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亞聖出現在託月山後,打碎了大半護山禁制,纔去的劍氣長城。只不過當時陳平安已經不在城頭,被崔瀺丟到了蘆花島造化窟。
所以反而是這位亞聖,見到了浩然繡虎最後一面。好像崔瀺就在等待亞聖的出現。
雙方在城頭坐而論道,聊了聊當年的那場三四之爭。
禮聖和白澤留在了河畔,都沒有踏足那座託月山,白衣女子也對一座託月山沒什麼興趣,就在河邊與禮聖、白澤閒聊。
時隔萬年。
可能這算是天底下最名副其實的“敘舊”了。
她玩笑道:“白澤,你乾脆跟小夫子在這邊先打一架,你贏了,文廟不動蠻荒,輸了,你就繼續閉門思過。”
白澤搖搖頭。
古天庭遺址一事,是幾座天下事,所以白澤願意現身此地。
但是隻要文廟大舉攻伐蠻荒,那麼他這一次,不會袖手旁觀。
如果真能這麼簡單,打一架就能決定兩座天下的歸屬,不殃及山上山下,白澤還真不介意出手。
託月山那邊,諸位十四境修士,開始登山。
餘鬥直接一步跨到了山巔。
陸沉在跟那位斬龍之人嘮嗑,只是後者沒什麼好臉色。
吳霜降抬起一手,手心浮現出一座金銀黑白四色構建而出的袖珍山頭,好像在將一座託月山逐漸“兵解”。
老秀才帶着陳平安走在最後。
陳平安以心聲詢問道:“先生,能不能幫忙跟禮聖問一下,爲何命名五彩天下,這裏邊有沒有什麼講究,是不是跟家鄉驪珠洞天差不多,這座五彩天下,藏着五樁證道機緣?或是五件至寶?”
陳平安的修行之路,比較駁雜,可是推衍一道,就很抓瞎了,可以跟姜尚真分高下。
老秀才嘆了口氣,“當年我跟白也一起穩固天地,是瞧見了些端倪,但未必是那真正的大道脈絡。有些機緣,相對比較滐@,比如白也在那座天下的結茅處,就是其中之一。至於禮聖那邊,很難問出什麼。命名爲五彩天下,本來就是禮聖一個人的意思,肯定知道內幕,可惜禮聖啥都好,就是脾氣太犟了,他認定的事情,十個觀道觀的老觀主都拉不回來。”
老秀才突然說道:“你去問禮聖,可能有戲,比先生問更靠譜。”
陳平安無奈道:“禮聖好像對此事早有預料,早就提醒過我了,暗示我不要多想。”
老秀才小聲道:“別怕,禮聖就是嚇唬你,你是晚輩,還勞苦功高,不嚷幾句白不嚷,禮聖修養好啊,不會生氣的。再說了,神仙姐姐先前又立下大功,老瞎子都瞧得見,人心有桿秤嘛。”
陳平安使勁點頭,“先生有理。禮聖的暗示,說不得還是提示呢,對吧?”
老秀才以拳擊掌,“咱們這麼一聊,就把複雜道理給捋順了不是?!”
陳平安喫了顆定心丸,不管成與不成,等到下了山,好歹去禮聖那邊求一求。如果五彩天下真是藏着五樁大道機緣,等待各方勢力去爭取,自己幫着飛昇城早早找出其中之一,順藤摸瓜,搶先一步落袋爲安,不過分吧?再說了,第五座天下是儒家文廟找到,開闢出來的,飛昇城又是浩然天下的自家人,肥水不流外人田,別說一樁,兩樁都不嫌少,三樁不嫌多啊。
老秀才開始與這位關門弟子詳細說那禮聖的脾氣,哪些坑別去踩,會適得其反,哪些話可以多聊,就算禮聖黑了臉,千萬別心虛,禮聖規矩多,但是不死板。
陳平安豎耳聆聽,一一記在心裏,試探性問道:“先生,咱們聊天內容,禮聖聽不着吧?”
