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197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陸沉問道:“爲何不在城頭那邊跌境?最少不用這麼喫疼。”

  陳平安給出一個讓陸沉無言以對的答案,“修士跌境,山河破碎,卻能夠裨益武道,按照李叔叔傳授的法子,可以讓我摸清楚更多由血肉筋骨形成的‘山川’脈絡,也算一種打熬武夫體魄底子的手段。”

  陸沉瞬間瞭然。

  武夫氣盛一層,學問極大。

  走了一趟蠻荒天下,對於跌境極慘的陳平安而言,當然苦不能白喫。

  當下兩人身邊還有個拖油瓶,它始終保持沉默,小心翼翼打量着這兩位人族修士。

  一個年紀輕輕的人族劍修,一個自稱是前者身邊的幫閒跟班。

  一個跌境,一個升境。

  這讓它大爲詫異,十四境修爲,也能借人?

  這比起見着個十四境修士,更讓它心神震撼。

  萬年之後的人間,果然無奇不有。

  通過那個存在贈予它的一份光陰畫卷,以及幾本類似《山海志》的書籍,它得知眼前此人是個道士。

  在遠古時代,天下練氣士,無論人族還是妖族,都統稱爲道人。

  不曾想如今分出了個僧道,好像被道士獨佔了個“道”字。

  年輕道士頭上所戴那頂蓮花道冠,是白玉京三脈道士的身份象徵之一。

  陸沉也在觀察那頭飛昇境劍修的遠古大妖。

  就幾步路的距離,很擔心對方不問青紅皁白就給自己來上一劍。

  這會兒的大妖,變作年輕面容,看着就是弱冠之齡的歲數,黃帽青鞋,一身麻布衣衫。

  不過看上去沒有絲毫戾氣,反而挺像個負笈遊學的浩然書生,還是那種家境比較窮酸的。

  問題在於它像什麼有屁用,它的的確確是個戰力完全可以媲美蠻荒舊王座的遠古大妖啊。

  陸沉心聲問道:“它也跟着登上城頭?這傢伙的本命神通,似乎可以操控心絃,我們都得悠着點。”

  陳平安點頭道:“讓它跟着就是了。”

  陳平安當然信不過它,但是信得過她。

  修行路上,時時刻刻,習慣了將簡單問題複雜化,思量復思量,多想再多想,看似喫力不討好,其實就是爲了有朝一日,面對所有一團亂麻的複雜局面,能夠將複雜問題簡單化,這就又是一種花果同時。

  陸沉伸手搭住陳平安的胳膊,縮地山河,一同來到城頭那邊。

  到了城頭,陳平安踉蹌坐地,盤腿坐在城頭,雙手擱放在膝蓋上,重重吐出一口濁氣,雖然形神慘淡,可是武夫血氣之雄壯,還是讓那頭大妖刮目相看,體魄堅韌程度,不輸妖族了,見那年輕人族掌心朝上,輕輕呼吸吐納,咿D五行之屬本命物,面門七竅,霧氣如條條白蛇,兩袖之間,宛如青龍縈繞盤踞。

  它點頭讚許道:“好氣象。”

  不知怎麼,來時路上,就已經學會了中土神洲的大雅言,以及寶瓶洲的大驪官話。

  陸沉提醒道:“最好取出所有不曾大煉的身外物。”

  陳平安深呼吸一口氣,摘下背後那把夜遊,一枚當了很多年酒壺的養劍葫。

  再取出“行刑”“斬勘”兩把君臣有別的狹刀。

  一把拂塵,一套劍陣,珊瑚筆架。三件仙兵品秩的重寶。

  看得那頭飛昇境妖族劍修眼皮直打顫。

  不是遠古神兵,就是後世鑄造的仙兵。

  陸沉就跟個絮絮叨叨的管家婆差不多,繼續問道:“如何處置眼前這個莫名其妙的傢伙?”

  陳平安可以放心當個甩手掌櫃,陸沉可不放心身邊杵着個飛昇境巔峯劍修,如果只有自己在場,即便面對面吵架,都是無所謂的事情,可如果還要爲陳平安護道,陸沉實在揪心。

  陳平安顯然沒有就這麼撂挑子的打算,不急於心神沉浸,轉頭問道:“有沒有給自己取個化名?”

  那頭大妖立即蹲下身,輕聲道:“不曾。”

  陳平安想了想,建議道:“不如道號喜燭,喜歡之喜,燈燭之燭。道友意下如何?”

