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183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高明低頭摸着那把心愛柴刀,自顧自說道:“至少出門有面兒。不像跟着老馬你走南闖北,遇到的山上仙師,無論男女,瞧我的眼神都怪怪的。餘師伯祖,那句話怎麼說來着?”

  餘時務笑道:“上樑不正下樑歪。”

  高明使勁點頭,“對!”

  “選不了在哪裏投胎,拜師也差不多,就乖乖認命吧。”

  馬苦玄不怒反笑,而且笑得還很開懷,不似作僞,摸了摸少年的腦袋,“再說了,師父也沒太虧待你,說了帶你上山修行當神仙,跟着我喫香喝辣,兩件事都做到了。”

  高明想了想,點頭道:“倒也是。”

  少年當初在小鎮酒樓那邊,跑路之前,還不忘拿起手中柴刀往那具屍體身上擦拭了一下血跡。

  其實當初那撥同鄉沒有趕他走,也沒有埋怨他亂砍人,闖下大禍。

  大概是因爲這個一起長大的愣子,打架下手最重,還喜歡衝在最前頭。

  但是當少年看到了他們眼中的心虛,害怕和膽怯,就覺得挺沒勁的。

  要是馬苦玄一行人沒出現,他也就繼續跟着同鄉們廝混了,畢竟他也沒其他地方可去。

  可既然馬苦玄當時說了,可以跟他上山當神仙,柴刀少年就想知道什麼叫神仙。

  高明好奇問道:“老馬,你跟陳平安不是同鄉嗎,怎麼就較上勁了?你說你招惹誰不好,偏要惹他。”

  馬苦玄抬起雙手,抱住後腦勺,眯眼笑道:“同齡人當中,好像就我勝過他兩場?”

  少年抬頭讚歎道:“那老馬你很可以啊,也算曾經風光過了。”

  馬苦玄指了指餘時務,“不過如今真正讓陳平安忌憚的人,是你們的餘師伯祖。”

  獨自一人,三份武摺�

  真正意義上的神靈庇護。

  餘時務看着那幾個晚輩,搖頭笑道:“你們還真信啊?”

  婢女數典和弟子忘祖將信將疑。

  唯有柴刀少年點頭道:“信,咋個不信。”

