都要倒了,愣是給打得站回去了。

  如果不是自家兄弟,白玄早就要捲袖子幹架一場了。

  一文錢難倒英雄漢,陳靈均前些年在落魄山這邊,囊中羞澀,都沒錢捧個人場了,實在是留不住錢啊,

  在落魄山最爲拮据的那些年裏,陳靈均是個死要面子的,其實自掏腰包,變着法子送錢給自家山頭了。

  除了那份雷打不動的媳婦本,確實是手邊一顆閒錢都沒有了的。

  後來的山門俸祿,絕大多數錢財,都在那趟北俱蘆洲遊歷途中,結交了幾位朋友,他習慣了一擲千金,早花沒了。

  所以每次看鏡花水月,陳靈均砸神仙錢開口說話,都要醞釀很久該說什麼,纔不算白花錢。

  所幸遇到了那位財大氣粗、卻比魏山君會做人一百倍的周首席!

  因爲周首席留下了兩袋子神仙錢,一袋穀雨錢,一袋小暑錢,都給了陳靈均,說是讓他幫忙捧場,別讓衣帶峯劉仙子的鏡花水月太過冷清。

  之前騎龍巷有過一頓酒,陳靈均,周首席,東道主賈老神仙,都喝得盡興。

  陳靈均喝了個面紅耳赤,站在長凳上,使勁拍着胸脯,對姜尚真保證道:“咱哥倆誰跟誰,話不多說,都在酒水裏了,以後事上見!”

  衣帶峯女修劉潤雲,被南塘湖那位仙子,還是偷偷開辦了鏡花水月,看客不多,但是衣帶峯的靈氣收益卻不小。

  硬是被兩個人撐起來的鏡花水月,一個叫崩了真君,一個叫浪裏小白條,出手豪爽得不像話。

  騎龍巷那邊,壓歲鋪子當夥計的白髮童子,先把小啞巴氣得不輕,就拉着隔壁鋪子的少女花生,在門口那邊曬太陽,一起喫着賒賬而來的糕點,正想着從崔花生那邊憑本事騙些銀子過來,好把債務還清。

  賈老神仙則從自家草頭鋪子串門到了隔壁,在櫃檯那邊,與石老弟閒聊幾句家常。

  石柔雖然煩死了這個喜歡臭顯擺的街坊鄰居,不過不得不承認,這位賈老神仙,確實不算是混喫混喝,比如每年的二月二,目盲老道士都會讓弟子田酒兒做那“引錢龍”,提一水壺,放入幾顆銅錢,去水井汲水,回來的路上,一路細灑壺水,最後將剩餘壺水和那些銅錢一起倒入鋪子後院的水缸。此外每到清明,在街角燒紙錢,其實講究也多。

  在落魄山,對這些老風俗,最講究最上心的,除了大管家朱斂,就是這位曾經走南闖北大半輩子的賈老神仙了。

  街坊鄰居的紅白喜事,也會幫忙,喫頓飯就行,不收錢,不光是小鎮,其實龍州境內的幾個府縣,也會邀請名聲越來越大的賈老神仙,富裕門戶,當然就得給個紅包了,大小看心意,量力而行。給多了,給少了無所謂。家境不寬裕的,老道人就分文不取,喫頓飯,給一壺地方米酒,足矣。

  落魄山腥耍赡苷嬲矚g喝酒的,或者說把喝酒當飯喫的,只有賈晟。其實米裕和陳靈均都沒老道人這麼喜歡喝酒。

  今天老道人斜靠櫃檯,與石柔聊起了自家山主,賈老神仙撫須而笑,“我們山主的謹言慎行,別小看了,這就是一種持戒。”

  整個大驪龍州地界,除了極少數幾個修士,山上山下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事實上幾乎整個寶瓶洲的練氣士都是如此懵懂。因爲那個異象,實在太快了。

  天開窟窿,一道白光,一閃而逝。

  落魄山中,只有躺在竹樓二樓廊道里的崔東山,察覺到了不對勁。

  騎龍巷那邊的化外天魔,感受到了一股近乎窒息的恐怖威勢。

  就像一場飛昇境大修士破境的浩大天劫。

  山君魏檗,心生感應,剎那之間,魏檗甚至誤以爲整個北嶽地界就會毀於一旦,只是等到魏檗離開府邸,來到披雲山之巔,發現又毫無異樣。

  錯覺?

  當然不是錯覺。

  那是周密親自落向人間的一記手筆。

  是周密登天后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凌厲出手。

  只不過一場原本足可讓整個舊驪珠洞天消失的滅頂之災,只因爲一人的出手阻攔,頃刻間就煙消雲散。

  一個好像是訪客的陌生男子,身材修長,一襲雪白長袍,他站在落魄山門口的那張桌旁,笑容溫和,轉頭與一個黑衣小姑娘輕聲問道:“可以坐嗎?”

第876章 各有渡口

  (第2章 更新有點晚了,14000字章節。)

  “可以可以,當然可以!”

