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12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只要躋身了十四境,尤其是合道地利的山巔大修士之外,與之對敵,簡直就是一場噩夢。

  董老夫子竟是有些欲言又止。

  不過看樣子,這位文廟教主的神色,並不凝重,反而有些笑意。

  阿良神色古怪。

  好傢伙,老瞎子爲了自己的開山大弟子,真是什麼臉皮都不要了。

  跑去託月山那邊站着,假裝爲蠻荒天下搖旗吶喊,其實還是兩不相幫,擺明了是在與文廟說一個道理:我本來是要幫託月山的,但是現在收了個既開山又關門的好徒弟,因爲那小子還有個儒家子弟身份,所以就不偏袒那蠻荒天下了,以後真有事情求我幫忙,你們文廟可以找我那弟子商量,他說話管用……

  李槐與擔任扈從的那條飛昇境,嫩道人。這會兒年齡懸殊的主僕二人,還在泮水縣城那邊美滋滋閒逛呢。

  嫩道人是覺得沾李大爺的光,在文廟這邊混了個熟臉,以後自己再遊歷浩然天下,穩了。

  不敢說每天躺着享福,反正終於不再成天擔心挨雷劈、喫飛劍。

  李槐是見着了陳平安,心情大好,一邊逛書鋪,一邊暗示嫩道人有沒有值錢物件,拿件品相好的,好送禮,回頭找他大半個師父的老瞎子結賬,都是一家人,客氣個啥。

  嫩道人心情更好,一邊信誓旦旦保證不讓公子送禮跌份兒,一邊心神沉寂小天地,快速遊曳在那幾件咫尺物當中,挑花了眼。

  一個也就是沒見到老瞎子當時的站位,不然它能被嚇得當場魂飛魄散。

  老瞎子那十四境不好殺,在文廟幾步遠的地方,隨便剁死它個飛昇境有何難?

  一個也不知道,老瞎子爲了從大半個師父,能夠變成一個師父,都做了什麼“老臉貼地說不要就不要”的勾當。

  董老夫子沒有多說,稍稍醞釀了一番措辭,只是給了一個含糊其辭的說法,“這位前輩,雖然先前議事站在了對面,不過他肯定不會摻和這場戰爭,諸位可以只管放心。十萬大山,依舊中立。”

  韓老夫子倒了一杯十花釀,自飲自酌,相較於百花釀,品秩要差很多,不是福地花主拿不出足夠的百花釀,只是文廟這邊婉拒了,而且所有酒水、仙家瓜果,文廟都掏錢。不過價格嘛,當然要比市價低很多。事實上案几上邊的酒水、瓜果,幾乎都是有價無市之物,但是相信所有能夠露臉一次的宗門仙家,都不會覺得虧錢。

  陸芝以心聲問道:“這場議事,會開很久?”

  因爲她看文廟這邊的架勢,今天關了門後,沒個把時辰,根本別想開門。

  左右點頭道:“如果是在劍氣長城,最少能開十場。”

  齊廷濟笑着安慰自家這位首席供奉:“這樣的議事,次數不多,只要熬過這次,以後想要再有這樣的議事都難了。”

  陸芝還是有些不適應,喝了一口悶酒。

  在劍氣長城那邊,十餘位城頭巔峯劍仙的所謂議事,其實就是老大劍仙的幾句話,沒有異議就算通過了。

  哪怕是劍坊、衣坊各自議事,估計小半個時辰,就會有大批劍修撐不住,藉口離場,陸芝曾經難得參加過幾次,董三更或是陳熙住持的重要議事,劍修們沒膽子跑路,就一個接一個,聚在議事堂外邊喝酒,裏邊聊着事,外邊喝着酒,兩不耽誤,陸芝境界高,還有類似嶽青、米祜這樣的候補巔峯,都可以坐在外邊臺階上一直喝酒,一些個玉璞境劍修,也能磨磨蹭蹭喝上一整壺酒水,可憐那些境界不夠的地仙劍修,往往喝不了幾口就要被踹回裏邊去,或是一旁的大劍仙們丟個眼色,就只得起身返回,畢竟一旦裏邊座位空了半數,議事堂裏邊稀稀拉拉的,不好看,不過董三更和陳熙其實自己也會出來喝兩口。

  劍氣長城歷史上,唯一的例外,大概就只有那座陳平安領銜的避暑行宮了。

  韓老夫子笑道:“此次議事,文廟之外的諸位,誰都不必恥於談個利字。”

