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她好像找到把柄,手指輕敲欄杆,“嘖嘖嘖,都曉得與仇家化敵爲友了,都說女大十八變,只是變個模樣,倒是陳山主,變化更大,不愧是經常遠遊的陳山主,果然男人一有錢就了不起。”
陳平安不以爲意,問道:“你知不知道三山九侯先生?”
稚圭笑眯眯道:“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她一隻潔白如玉的手掌,手背青筋暴起,顯而易見,她對那位三山九侯先生,恨得咬牙切齒,又怕到了骨子裏。
真珠山是昔年稚圭這條真龍所銜“驪珠”所在,而那條被當地百姓俗稱龍鬚溪、後來才抬升爲河的水流,是名副其實的“龍鬚”之一,與小鎮主街,兩條龍鬚一隱一現。此外福祿街和桃葉巷又分別是龍頸和一段龍脊,整條福祿街,每一處府邸就是一張壓勝符籙,而桃葉巷那邊的每一棵桃樹,就像是一顆困龍釘,合力將一條筋骨裸露的真龍困在原地,不得動彈絲毫。
小鎮數十座高人精心尋龍點穴的龍窯所在,號稱千年窯火不斷,對於稚圭而言,無異於一場不停歇的大火烹煉,每次燒窯,就是一口口油鍋傾倒沸水湯汁,業火澆灌在神魂中。
陳平安提醒道:“別忘了當年你能夠逃離鐵鎖井,之後還能以人族皮囊體魄,自由自在行走人間,是因爲誰。”
如果按照驪珠洞天三教一家聖人最早制定的規矩,這屬於法外開恩,同時還有僭越之舉的嫌疑。
稚圭眨了眨眼睛,“當然是因爲齊靜春看守不利啊,不然還能如何?”
陳平安雙手恍洌⑽⑥D頭,豎耳傾聽狀,微笑道:“你說什麼,我沒聽清,再說一遍?”
稚圭趴在欄杆那邊,笑嘻嘻道:“你算老幾,讓我再說一遍就一定要說啊。”
當了那麼多年的鄰居,陳平安什麼性格,她很清楚。
在他這個爛好人這邊,誰都可以言行無忌,反正他打小就是被白眼、戳脊梁骨慣了的可憐蟲,都不用擔心他會記仇,更不會遭報復,一般人連好人有好報都不信,他偏信那惡有惡報,打小就不怕鬼,偏是個半點壞事都不敢做、半點壞心都不敢有的膽小鬼,只是唯獨在某些事情上,別過界。
當年稚圭看到劉羨陽的第一眼,就不喜歡他,世間真龍,天生逆鱗,因爲劉羨陽祖上精通擾龍、豢龍和斬龍之術,所以對於身爲養龍士後裔的劉羨陽,稚圭擁有一種發乎大道本心的憎惡。
那會兒的劉羨陽就是個實打實的凡俗夫子,對此懵懂無知,又被田婉牽了紅線,只當做是稚圭嫌棄自己沒錢。
宋集薪走出船艙,身邊跟着大驪皇子宋續,禮部趙侍郎,還有那個翻箱倒櫃收穫頗豐的少女,只是餘瑜一瞧見那位喜歡笑吟吟、殺人不眨眼的青衫劍仙,立即就苦瓜臉了。
雖說眼前這個他不是那個他,可那個他終究還是他啊。
那幾場架,曾將她一拽,轉身就是一記頂心肘,打得她鮮血狂噴……不然就是伸手按住面門,將她的所有魂魄隨手扯出。
何況大驪地支修士當中,她都算下場好的,有幾個更慘。
一想到這些不堪回首的糟心事,餘瑜就覺得渡船上邊的酒水,還是少了。
宋集薪笑問道:“找我有事?”
陳平安反問道:“不是你找我有事?”