老秀才拍胸脯保證道:“放一百個心,到底不是那神清和尚,禮聖最講規矩禮儀了。”
走在前邊的老和尚,又佛唱一聲。
河畔那邊。
禮聖伸出手指,揉了揉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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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澤笑道:“前輩挑人,眼光很好。”
是在說那個年輕人,在見到劍主、劍侍的一瞬間,那一連串微妙的心境起伏。
有些人心,擅長自欺欺人,比如會下意識希冀着劍主劍侍,是一。有些人心,會失落不已,貪得無厭,從天下第一,變成天下第二,都要揪心。
而神靈觀看人心,是本命神通。芥子之小,大如須彌。
這位持劍者,多半是不介意選中之人,是善是惡。但是沉寂萬年的持劍者,不管出於什麼初衷,最終爲自己挑選出一位“持劍者”,會很看重後者的心性純粹。光陰長河會流逝四散,日月星辰,甚至大道都會流轉不定,偏移軌跡。如果陳平安原先認定的,是一位劍靈,卻因爲劍主的突兀出現,而有任何額外的心性流散,後果不堪設想。
她所需要的,是一個能夠守住本心的持劍者。
當年少年能夠以寧姚在心中“打殺”劍靈,今天的年輕劍修,能夠以劍靈“打殺”劍主。
她需要這條萬年不移的脈絡,一直登高,漸次登頂,最終登天。
她說道:“是別人幫忙挑選的,我當時只是無聊。”
吳霜降的那四把仙劍,都是仿劍。
事實上最早的四把仙劍,一樣都是仿劍。
在萬年之前,她就剝離出一部分神性,煉爲一把長劍,成爲天地間的第一位劍靈。代替她出劍。
因爲已經達到劍術極致,註定再無寸進,等於在戰場上一次次反覆出劍,變得毫無意義。
後世道藏、太白、萬法和天真四把仙劍,都未曾被修士大煉,也就是說,修士是修士,劍靈是劍靈。
天真劍靈,是小女孩模樣,萬法劍靈的道化,是個小道童。其實都是仙劍主人的一部分心性顯化,與此同時,劍靈保存了更多誕生之初的自身靈智。
神靈神性的可怕之處,就在於神性可以完全覆蓋另外的神性,這個過程,沒有任何漣漪。
而這份漣漪,就有可能成爲後世修道之人的心魔。而哪怕是凡夫俗子的每個執念,都會一一落在西方佛國那邊。
有人曾經說過,一個人保存記憶的篇幅,就是一個人真正存活的壽命。
而白帝城鄭居中,之所以讓人忌憚重重,其中一點,就在於這位魔道巨擘,最擅長修改一位練氣士的記憶,而且做得天衣無縫,以假亂真。
她笑了起來,“你們可能覺得我先前是在試探陳平安,其實沒有,就是覺得有趣,想要逗一逗他。”
因爲她相信他。
她說道:“以前的陳平安,其實沒這麼悶,很有趣的。”
沉默寡言的悶葫蘆,其實不一定代表一個人無趣。
比如當年一個揹着籮筐的草鞋少年,鬼鬼祟祟躡手躡腳走過石拱橋,就很有趣。
讓少年不再那麼有趣的,好像是這個世道。
她一手手心抵住劍柄,看了眼那個位於託月山之巔的白玉京二掌教。
真無敵?
自封的嗎?