  這位與亞聖最爲“知己”、率先提出完整“道統論”的文廟副教主,今天所說,卻很讓人意外,“名利,錢財,憑戰功、功德破例換取下宗選址,還有下一次五彩天下開門的有限名額,大家今天都可以談,敞開了聊,百無禁忌。”

  說到這裏,韓老夫子看了眼皚皚洲劉財神,再看了眼寶瓶洲的宋長鏡。

  少年姿容的劉蛻剛剛翻完了那本冊子,不知不覺就已經喫完了桌上瓜果,問道:“除了中土神洲的各大王朝、藩屬,其餘兵力從哪裏來。只說我們扶搖洲,可以歸攏起來的山上修士和山下兵馬,很不夠看了。”

  劉蛻這番言論,也談不上家醜外揚,在座各位,知根知底。

  扶搖洲只比桐葉洲稍好一籌。

  一場大戰打下來,除了如扶搖洲這般山河破碎不堪的,其餘中土神洲,皚皚洲,北俱蘆洲,流霞洲,不談山上修士傷亡,只說山下勢力,都相對保存完整。

  劉蛻在內的總計八人,各自一洲話事人,在他們案几上都出現了最新一本冊子。

  韓老夫子說道:“你們看完之後,可以酌情增減人手。”

  韋瀅翻開冊子,快速看完之後,從案几上邊抽出幾張白紙,提筆加上了真境宗一撥修士的名字,以及一些文廟遺漏的山上勢力,只不過除了自家真境宗,其餘仙家,都要注意分寸,不然會有慷他人之慨的嫌疑,說到底,還是要能夠互惠互利,韋瀅還沒有傻到爲了討好文廟,不惜讓自己淪爲一洲公敵。

  韋瀅最後再在一張白紙上,寫下了桐葉宗三個字,然後抬頭與那位韓老夫子問道:“若是桐葉宗修士,有人願意趕赴蠻荒戰場,文廟這邊是否答應?”

  韓老夫子明顯有些讚賞神色,點頭道:“當然沒有問題。韋宗主在返鄉之後,可以幫着文廟與桐葉宗修士商議此事。”

  晁樸身爲邵元王朝的國師,卻對金甲洲山上山下勢力如數家珍,提出了自己的幾個異議,文廟這邊有一位學宮司業負責解答。

  僅是這個關於討論九洲可戰之兵的一個環節,議事就持續了足足半個時辰,而且依舊還沒有成爲最後的定論,韓老夫子給出了文廟的意見,等到這場議事結束,每洲都會再議一場,文廟會召集更多的各洲大修士,單獨議事,推敲更多的細節。

  那個被譽爲涿鹿宋子的豪閥家主,突然說道:“四個歸墟入口,地理位置,顯然都是蠻荒天下精心挑選出來的。”

  靈氣稀薄,物產貧瘠,方圓萬里之內,或水網縱橫,或是崇山峻嶺,對於山下兵力的戰場推進,極爲不便。對於浩然修士,也實在毫無地利可言。

  趙天籟,鄭居中,裴杯,懷蔭等人,都曾駐守歸墟或是渡口某地,爲的就是防止蠻荒天下大修士在那邊動手腳,尤其需要注意陣師的蹤跡。

  董老夫子問道:“有沒有需要查漏補缺的地方?”

  鄭居中心念微動,名爲神鄉的歸墟出口,以及走馬渡,比起文廟已經極爲詳實的兩幅堪輿圖,多出更多的山川河流,疆域擴大了將近一倍。

  趙天師抬起一隻手,雙指併攏,朝着天目歸墟出口處,“指點江山”,在那山河畫卷上,多出了數十粒深湶灰坏牧凉猓际菨摲笱碾[匿蹤跡。除此之外,在幾處邊緣地界,還出現了六條金色絲線,是那蠻荒大妖精心佈置的隱蔽陣法。

  懷蔭看得頭皮發麻。先前他在那渡口、歸墟兩地駐守,雖說時日不久,就待了兩三年功夫,可他也算兢兢業業,四處御風,幫着文廟這邊勘探山河地理,更是不計成本地撒符成兵,驅使百餘傀儡四散巡視山河,卯足了勁,一天都沒閒着,自以爲成果卓著,原本還以爲會一枝獨秀,不曾想還是落了下風。

  白帝城城主,龍虎山大天師,這兩位,可不是什麼藏拙,先前要故意與文廟隱瞞這些內幕,分明是鄭居中和趙天籟在已經離開渡口之後,憑藉各自術法神通,最新勘驗而出的成果。

  火龍真人破天荒有些難爲情,人比人氣死人,貧道成了與懷算盤一樣的酒囊飯袋。

  沒法子,只好下次到了蠻荒天下,多出力幾分了。樹要皮人要臉,做人不能太懷蔭。

  於玄問道:“歸墟本身,會不會藏有託月山的後手?”