宋集薪點點頭,“那就去裏邊坐着聊。”
趙繇三人都識趣留下,讓這兩個泥瓶巷鄰居單獨敘舊。
一間屋子,陳平安和宋集薪相對而坐,稚圭跨過門檻,沒有落座,站在宋集薪身後,她是婢女嘛,在家鄉小鎮那邊,按照風俗,一般女子喫飯都不上桌的,而且只要是嫁了人的婆姨,祭祖上墳一樣沒份兒。
宋集薪開門見山道:“不要殺人,這是我的底線,不然我不管付出什麼代價,都要跟你和落魄山掰掰手腕。”
陳平安說道:“宋睦,你要先弄清楚一件事,不是我爲難她,是她在爲難我。”
稚圭笑道:“公子多慮了,一個好人怎麼會殺人呢,至多是說幾句道理,稍稍教訓一番,就可以揚長而去了。”
宋集薪死死盯着那個陳平安,搖頭道:“以德報德,以怨報怨。以怨報德是真小人,以德報怨是僞君子。這可不是我道理,是至聖先師的教誨。”
陳平安轉頭對稚圭說道:“外人就別待在這邊了。”
稚圭搖頭如撥浪鼓,道:“第一,我不是外人,其次我也不是人。”
宋集薪說道:“稚圭,你先離開片刻。”
稚圭撇撇嘴,身形憑空消散。
陳平安驀然抬起一手,雙指併攏作劍訣。
下一刻,稚圭就被迫離開屋子,重回頂樓廊道,她以拇指抵住臉頰,有一絲被劍氣傷及的湹邸�
果真是那傳說中的十四境!
宋集薪倒了兩碗茶水,手指抵住其中一隻白瓷茶碗,輕輕推給陳平安。
桌上這套茶具,來自龍州窯務督造署。
不到一刻鐘。
陳平安就回到了船頭那邊。
只留下一個神色落寞的大驪藩王,呆呆看着眼前的茶碗。
趙繇一直等着陳平安返回,以心聲問道:“其餘兩位劍修?”
其實趙繇第一次去見陳平安的時候,不是沒有擔心,難免擔心陳平安會想着補全仙劍太白一事。
陳平安說道:“劍修劉材,蠻荒斐然。”
趙繇皺眉道:“怎麼會是斐然?”
陳平安搖頭道:“不清楚。以後你可以自己去問,如今他就在大玄都觀修行,已經是劍修了。”
趙繇苦笑道:“如今纔是玉璞境,你讓我飛昇去往青冥天下,牛年馬月的事情,還不如等着白先生重返浩然更實在點。”
陳平安笑道:“既然能從五彩天下破例返鄉,說不定就能去青冥天下破格遊歷。”
趙繇一時語噎。
跟這個喜歡記仇的傢伙聊天,真不舒心。
趙繇客氣了一句,“一起回京城?”
陳平安搖頭道:“南下重遊幾處故地。”
稚圭神色淡漠,眯起一雙金色眼眸,居高臨下望向陳平安,心聲道:“現在的你,會讓人失望的。”
陳平安雙手恍洌ь^望向那個女子,沒有解釋什麼,跟她本來就沒什麼好多聊的。
但是聽到稚圭的這句話,陳平安反而笑了笑。
最少這些年離鄉,跟隨宋集薪四處漂泊,她終究還是沒有讓齊先生失望。
大戰之中,她既不曾倒戈向蠻荒天下,反而主動離開陸地,與那舊王座緋妃大打出手一場,攔下對方那記試圖水淹老龍城的水法神通,以至於捱了搬山老祖朱厭的當頭幾棍。
大戰落幕後,也不曾莽莽撞撞去往歸墟,試圖在無人約束的蠻荒天下那邊自立門戶。
沒有爲了水咧鞯纳矸蓊^銜,去與淥水坑澹澹夫人爭什麼,不管怎麼想的,到底沒有大鬧一通,跟文廟撕破臉皮。
最重要的,是她沒有坑害宋集薪。既然她在泥瓶巷,可以從宋集薪身上竊食龍氣,那麼如今她一樣可以反哺龍氣給藩王宋睦。
一旦她這麼做了,就會牽動一洲氣咝蝿荩瑯O有可能,就會導致大驪宋氏一國兩分、最終形成南北對峙的局面。
陳平安轉身,伸手出袖,與那披甲武將抱拳作別。
稚圭等到那個傢伙離去,回到屋子那邊,發現宋集薪有點魂不守舍,隨便落座,問道:“沒談攏?”