陳清都那小子也沒這臉皮啊。
禮聖微笑道:“是挺欠揍的。”
欠揍是欠揍。
只是不得不承認,這個餘鬥,道法劍術都很高。
如果各自傾力,在青冥天下,禮聖會輸。在浩然天下,餘鬥會輸。
至於在天外天,不存在天時地利的偏向,勝負如何,可惜好像沒有機會一分高下了。
不過禮聖覺得還是自己的贏面大一點。穩重一點,七成勝算好了。
打架這種事情,餘鬥畢竟年紀小,是晚輩,輸給自己,也沒什麼好丟人的。
禮聖環顧四周,低頭望向那條金光漸漸散去的光陰長河。
白澤突然心神一震,望向這個小夫子。
因爲隱約之間,白澤由於身在河畔,距離禮聖最近,察覺到了蛛絲馬跡。
禮聖點點頭,以心聲說道:“對所有十四境修士而言,都是一場大考。至於陳平安,可以暫時置身事外。或者可以說,他其實已經通過這場大考了。”
主考之人,是始終沒有現身的三教祖師。
禮聖這次,不過是分發考卷之人。
禮聖說道:“前輩真要對託月山出劍?其實可以不必如此。”
她轉頭望向登山的陳平安,笑眯起眼,緩緩道:“我聽主人的,如今他纔是持劍者。”
第790章 備戰
文廟議事處。
相較於前邊兩場議事的位置,規矩森嚴,這場議事,比較隨意,座位可以隨便挑,也沒有什麼主位末席之分了。有私誼的,世交的,香火情多的,往往湊一堆落座。禮聖不在場,亞聖、文聖跟着不見,顯然對所有人來說,哪怕是文廟這邊的祭酒司業、書院山長,都覺得輕鬆了幾分。
阿良一屁股坐地,雙手撐地,兩腿伸長,長舒一口氣。
經生熹平已經備好了案几、青竹蓆,一張張案几上都有筆墨紙硯,一盤仙家瓜果,幾枚來自仙霞古道一座仙家府邸的仙棗,棗皮紋理若晚霞流轉,幾顆來自中土道門經緯觀的金黃杏子,羣玉韻府老祖師栽在晚翠亭旁邊的碧桃,此外還有來自不同洞天福地的梅子、菱角,每一樣數量都不多,但是瞧着花花綠綠的,很喜慶,阿良拿起一顆碧桃,啃了口,滋味極美,給陶醉得眯起眼,果然,這玩意還是熟了纔好喫。
當年拜訪羣玉韻府,在晚翠亭那邊,都沒人告訴自己碧桃熟沒熟,反正熟透了的碧桃,也不會鮮紅顏色,阿良摘了一大兜,當時因爲有事在身,走得急就沒跟韻腹那邊打招呼,下了山,差點被酸掉牙,自己摘的桃,忍着眼淚也要喫完不是?獨樂樂不如袠窐罚醽黼呥[四方,阿良送了好些山中朋友,抵了幾筆酒債,不知爲何,隨後幾十年裏邊,就有了晚翠亭碧桃名不副實的說法,原本一封封山水邸報上滿是溢美之詞的天下第一桃,成了倒數第一,這就有些過分了。阿良就很打抱不平,覺得這碧桃滋味是怪,可要說倒數第一,真心不至於,所以還專門通過幾家相熟的山水邸報,爲晚翠亭碧桃說了幾句公道話,不曾想羣玉韻府這邊不分好賴,在山腳立了塊很傷感情的禁制碑,阿良與狗不得登山摘桃。
阿良以德報怨,依舊要爲晚翠亭碧桃說好話,說喫了晚翠亭一顆碧桃,讀書人可以開竅,聚攏天地靈氣化爲文撸兇馕浞蚩梢栽鲩L甲子功力,修道之人的煉氣吐納,有如神助。後來聽說羣玉韻府那幾年裏,慕名前往的客人很多,導致晚翠亭的碧桃,收成不太好。
事了拂衣,深藏功名。事事與人爲善,處處與人方便,這就是阿良行走江湖的宗旨。
案几上,還擱放了兩壺酒,一壺竹海洞天的青竹酒,一壺百花福地的十花釀。
酒杯是那百花福地獨有的仿花神杯,也算官仿官了,價格不菲。
阿良桌上這隻酒杯,是桃花杯。繪有桃花一簇,深紅溂t都可愛,好似女子妝容濃淡,旁邊還銘刻有文廟副教主韓老夫子的一首詠花題詩。
阿良轉頭望向那個站在大門口的熹平,都不用阿良詢問,熹平察覺到視線後,主動說道:“除了筆墨紙硯,其它都可以帶走。”
阿良問道:“案几和竹蓆呢?”
熹平反問道:“你覺得呢?”
阿良立即懂了,可以。
熹平兄,大氣仗義。
熹平也立即領會,說道:“回頭到了功德林,還能喝上一壺今年清友福地剛出的雨前綠甲茶,是陸先生親自採摘,託付不夜侯送來文廟,平時董夫子都不捨得多喝。”
阿良會心一笑,又懂了,回頭讓左右去功德林,打包帶走,或者乾脆送給老秀才好了。
陸芝倒了一杯青竹酒,一口飲盡杯中酒,怎麼喝着像是假酒?