  大妖點頭道:“好名字。”

  它似乎覺得不夠找猓�加了個說法,“幸甚。”

  陳平安笑道:“不過我家鄉那邊,無論修士還是凡俗,想要落地生根,有戶籍錄檔一說,你可以再給自己取個化名。”

  這頭大妖的真身,是一隻蜘蛛。

  而蜘蛛別稱親客、喜子。

  所以在陳平安家鄉小鎮那邊,就有一個代代相傳口口相授的老說法,“蜘蛛集百事喜”。老人都以蜘蛛結網爲喜事之兆,在家內見着了蛛網,不管有無蜘蛛在網中,屋舍主人,平時都不會清掃,只在年關時節,老人以掃帚將其輕輕捲起,再讓家裏孩子接過掃帚,送出門去,途中手捧掃帚的孩子,還需要說幾句類似“謝舊喜,求添新喜”的言語,寓意辭舊迎新。

  等到陳平安離鄉遠遊,又發現浩然天下還有七夕習俗,女子穿新衣,在庭院擺上瓜果糕點,模樣如有喜蛛結網,以及親手製作的彩繡剪紙,焚香點燭之後,女子手執綵線,對着燈影,將線穿過針孔,以此與天乞巧。

  如果說大劍仙張祿的真身天祿,是一種瑞獸,那麼蜘蛛,就是一種能夠預兆吉祥的喜蟲。陳平安還在一些寺廟的壁畫,以及一些文人字畫上邊,都發現了繪有蛛絲下垂、蜘蛛懸停的圖案,美其名曰“喜從天降”。

  要知道陳平安是個在青蚨坊鋪子門檻那邊,不等到一句“恭喜發財”就不肯挪步的人。

  它笑道:“容我想想。”

  在心湖開始內翻閱書籍,打算給自己找個文雅些的化名。

  陸沉揉了揉眼睛,這位道友,竟然還有幾分靦腆神色。

  在那輪皓彩明月初次相逢,可不是這麼個溫和脾氣。

  它瞥了眼城頭以南的廣袤地界,想起了先前那場對話。

  主人如果將你驅逐,你就將一身劍術歸還給我。

  主人?

  那位至高之一的輕飄飄一句話,它就像早年被白澤按住腦袋往大地上砸出幾百個大坑,再拖去明月中狠狠一丟,硬生生砸出一個“老巢”。

  它的劍術,早年正是與那位持劍者苦苦求來的。

  至於萬年之後,白澤讓它醒來便醒來,當然是登山修行之後,曾被白澤狠狠教訓過。

  它當時聽到那個稱呼後,立即恍然。再不敢多說一個字。

  甚至因爲擔心多事,它主動以一種遠古“封山”祕術,封鎖了一切與“主人”這個詞彙相關的遐想。

  只爲自己留下一道分量極重的心念,提醒自己不可忤逆此人,一個叫陳平安的人族修士。

  所以陸沉說它擅長操控心絃,所言不虛,一語中的。

  陳平安說道:“我們約法三章,跟我回了浩然天下,道友必須遵守。”

  它正色道:“公子請說。”

  在給自己找名字的間隙,也學會了不少浩然稱呼。

  “第一,跟我返鄉之後,你不許對低於玉璞境的練氣士出手,不管出於什麼理由。”

  它點點頭,上五境之下的練氣士,一切術法神通,所有攻伐法寶,哪怕是劍修的飛劍,就當是撓癢癢好了,計較個什麼。

  “第二,飛昇境之下,玉璞、仙人兩境修士,遇到衝突,你可以將其拘拿封禁,卻不可以只憑喜好,擅自打殺。”

  它還是沒有異議。

  大道兇險,小心爲妙。

  此次醒來,先是遇到了一大撥劍修不說,天上一輪明月,不對,是兩輪明月,說沒就沒了,再低頭一看,還要加上人間少去了一座託月山。

  如今的浩然天下,實在太嚇人了。

  公子如此提醒,看似約束,實則好心,自己不能不知道好歹。

  “最後,到了我家鄉那邊,你就當是入鄉隨俗了,少說多看,小心修行,好好做人。”

  “在這三件事之外,我那落魄山,規矩不多,沒有什麼山水忌諱,除了境界一事,你還需遮掩,以至於你的妖族身份,其實不用刻意隱瞞。”

  它點點頭,“公子的提醒,我都記下了。”