  餘時務一笑置之,轉頭望向南邊。

  在他眼中,天下一切有靈猩澜匀缦N蟻,卻美如神。

  中土文廟,功德林一處山水祕境內,劍修劉叉,從一個橫行蠻荒天下的大髯豪俠,變成了一個癡迷垂釣的釣魚人。

  釣魚這種事,確實容易上頭。

  劉叉垂釣的講究越來越多,魚竿魚簍就不提了,此外選擇釣位,魚鉤魚線,釣底釣浮,餅餌養窩,原來都是有學問的,如今劉叉“道法”精進無數,門兒清。

  當然前提是劉叉刻意壓制修爲,以凡俗夫子的眼力、氣力在此垂釣,不如此,釣魚就沒有半點樂趣可言了。

  今天漁獲頗豐,劉叉給自己煮了一鍋魚湯,先前跟文廟那邊討要了一些柴米油鹽,打算再買些魚苗,投放入湖,文廟要是這都扣扣搜搜,那劉叉就花錢買,魚苗錢和路費一併出了。

  舊王座大妖仰止,被囚禁在一片人煙罕至的火山羣,相傳曾是道祖一處煉丹爐。

  一個荊釵布裙的婦人,姿色平平,突然在臨水靠山的僻靜地方,開了一座酒鋪,平時連個鬼的客人都沒有,她也無所謂。

  禮聖與她只約定一事,除了不可越界,就是不可傷人性命,此外千里之地,她都可以來去自由。

  今天來這邊喝酒的,破天荒湊了一桌,是位附庸文雅的山神老爺,還有個少女模樣的河婆,此外兩位都是煉形有成的山怪精魅。

  只不過這四位酒客,都不知曉仰止的底細,只是將那酒鋪老闆娘,當成了一個修道小成的水裔精怪。

  今天仰止單獨坐一張酒桌,隨手翻看一本浩然早就禁絕的《新書》,書上有個關於斬殺兩頭蛇的寓言故事,看得仰止頗爲唏噓。

  隔壁桌的那位山神老爺,還在那邊吹噓如今大妖仰止那個臭婆娘,如今算是歸自己管轄呢,自個兒每天巡視兩遍某處火山口,那老婆姨嚇得膽兒顫,都不敢正眼看自己。

  那個河婆少女雙手托腮幫,眼神哀怨望向外邊的黃沙大地,說女子就是菜籽命,嫁人可不就是菜籽落地,撒到哪裏是哪裏,苦哩。

  便有一頭山精嬉笑搭訕,說河神娘娘你還是黃花大閨女呢,什麼嫁人不嫁人的,難不成是瞧上我啦,好說好說,哥哥我的牀第本事,那是公認一絕。

  它可不怕那個頂着個神靈頭銜的少女,等於是個山水官場的胥吏而已,何況在這兒當個小小河婆,簡直就是遭罪,只管着一條可憐巴巴的河流,用自家山神老爺的話說,小姑娘衣衫單薄,窮酸命。

  小河婆斜眼那頭山怪,聽了那些葷話,她呵呵一笑,撂了句狠話,一拳把你褲襠打爆。

  山怪一拍桌子,打出了個窟窿,仰止抬頭望去,笑道,趕緊賠錢。

  然後她補了一句,是牀笫,不是什麼牀第。

  北俱蘆洲一個做好事從不留名的江湖遊俠,逛蕩到一處不大的仙家渡口,花錢買了本皕劍仙印譜,本來他是覺得價格便宜,拿來隨便打發光陰,不曾想還有意外之喜,因爲翻到其中一頁,一枚印章的底款,是那“讓三招”。

  看得杜俞眼前一亮,這位隱官大人也是個妙人啊。

  若是好人前輩遠遊劍氣長城,他們一定聊得來。

  大驪京城火神廟,老車伕找到了封姨。

  她還是醉醺醺坐花棚臺階上,打着酒嗝。

  老車伕悶悶道:“到底怎麼回事?”

  先前大驪京城,莫名其妙就鬧出了那麼大的動靜,飛昇境起步,要是一個不小心,可就是傳說中的十四境了。

  雖然那份驚人氣象,稍縱即逝,可對他們這些歲月悠久的老古董而言,越是如此收放自如,越是高看。

  封姨笑道:“終於曉得怕了?”

  老車伕雙臂環胸,嗤笑一聲,“老子當然怕!”

  擱誰誰怕的事兒,有啥好犟的。

  再說這邊也沒什麼外人。

  封姨毫不掩飾自己的幸災樂禍,搖晃酒壺,調侃道:“外人霧裏看花就算了,我們都是親眼看着驪珠洞天年輕人,一步步成長起來的老人,怎麼還這麼不小心。”

  “那勞煩你捎句話給那小子,就說我慫了,保證以後見着他就繞路走。”

  “自己不會說去啊?”

  “見着那小子就氣不打一處來,還是不見爲妙。”

  主要是那小子不厚道,根本不給什麼一言不合的機會,之前雙方就只是打了個照面,對了個眼神,就結下樑子。

  老車伕越說越憋屈,伸出一手,“閒着也是閒着,來壺百花釀。”

  有些意外,封姨還真就給了一壺,“今兒大氣啊。”

  封姨笑呵呵道:“不怕偻担团沦惦記。”