  董老夫子點頭道:“不排除這個可能性。”

  元雱開口說道:“我們必須做最壞打算。可以假設每一條歸墟同道,都藏有戰力等同於緋妃的一位王座大妖。”

  柳七笑問道:“元山長可有對策?”

  元雱點點頭,所有案几上,再次多出了一本小冊子。

  一般的讀書人,袖手清談高闊論,其根源,就在於往往能夠提出問題,卻無法解決問題,或者乾脆就從沒想過要解決問題。

  柳七隨手翻開冊子,點頭而笑,元小夫子這番言論,屬於有的放矢。

  如今掌管天下陸地水叩臏O水坑澹澹夫人,皎月湖李鄴侯在內的五大湖水君,還有一大撥水神,水仙水裔之屬,名字都一一出現在冊子上,其中就有中土神洲蜃澤湖水君,北俱蘆洲濟瀆的靈源公,南薰殿沈霖。龍亭侯李源。寶瓶洲大驪王朝的鐵符江水神楊花,東南方錢塘江一條老蛟……總之各洲高位水神,以及大致勢力、水府底蘊深湥家呀洷晃膹R詳細記錄在冊,錙銖必較。

  阿良嘖嘖稱奇道:“水神押鏢,有點意思。”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兵力從何而來,大致如何行軍,那麼接下來就該談論駐紮蠻荒一事了。

  墨家鉅子,在地脈渡口的一人一城,會不斷南移,大城之內,可以屯兵二十萬山下精銳。

  此外墨家三脈,還有六千餘人,會聯手匠家總計派遣出一萬兩千餘練氣士。

  雙方分別依託秉燭、走馬兩處渡口,負責建造可以同樣往南遷徙的巨大城池。

  其餘四處墟大門口,皆有佈置。

  於玄符籙一脈,龍虎山天師府,分別在天目、神鄉兩處歸墟,各自以符籙力士、移山傀儡開闢道路,搬遷山嶺,搭建橋樑。

  兵家修士和陰陽家陣師,分別在黥跡、日墜兩處歸墟附近,負責搭建大陣,聚攏山水靈氣。

  商家負責砸錢,以神仙錢砸出四大歸墟處的天地異象,靈氣充沛。

  農家和藥家兩家練氣士,負責在各處栽種仙家草木、五穀。

  此外,文廟調動浩然天下所有先前備戰而建立、卻未用上的剩餘劍舟,全部的山嶽渡船。

  至於所有跨洲渡船,更不用想了,文廟悉數徵用,事後象徵性補償損失。雨龍宗蘆花島在內,都會打造成爲臨時渡口。

  其中還有大驪宋氏賒欠墨家的所有債務,一律轉由文廟承擔,文廟還要額外給大驪宋氏一筆神仙錢。

  宋長鏡對於那筆神仙錢並無異議,開口說道:“再給大驪王朝最少三個宗門名額。”

  董老夫子笑道:“可行。就三個,不能再多。”

  火龍真人沉聲道:“北俱蘆洲的劍修,哪怕自願趕赴戰場,文廟這邊也不能再沒點表示了。”

  董老夫子點頭道:“理所當然。”

  禮記學宮大祭酒笑道:“勞煩真人合計出一個章程,什麼境界的劍修,給出怎樣的補償,文廟這邊等着便是。你們北俱蘆洲只管開口。”

  大祭酒對林君璧說道:“君璧,你回頭負責與火龍真人具體對接此事。”

  林君璧領命起身,與火龍真人作揖行禮,並無言語。

  他是隱官一脈的劍修,所以與北俱蘆洲算是半個自家人。

  所以與火龍真人,根本不需要客套話。哪怕多說一句,都顯得多餘。

  火龍真人對這小子,印象不差。

  是個順眼的。

  聽說在劍氣長城的避暑行宮,當過幾年的隱官一脈劍修,還多次投身戰場。至於什麼三年破三境的,反而是很其次的事情。

  韓老夫子突然說道:“北俱蘆洲這邊,真人你可以與所有劍修坦言,就算是去蠻荒天下御劍遠遊,只是遊歷一番,都不用出劍,也不分境界高低,文廟這邊,錢照樣給,別不好意思。”

  火龍真人笑眯眯問道:“如果是第一次趕赴劍氣長城的年輕劍修呢?文廟難道一樣給錢啊?”