  陳平安看了眼陸沉。

  其實陳平安也很奇怪,似乎眼前這個和顏悅色的“年輕”修士,與最早相逢於明月畔、蛛絲上的那頭飛昇境劍修大妖,差異太過天壤之別了。

  好說話得就像個在聽教書先生開課授業的學塾蒙童。

  陸沉以心聲說道:“可能是以某種祕法劍術切割性格了,壓制住了所有的兇戾本性,這種事情,你又不陌生。”

  陳平安說道:“以後在浩然天下,遇到不講理的大修士,我幫你講理。這種入鄉隨俗,你要趕緊適應。”

  它笑着沒說話。

  終究是一位飛昇境劍修,在強者爲尊的蠻荒天下,還是要靠境界說話的。

  陳平安不以爲意,笑道:“講完道理,你再出劍。”

  它這才嗯了一聲,這還差不多。

  它見陳平安打算養傷去了,說道:“公子,我給自己取了個化名,‘陌生’,是否妥當?如果公子覺得可行,以後喊我一聲小陌就是了。”

  陸沉笑容尷尬。偷聽心聲,真不地道。

  與此同時,陸沉對這位喜燭前輩的劍術高度,又偷偷拔高一層。

  陳平安也好不到哪裏去,一口一個公子的,好不容易在老廚子那邊修煉出了一種耳旁風神通,結果又來個?

  陳平安笑道:“這有什麼不妥當的。不過你以後喊我名字就可以了。”

  它點頭道:“好的,公子。”

  “小陌,這算是見面禮。”

  陳平安攤開手掌,宛如一輪袖珍明月,在掌心山河之中冉冉升起,高懸在天,是那把長劍震碎的月色碎又圓。

  陸沉憋着笑。

  “這是我給公子的回禮。”

  它以雙指捻住那輪明月,輕輕放入袖中,然後翻轉掌心,多出了一座上古遺蹟,瓊樓玉宇,月光皎皎,雪白一片,細看之下,百餘建築,古老樣式,鱗次櫛比。

  陸沉眼神暗示陳平安,別瞎客氣了。

  這是一座名副其實的月宮舊址,如那遠古四海龍君的龍宮是一個品秩的!

  陳平安道了一聲謝,毫不猶豫就收入袖中。

  以後劉羨陽和賒月的那場婚禮,份子錢有了。

  陸沉嘆了口氣,大致猜出了陳平安的想法,善財童子,果然還是個善財童子。

  陳平安開始穩固境界,就像一處人身天地的老天爺,不得不四處平叛,收拾舊山河。

  從武夫止境歸真跌到了氣盛一層。

  從修士玉璞境跌一路到了金丹境。

  陸沉就與喜燭道友坐遠些,一起嘮嗑。

  取出了兩壺白玉京神霄城特製的桃漿仙釀,再拿出一張大如斗方小品的符紙當桌布,放了幾碟佐酒小菜,手拍黃瓜,涼拌豬耳,最後還有一碟松子杏仁,滿滿當當。

  看了眼略顯拘謹的喜燭道友,陸沉愈發嘖嘖稱奇,控制心境,更換心性。

  這分明是用上了遠古神靈的手段。這些個老前輩,施展起諸多失傳手段,真是讓人大開眼界。

  陸沉笑問道:“喜燭前輩此次重返人間,作何感想?”

  小陌神色惆悵道:“物事兩非,故友零落,心如刀絞,哀痛剝摧,情難自禁。”

  停頓片刻,小陌提起酒杯,爲自己的心緒做了個更加言簡意賅的總結,就一個字,“苦。”

  陸沉跟着舉起酒杯,輕輕磕碰一下,“聽到這裏,小道可就要攔前輩一句了。”

  小陌說道:“但說無妨。”

  陸沉笑道:“人生難得苦盡甘來。再說了,有人共患難,苦就不那麼苦了。”

  小陌深以爲然,微笑道:“陸道友高見。”

  陸沉問道:“前輩似乎在後世……名聲不顯?”

  言下之意,是前輩你這麼高的境界,爲何在蠻荒天下沒有留下一連串的壯舉事蹟,在人間萬年傳頌。

  小陌點頭道:“我喜歡專心練劍,不太喜歡與誰廝殺,抖摟威風一事,確實非我擅長。”

  陸沉嘆息一聲,“豪傑無名,是世道不對啊。必須與前輩走一個。”

  小陌與陸沉各自飲盡一杯酒後,想了想,“我曾經追殺過仰止,可惜當時劍術不精,消耗一月有餘光陰,始終未能殺掉仰止,結果被朱厭攔阻救下,我以一敵二,打不過就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