  ————

  蠻荒大地與一輪明月之間的路途中,一點光亮驟然綻放。

  原來是白澤虛蹈光陰長河,從曳落河那邊動身趕路,終於出手阻攔四位劍修的拖月之舉。

  白澤祭出一尊法相,白衣飄搖,僅是法相一隻大手,就足可攥住一輪明月。

  只是一瞬間,就從劍氣長城那邊,同時有人悄然動身,一步登天,現出同等高的巍峨法相,是一襲儒衫。

  一手按住白澤法相的頭顱,猛然下按,將其推回人間。

  白澤法相砰然消散,只是再次憑空出現在天幕更高處,朝那儒衫法相的腦袋掄起一拳,就是重重一拳兇狠砸下。

  儒衫法相轟然炸開。

  下一刻,就出現在白澤法相身後,擰斷後者的脖頸。

  一座浩然天下,一座蠻荒天下。

  天時皆震。

  一場看似樸素至極、半點不山上的“鬥法”,實則雙方道法餘韻,早已氣勢洶洶湧入了青冥天下。

  那頭遠古大妖心神震動不已,溜了溜了,不然在這邊等死啊。

  它都沒敢去往那座蟾宮,而是隱匿身形,筆直一線墜落人間。

  他媽的,竟然是那個脾氣最差、最會幹架的小夫子!

第869章 次第花開

  當初陳平安從欽天監借了幾本書,沒有回人云亦云樓或是客棧,而是直接一步來到京城的外城牆頭上,看到了一條懸在京畿之地邊境上空的渡船,上邊兩股龍氣異常濃郁,真龍稚圭,藩王宋睦,就像大半夜,泥瓶巷隔壁院子裏晃着兩盞大燈唬胍床灰姸茧y。

  陳平安就又跨出一步,直接登上這艘戒備森嚴的渡船,與此同時,掏出了那塊三等供奉無事牌,高高舉起。

  一位披甲按刀的武將,與幾位渡船隨軍修士,已經形成了一個半月形包圍圈,顯然以驅逐訪客爲首要,等到他們瞧見了那塊大驪刑部頒發的無事牌,這纔沒有立即動手。

  武將沉聲問道:“來者何人?”

  眼前修士,青衫長褂,氣定神閒。

  總覺得哪裏見過,偏偏記不起來。

  一位慈眉善目的老修士道:“還請勞煩仙師報上名號,渡船需要記錄在案。”

  一手縮於袖中,悄然捻住了一張金色符籙,“至於供奉仙師能否留在渡船,依舊不敢保證什麼。”

  藩王宋睦,皇子宋續,禮部侍郎趙繇,如今幾個都身在渡船,誰敢掉以輕心。

  陳平安自報名號:“落魄山陳平安。”

  那武將愣了一下,然後立即恍然,問道:“是差點搞死正陽山那幫龜孫的陳山主?”

  陳平安也愣了一下,笑着點頭,“如果沒有意外的話,應該就是我了。”

  正陽山這個烏煙瘴氣的仙家山頭,只出錢,幾乎就沒沒怎麼真正出力,更不出人,除了屈指可數的一小撮劍修,去了老龍城戰場冒頭,其餘那些個所謂的劍仙胚子,敢情都是下山遊山玩水的,反正哪裏安穩去哪邊,大驪軍方這邊,但凡是領兵打仗的武將,都看得真切,自然對正陽山很瞧不上眼,所以落魄山的那場觀禮,大快人心。

  那武將滿臉笑意,揮了揮手,撤掉渡船包圍圈,然後抱拳道:“陳山主今天沒有背劍,方纔沒認出。護衛渡船,職責所在,多有得罪了。末將這就讓屬下去與洛王稟報。”

  宋睦的封王就藩之地,就是洛州,古洛水也是後來那條中部大瀆的發源地之一。

  這位武將其實平時是個悶葫蘆,不曾想今兒倒是沒少笑臉,主動介紹起自己,“我叫廖俊,曾是蘇將軍麾下,步卒出身,低人一等,不說也罷。跟關翳然是朋友,可惜當年在書簡湖那邊,與陳山主錯過了,未能見上一面。經常聽虞山房和戚琦提起陳山主,酒量無敵,一頓酒喝下來,最後但凡有一個能坐着的,都算陳山主沒喝盡興。”