宋集薪一言不發,沉默許久,起身道:“不去京城了,去蠻荒天下。”
大隋山崖書院。
茅師兄已經卸任副山主,而且文廟議事過後,再不是大隋禮部尚書兼任書院山主,來了一位來自別洲的新任山主。
陳平安在書院那座名爲東山的山頂現身,站在一棵大樹枝頭,遠眺那座皇宮,昔年的皇子高煊,已經是大隋新帝了。
當年小鎮魚龍混雜,陳平安得到的第一袋金精銅錢,嚴格意義上來說,就是從高煊手中得到的那袋錢,加上顧璨留給他的兩袋,剛好湊齊了三種金精銅錢,供養錢、迎春錢、壓勝錢各一袋。而這三袋子金精銅錢,其實都屬於陳平安錯過的機緣,最早是送給顧璨的那條泥鰍,後來是遇到李叔叔,正在談價格的時候,被高煊後到先得,硬生生搶在陳平安之前,買下了那尾金色鯉魚,外加一隻白送的龍王簍。
之後這位大隋弋陽郡高氏子弟,以兩國結盟的質子身份,來到大驪王朝,曾經在披雲山林鹿書院求學多年。
在山崖書院,高煊經常跟於祿一起釣魚。其實跟寶瓶、李槐他們都很熟了。
陳平安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去大隋皇宮找高煊,當下這位登基沒多久的新帝,正在御書房忙着批朱。
那位被大隋官場暗地裏稱作兩朝“內相”的年邁宦官,就守在門口,然後有位供奉修士覲見皇帝陛下,好像是叫蔡京神。
陳平安跟他不熟,崔東山和李叔叔,跟他好像都算很熟。
之後只是去了書院那座湖邊散步片刻,再次消逝,繼續遠遊。
一座規模不小的仙家渡口,位於南澗國與古榆國接壤的邊境上,渡船停泊處是一座大湖,名爲報春湖。
當年按照張山峯的說法,上古時代,有神女司職報春,管着天下花草樹木,結果古榆國境內的一棵大樹,枯榮總是不守時候,神女便下了一道神諭敕令,讓此樹不得開竅,故而極難成精煉形,於是就有了後世榆木疙瘩不開竅的說法。
如果陳平安沒有記錯,南邊那位楚姓書生,當年的確只有五境修爲。這與它的存世年月,確實極不相符。
修道之士在山上,有那虛歲和週歲的說法,跟山下年齡是不太一樣的算法,那麼這頭古榆樹精,真是典型的虛長几千歲、週歲很不足了。
那會兒陳平安讀書少,眼界湥鹣冗�誤以爲對方是古榆國的皇室子弟,不然單憑一個楚姓,加上張山峯所說的典故,以及對方自稱來自古榆國,就該有所猜測的。
天下精怪,只要煉形成功,真名一事,至關重要。
以召陵許夫子的解字之法,楚字上林下疋,疋作“足”解,雙木爲林,樹下有足,那位古榆國國師以此作爲自己的姓氏,
陳平安抬頭看着渡口上空。
古榆國,大茂府。
古榆國的國姓也是楚,而化名楚茂的古榆樹精,擔任古榆國的國師已經有些歲月了。
這會兒楚茂正在用餐,一大桌子的精巧佳餚,加上一壺從皇宮那邊拿來的貢品美酒,還有兩位妙齡侍女一旁伺候,真是神仙過神仙日子。
看他在飲食一事上花費的心思,就知道是個講究人。
當然了,這位國師大人當年還很客氣,身披一枚兵家甲丸形成的雪白甲冑,使勁拍打身前護心鏡,求着陳平安往這邊出拳。
那是陳平安第一次見到兵家甲丸,好像還是古榆國皇家的地字號庫藏。
與後來陳平安在北俱蘆洲遇到的鬼斧宮杜俞,是一個路數的英雄好漢,一個求你打,一個讓三招。