  小姑娘趕緊放下金扁擔和綠竹杖,伸手攥住斜挎棉布小包的繩子,一路飛奔到桌子那邊,個兒真高啊,早知道就少跑兩步了。

  小米粒仰頭問道:“客人如果只是路過口渴,十分着急趕路,桌上就有白水。如果願意多歇一會兒,看看風景,可以喝茶,我這就去給客人燒一壺熱水。”

  一張小臉蛋,似乎很期待客人說不着急。

  那人笑道:“不是特別着急趕路。”

  因爲在禮聖重返浩然之前,他都得留在落魄山附近。

  小米粒立即笑容燦爛,“自家茶葉,麼啥名氣,不過先前有些跟先生一樣路過此地的老道長,都說好喝嘞。客人稍等,先坐着,我這就去燒水煮茶。”

  見那客人還站着,小米粒立即瞥了眼長條凳,笑着補了一句,“客人放心,雖說前邊不久是下了一場大雨,不過我拿抹布和袖子仔細擦過了。”

  桌凳不敢說纖塵不染,一定還算乾淨的。

  落魄山右護法每隔小半個時辰,就跑去擦拭一番,能不乾淨?

  男人笑道:“好的。”

  黑衣小姑娘很快就返回,踮起腳尖,動作嫺熟,手腳伶俐,遞給客人一杯熱茶。

  男人雙手接過茶杯,道了一聲謝。

  小米粒撓撓臉,笑容靦腆,輕輕擺手,告辭一聲,返回山門另外那邊的竹椅坐着,期間停步轉身,與客人說有事就喊她。

  男人喝着茶水,意態閒適,瞧着很有仙氣啊。

  瞧見了小姑娘的打量視線,男人笑着抬了抬茶碗。

  小米粒笑了笑,有些難爲情,很快轉頭,繼續自個兒正襟危坐。

  遠處有個青衣小童,打了個酒嗝,見那小米粒坐在小板凳上,桌子那邊,還坐着個陌生男子,穿得跟大白鵝似的。

  陳靈均大搖大擺晃着袖子,遠遠喊道:“呦,小米粒,又來客人啦?”

  小米粒答道:“哦,景清回山啦。”

  陳靈均問道:“右護法要不要幫忙啊?”

  小米粒咧嘴一笑,大手一揮,“哈,不用不用。”

  等到漸漸靠近那張桌子,陳靈均就開始放慢腳步,兩隻袖子也不晃盪了。

  見那男子,像是個讀書人,讀書人好啊,講究一個君子動口不動手。

  陳靈均站在桌旁,剛好擋在客人和小米粒之間。

  陳靈均作揖道:“落魄山陳靈均,拜見先生,不知先生是來訪友,還是純粹路過賞景?”

  男人微笑道:“不用客氣,你與我師父是好友。”

  陳靈均一頭霧水,自己的江湖朋友實在太多,不知道這位是在說誰啊。

  惴惴不安。

  擔心又是個趴地峯的年輕道士。

  小道士自個兒的修行,估摸着是平時比較憊懶了,稀拉平常,境界不高。

  可是扛不住人家的師父,是那北俱蘆洲黑白兩道的總瓢把子啊。

  陳靈均繼續笑問道:“先生是從紅燭鎮那邊來的吧,可曾被一個行亭裏邊擺攤的屁大孩子攔路記名?”

  男人繼續答非所問:“我師父是北俱蘆洲的陳濁流。”

  陳靈均恍然大悟,他孃的,終於被陳大爺我碰到一個正常人了!

  越看越像是陳濁流那傢伙的弟子,讀書人嘛,一身書卷氣。

  不過窮得叮噹響的陳濁流很可以啊,約莫是被他收了個兜裏有錢的徒弟?真是缺啥補啥。

  陳靈均咳嗽幾聲,雙袖一抖,坐在長凳上,“那就輩分各算,不用喊我世伯,你喊我一聲景清道友即可,反正你師父不在這邊,咱倆就以平輩相交。”

  見那男人停下喝茶,笑容玩味。

  陳靈均喫了顆定心丸,肯定陳濁流在山下騙了個富家子弟,都不曉得我輩山中道人,顏色常駐,豈能以容貌判斷年齡?

  難道是陳濁流這傢伙不地道,在自己弟子這邊,就從沒提及過自己這麼個好兄弟?他孃的,如果真是這樣不講究,下次碰面,看我怎麼收拾他。

  陳靈均突然靈光乍現,再次提心吊膽幾分,試探性說道:“陳濁流收了個好弟子啊,我看老弟你境界不低?”

  在從不犯同樣一個錯誤這件事上,陳靈均覺得自己還是很拿得出手的。

  鄭居中似笑非笑,說道:“不低,也不高,暫時與師父境界相同。”

  穩當了!

  陳靈均聞言爽朗大笑,朝對方豎起大拇指,“不錯不錯!”

  鄭居中微笑道:“飛龍在天,雲雨闐闐。老劍刃澀,神彩猶生。雷雨時過,壁上暗吼闐闐聲,與之相和。”

  陳靈均聽得嗯嗯嗯,一直在點頭。

  你這是跟我拽文呢?

  不愧是陳濁流的徒弟。

  陳靈均再無半點懷疑。

  至於對方是怎麼繞過了白玄和趙樹下,給他偷摸到了這邊來,反正山上有大白鵝,北邊還有個魏山君,總是出不了半點紕漏的。

  崔東山站在山道臺階頂部,眯眼看着山門口那個跟陳大爺嘮嗑的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