酒水滋味其實不錯,可總覺得不是那麼個味。還是劍氣長城疊嶂鋪子那邊的青神山酒水,喝着更習慣些。
阿良轉頭問齊廷濟,喫不喫喝不喝,齊廷濟笑着說都拿去。阿良就不客氣了,自己這種讀書人不諳庶務,臉皮又薄,掙錢難啊,在外賒賬又多,只能燕子銜泥,小賺一筆是一筆。至於左右,問都不用問,阿良將那兩人的酒水、酒杯和仙家瓜果都一股腦搬到自己桌上,附近位置,坐着趙搖光、林君璧這些年輕人,阿良就讓小天師幫忙捎話,不喝酒的,酒壺酒杯都拿來,喝酒的,酒水留着,別小家子氣,喝酒要豪邁,用酒杯算怎麼回事,酒杯拿來,一口悶不出個飛昇境,都拿來。
很快就被阿良湊足了一整套十二花神杯。杯杯疊加,孤苦伶仃的,阿良又讓趙搖光他們幫着呼朋喚友,又湊足了一整套花神杯。同樣是一隻桃花杯,繪畫題詩卻不同,阿良感慨不已,百花福地的花主娘娘,真是會做人。
身爲文廟教主的董老夫子,率先開口,沉聲道:“以直報怨,連蠻荒天下都知道這個道理,你們沒理由不知道。”
這句話不是說給那些山巔修士的,而是說給某幾個學問足夠深厚、卻太過胸懷數座天下的書院山長。
有些夫子,治學極其嚴謹,往往性情迂腐古板。學問裨益世道頗多,可涉及經世濟民,就不如何了。
所以此次文廟補缺七十二書院山長,某些人選,其實文廟內部是存在爭議的。
文廟教主的這個開場白,讓議事氣氛瞬間凝重起來。
不管如何,當禮聖跨出那一步後,意味着文廟這次,肯定是要對蠻荒天下動真格了。
分列兩邊的案几之間,水霧升騰,最終浮現了五幅山水畫卷。
浩然四海,各有一處歸墟入口,通往蠻荒天下。
文廟對四處歸墟都有命名,天目,黥跡,神鄉,日墜。
此外就是三座渡口,分別稱呼爲秉燭渡,走馬渡,地脈渡。其中地脈渡口,已經被墨家鉅子打造爲一座城池。
三處渡口北邊,便是那座極難修繕的劍氣長城。
相較於間距極大的四處歸墟,三座渡口連同兩截劍氣長城,可以視爲一地。
而分散蠻荒各地的四處歸墟,加上位於蠻荒天下最北邊的三處渡口,這五處,會是浩然天下的在蠻荒天下的五個立足點。
人手拿到五本冊子。
冊子很厚,事無鉅細,詳細闡述了五處入口的形勢,涉及到每個蠻荒宗門勢力、山下王朝、部族的地理形勢,各種物產資源的準確分佈、儲量。
鬱泮水一直仔細凝視那些畫卷,不出意外,很快處處都是硝煙四起的戰場了。
這個富家翁模樣的臃腫老人,憂心忡忡問道:“劍氣長城南邊,是十萬大山的那個老瞎子,怎麼辦?一個不留神,劍氣長城和三座渡口的聯繫,就會被這傢伙攔腰截斷。”
十萬大山中的那些金甲傀儡,可不是隻會搬移山頭,一旦投身戰場,對於浩然天下來說,就會造成無法估量的戰損。
尤其是老瞎子是資歷極老的十四境大修士,又在自家天地內,萬年以來,連託月山都只能對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要是老瞎子執意擋路,誰去攔阻?即便攔得住,浩然天下的頂尖戰力,會被拖住極多。比如於玄,大天師趙天籟,火龍真人?是不是就得陪着那個老瞎子每天喝西北風曬太陽了?
至於一般的飛昇境修士,對上那個老瞎子,根本不夠看,說不定就要被那條看門的飛昇境大妖塞了牙縫,飽餐幾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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