陳平安站在門口這邊,稍稍解禁一絲修士氣象。
楚茂繃着臉,冷笑道:“來者是客,何必鬼祟。”
沒有轉頭,繼續拿筷子夾菜。
一個洞府境修士,境界不低,膽子不小。
門口那邊,出現了一個雙手恍涞那嗌滥凶樱⑿Φ溃骸俺䥽鴰煟瑒e來無恙。”
楚茂微微皺眉,緩緩轉頭,只是當他看到那人容貌身形後,國師大人頓時汗如雨下。
倒是那兩個伺候國師大人用餐的婢女,還不知道輕重利害。
只覺得那個翻牆入內的青衫男子,膽子真大,嗯,瞧着模樣真俊。
楚茂得一手扶住桌面,這才能晃悠悠站起身,後退幾步,先正衣襟,再從袖中摸出一塊玉牌,懸在腰邊,最後作揖到底,道:“古榆國練氣士楚茂,見過陳宗主。”
老子又沒眼瞎,先前那場正陽山的鏡花水月,看得很歡快的,沒少喝酒。
至於楚茂那塊由大驪刑部頒發的太平無事牌,當然是末等。
只是楚茂打破腦袋都猜不到,這麼一位高不可攀的劍仙,來小小古榆國作甚?
陳平安從袖中摸出一塊無事牌,“這麼巧,我也有一塊。”
不曾想這麼一塊供奉牌,用處頗多。
楚茂立即見風轉舵道:“真是不敢想象的事情,竟然有幸與陳劍仙同是大驪供奉修士,在這之前,還癡心妄想着能夠換成一塊二等供奉頭銜,便好了,可如今大驪便是賞我一塊頭等無事牌,都要拒絕了。”
陳平安抬腳跨過門檻,手腕一擰,多出那隻硃紅色酒壺模樣的養劍葫,笑道:“是你自己說的,將來只要路過古榆國,就一定要來你這邊做客,就算是去皇宮飲酒都無妨,還建議我最好是挑個風雪夜,咱倆坐在那大殿屋脊之上,大大方方飲酒賞雪,就算皇帝知道了,都不會趕人。”
當初楚茂自稱與楚氏皇帝,是相互幫襯又相互提防的關係。其實回頭來看,是一番極有良心的實赵捔恕�
楚茂站在原地,怔怔無言,天打五雷轟一般。
眼前這位青衫劍仙,怎麼可能會是當年的那個少年郎?!
這才幾十年功夫?那會兒,自己跟少年劍修一場狹路相逢,雙方怎麼都算……打得有來有回吧?
再說了,你一個上五境的劍仙老爺,把我一個小小的觀海境精怪,當做個屁放了不行嗎?
何必刨根問底翻舊賬,白白折損了仙家氣度。
陳平安搬了條椅子坐下,與一位侍女笑道:“勞駕姑娘,幫忙添一雙碗筷。”
楚茂剛要訓斥那隻沒半點眼力勁的呆頭鵝幾句,結果發現那位劍仙似笑非笑望向自己,楚茂立即與那婢女和顏悅色道:“記得再拿幾罈好酒來。”
陳平安落座後,隨口問道:“你與那個白鹿道人還沒有往來?”
對那個作爲楚茂盟友之一的白鹿道人,很難不記憶猶新。
來得很快,跑得更快。
當時楚茂見勢不妙,就立即喊秦山神和白鹿道人趕來助陣,不曾想那個剛剛在遊廊飄然落地的白鹿道人,才觸地,就腳尖一點,以手中拂塵變幻出一頭白鹿坐騎,來也匆匆去更匆匆,撂下一句“娘咧,劍修!”
其實那會兒的陳平安哪裏能算劍修。
一把飛劍,有無本命神通,纔是重中之重。
而初一和十五,作爲與陳平安相伴最久的兩把飛劍,直到現在,陳平安都未能找出本命神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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