  董老夫子正色道:“給,怎麼不給!這筆神仙錢,文廟就算需要與人借錢,同樣不皺一下眉頭。”

  皚皚洲劉氏財神爺,笑道:“接下來百年之內,劉氏關於雪花錢的那一成收益,我們就不要了。”

  董老夫子笑問道:“如此買賣,不合適吧?”

  劉聚寶笑着不說話。

  韓老夫子點頭道:“可既然劉財神自己都說了,文廟總不好推託,不然就顯得矯情了。”

  劉聚寶輕輕點頭。

  火龍真人大開眼界,敢情董夫子,先前說談錢別難爲情,是給文廟自己做鋪墊啊?

  於是火龍真人瞥了眼那個肥婆娘。

  澹澹夫人有些沒頭沒腦。

  於玄笑着心聲安慰道:“這是窮光蛋看有錢人的眼神,澹澹夫人不用理會這種嫉妒。”

  澹澹夫人得了“提醒”,立即顫聲開口道:“淥水坑願意拿出所有家底,交給文廟打理。”

  人大不過天去。見過神仙就喜歡訪山。見過鬼就會怕黑。

  她是真怕慘了火龍真人。

  一個堂堂龍虎山外姓大天師,北俱蘆洲山上匪首一般的存在,當年在淥水坑堵門口,可不止幾天功夫,兩條長達萬丈的龐然火龍,水中迅猛遊曳,每天環繞淥水坑轉圈,這都不算什麼,關鍵是火龍真人什麼話都敢說,什麼狠話都有臉撂,在大門外每天都要幫着澹澹夫人計算日子,因爲火龍真人說那龍虎山趙老弟,是貧道的拜把子兄弟,得了自己的飛劍傳信後,二話不說,已經攜印背劍下山,很快就要造訪淥水坑。

  澹澹夫人當然是度日如年,只能硬着頭皮死撐到底。

  至於躲在淥水坑裏邊的那羣水裔精怪,更是每天瑟瑟發抖,如喪考妣,日復一日,總覺得每個明天,都有可能一睹天師容顏,然後被那仙劍一劍劈開淥水坑禁制,再拿天師印一拍,火龍真人的那兩條火龍再一攪,那它們不就死完了嗎?

  澹澹夫人的這個說法,好歹留了餘地,是打理,可沒說全部白送。

  可文廟要是一個心狠,都黑了去。大不了她就當是破財消災了。

  不談麾下那位駐守歇龍石的捕魚仙,以及那撥南海獨騎郎,只說淥水坑的那些水仙精怪,數以萬計的蝦兵蟹將,除了火龍真人這種稀罕客人,淥水坑在那大海之中,可是實打實的一方霸主,何況每座天下,本就都是古遺址之一,遺落在浩然海中的上古戰場遺物,就有不少。又有卸鄳而生的諸多仙家機緣,大海廣袤,淥水坑麾下嘍囉又多,大幾千年的悠悠歲月,搜刮了不少寶貝,都是品秩不俗的天材地寶,不然尋常物件,也入不了這位澹澹夫人的法眼。只說那堆積成山的虯珠,不就任由它們在寶庫當中逐漸“珠黃”?曾經有大修士主動找上門,希望做那虯珠買賣,結果明明可以一本萬利的淥水坑,大門都沒打開。

  掙這點小錢?她臊得慌。

  然後文廟給出了一個駐守各地的修士名單,負責五處蠻荒立足地的前期安危,等到戰線真正鋪展開來,就不需要當那“扈從”。

  名單之上的人物,屬於必須到場的,此外某些人選的不斷添加,文廟還會繼續酌情而論。浩然天下的頂尖戰力,最終一個都不會遺漏,沒有誰可以置身事外。

  歸墟天目處。

  文廟兩位副教主,三大學宮祭酒。

  神鄉。

  於玄,趙天籟,火龍真人。白裳。

  黥跡。

  鄭居中。裴杯。懷蔭。郭藕汀。劉蛻。蔥蒨。

  日墜。

  蘇子,柳七。宋長鏡,張條霞。韋瀅,吳殳。

  劍氣長城。

  齊廷濟,陸芝。阿良,左右。

  董老夫子說道:“目前終究只能紙上談兵,來幾場戰場沙盤推演。”

  元雱在內的一撥文廟軍機郎,選擇蠻荒立場,在五處戰場,與浩然展開廝殺。

  鄭居中瞥了幾眼雙方兵馬在沙場上的各自推進,沒有多說什麼。

  最底層、最根本的術算之法,纔是重中之重。

  白帝城城主沒有說話,但是文廟這邊,沒打算放過這位奉饒天下先的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