  其實是一樁怪事,照理說陳平安方纔登船時,並未刻意施展障眼法,這廖俊既然見過那場鏡花水月,絕對不該認不出落魄山的年輕山主。

  這就是陸沉那一身道法帶來的結果,陳平安當下並未完全消化掉那份道韻、道氣,使得他如今在這人間行走,宛如一條不繫虛舟,人身與天地,井水不犯河水,故而在“道貌”一事上,就讓外人自然而然霧裏看花。等到陳平安報上山門和名字,在他人眼中,才變得像是剎那之間記起此人,不然就休想守得雲開見月明瞭。更早之前,道祖騎牛造訪小鎮,更是如此,道祖不欲人知自己的行蹤,便會天不知地不知人皆不知。

  陳平安以心聲笑道:“我酒量一般,就是酒品還行。不像某些人,虛招迭出,提碗就手抖,每次撤離酒桌,腳邊都能養魚。”

  那廖俊聽得十分解氣,爽朗大笑,自己在關翳然那個傢伙手上沒少喫虧,聚音成線,與這位言語風趣的年輕劍仙密語道:“估摸着咱們關郎中是意遲巷出身的緣故,自然嫌棄書簡湖的酒水滋味差,不如喝慣了的馬尿好喝。”

  一襲雪白長袍的稚圭,站在渡船頂樓那邊,眯眼望向那個先前大瀆祠廟一別的青衫男子。

  她很煩陳平安的那種平易近人,處處與人爲善。

  好像與誰都能聊幾句,這類人的眼睛裏,好像總能找到些美好事物。

  若是僞裝,也就罷了。偏不是。

  陳平安抬頭以心聲笑問道:“作爲新晉四海水君,如今水神押鏢是職責所在,你就不怕文廟那邊問責?如果我沒有記錯,如今大驪金玉譜牒上邊的神靈品秩,可不是雷打不動的鐵飯碗。”

  那場文廟議事過後,不斷有各類措施,通過山水邸報,傳遍浩然九洲。

  只說山水神靈的評定、升遷、貶謫一事,山下的世俗王朝,一部分的神靈封正之權,上繳文廟,更像一個朝廷的吏部考功司。大驪這邊,鐵符江水神楊花,補缺那個暫時空懸的長春侯一職,屬於平調,神位還是三品,有點類似山水官場的京官外調。但能夠外出執掌一方,擔任封疆大吏,屬於重用。

  寶瓶洲錢塘江風水洞的那條老蛟,剛剛補缺了齊瀆三位公侯中的淋漓伯,當然更是升遷。真名程龍舟的黃庭國老蛟,轉任儒家書院山長,去桐葉洲大伏書院赴任。

  各有造化。

  稚圭冷笑道:“如果我沒有記錯,陳山主並未在大驪禮部任職,難道是那場議事,文廟論功行賞,得了個與文脈身份匹配的實權高位?所以可以管得這麼寬了?”

  陳平安笑道:“好歹是多年鄰居,提醒一句不過分。聽不得別人好勸的習慣,以後改改。”

  “不過是讀了幾本書,好爲人師的這個習慣,你也要改改。要我說,你還是以前沒念過書那會兒,更討喜。”

  稚圭微笑道:“還是當年好啊,在鐵鎖井那邊挨頓罵,就能讓人氣憤好幾天。”

  雙方都是民風淳樸的驪珠洞天“年輕一輩”出身,只說言語一道,可算同一座祖師堂。

  稚圭眯起那雙金色眼眸,心聲問道:“十四境?哪來的?”

  她已是飛昇境。

  作爲世間唯一真龍的存在,還是一位身負蛟龍氣叩娘w昇境大修士,比起一般山巔修士,她的眼力自然更好。

  陳平安說道:“跟人借來的,那個人你剛好也認識。”

  稚圭嗤笑一聲,顯然不信陳平安的這個說法。

  她突然眯起一雙狹長眼眸,“陸……道長?!”

  差點就要直呼其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