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10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阿良狠狠盯着那幾個術家老祖師,咬牙切齒,小時候在家唸書,沒少喫術算一道的苦頭,一本本書籍是不厚,可全他娘是天書啊。

  回頭就在老秀才的名單上邊,加上這仨的名字。

  等到一位老祖師轉頭望來,阿良立即笑容燦爛,使勁揮手。

  那位老祖師微笑點頭,只是心中疑惑,這個阿良什麼時候跟自己這麼熟絡了?

  許白,林君璧,龍虎山小天師在內的一撥年輕人,十幾個逐漸聚在了一起。

  都有那文廟軍機郎的虛銜。

  這些年紀輕輕的天之驕子,與阿良這四位劍修距離最近。

  阿良揉了揉下巴,暗戳戳點了點那個晁樸,小聲道:“左右?”

  左右瞥了眼晁樸,說道:“他與先生是作學問上的君子之爭。”

  阿良繼續拱火道:“可是那個寫出《快哉亭棋譜》的蔣龍驤呢?能忍?擱我就不能。他孃的,臭棋簍子一個,都好意思在鰲頭山打擂臺了,據說還養了只白鶴,一年到頭帶在身邊,隱士風采,冠絕浩然呢。”

  左右猶豫了一下,道:“先生讓我大度些。”

  如果先生沒說這話,就讓他駕鶴西去好了。

  當年先生的陪祀身份一降再降,最後以至於神像都被搬出文廟,其中以邵元王朝的讀書人鬧得最兇,動手打砸神像,蔣龍驤正是幕後主使。

  阿良無奈道:“你是不是傻,老秀才分明話裏有話啊,是讓你砍人別露餡啊,再就是別打死人。”

  左右開始正兒八經考慮此事。

  阿良心滿意足了。

  自己不愧是文聖一脈的狗頭軍師。

  儒家聖賢、山長隊伍當中,走出一個高大老人,來到左右身邊,作揖道:“左師兄。”

  左右點點頭。

  茅小冬直起身,既不願意就此離去,也不知道適合說什麼,就只好默然跟隨左師兄的腳步。

  左右說道:“改換文脈一事,不用太上心,百年前就該如此了。小冬你的秉性是好的,治學資質一般,先生學問又比較高深,不能生搬硬套。既然如今有機會拿兩脈學問相互砥礪,就好好珍惜。”

  茅小冬恭敬點頭道:“左師兄教訓的是。”

  要是崔東山看到這一幕,能氣得跳腳。茅小冬在崔東山那邊,可沒這好脾氣。

  早年在文聖一脈求學,茅小冬天生性情耿直,喜歡據理力爭,左右學問其實比他大,但是不善言辭,很多道理,左右早已心中瞭然,卻未必能夠說得透徹,茅小冬又一根筋,所以經常在那邊絮叨個沒完,說些榆木疙瘩不開竅的車軲轆話,左右就會動手,讓他閉嘴。

  阿良一本正經道:“小冬啊,如今身子骨還硬朗吧?一定要熬到禮記學宮祭酒退位啊。實在不行,我這裏有幾壇遮藏多年的藥酒,都是我早年做客百草福地的回禮了,你拿去補補。記得做人要講良心,以後當了學宮大祭酒,要幫阿良哥哥仗義執言。”

  官場有官場的規矩,山上有山上的規矩。這就叫地上鼠有鼠路,天上鳥有鳥道。

  文廟也有文廟的晉升路途。賢人君子聖人陪祀,山長司業祭酒教主。

  茅小冬沒搭話,只是默默跟在左右身邊。

  左右皺眉道:“跟在我們這邊做什麼,你是劍修?”

  茅小冬老臉一紅,立即告辭離去。

  不遠處那位小天師嬉皮笑臉,側過身,腳步不停,打了個稽首,與阿良打招呼,“阿良,啥時候再去我家做客?我可以幫你搬酒,事後五五分賬。”

  家匐y防。

  阿良呸了一聲,“你誰啊?少跟我套近乎。我就沒去過龍虎山,與你們天師府更不熟。”

  那位小天師隨即望向左右,因爲反正已經得到了阿良的心聲答覆,說五五分賬不成,如果八二分,可以搞。

  這個名叫趙搖光的黃紫貴人,一百多歲,所以阿良當年第一次趁着風黑月高遊歷天師府,小天師那會兒還拖着兩條小鼻涕,大晚上睡不着,手持一把自己劈刻出來的桃木小劍,打算降妖除魔抓個鬼,結果與自稱是那頭天師府十尾天狐“煉真”道侶的阿良,一見投緣,雙方見面就成了忘年交,孩子給阿良揹着,再來幫忙指路,雙方那是一路閒逛,一路收穫,小道童的兩隻袖子裏邊,那是裝得滿滿當當。

  阿良胡扯不已,說自己曾經是個窮書生,時命不偶,功名無望,心灰意冷,然後遇到了煉真姑娘,雙方一見傾心。

  孩子起先是有些疑慮的,總覺得自家那位美極了的狐娘娘,多半瞧不上這麼個與英俊二字半點不沾邊的邋遢漢子。

  阿良就與孩子耐心解釋了,他前些年,還不曾形神憔悴的時候,那叫一個面如敷粉,目似朗星,又飽讀詩書,風度翩翩,天底下的狐魅,哪個不喜歡這般懷才不遇的讀書人?所以他與煉真姑娘在山中初次相逢,金風玉露一相逢,一下子就讓她癡心喜歡上了。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只是他的煉真姑娘,因爲身份,被你們天師府那位大天師強行擄走,他阿良是歷經千辛萬苦,爲個情字,走遍了天涯海角,走過千山萬水,今晚纔好不容易走到了這裏,拼了性命不要,他都要見煉真姑娘一面。

  孩子當時聽得兩眼放光,爲阿良大打抱不平,肯定是自家老祖師不講道理了啊,硬生生拆散了一雙癡男怨女的神仙眷侶,缺德不缺德?

  一邊使勁擤鼻涕,擦在那漢子肩膀上,一邊說阿良大哥你等着,我肯定幫你把那封情書交給狐娘娘,一定讓你們倆破鏡重圓。

  至於阿良當時說那人生大欲,男女一般。然而風流與下流,旨趣是大大不同的,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孩子倒是沒聽太明白,只是覺得挺有道理,確實是讀書人才能說出口了。自家天師府藏書無數,可翻遍書籍,都沒這說法。

  至於趙搖光當年的最終下場,當然是喫了一頓飽揍,結結實實,毫無懸念。打得孩子嗷嗷叫哇哇哭,可就是不認錯。

  當時天狐煉真手裏拿着那封大天師還給她的“情書”,先前從搖光這孩子手上得了信後,她當然不敢擅自打開,擔心是某位境界極高的奇人異士,潛入龍虎山,作祟天師府,當然需要立即交給大天師過目,結果等到她打開一看,哭笑不得。

  “煉真姑娘,咱倆這孩子,性情質樸,是個百年不遇的修道奇才啊,龍虎山祖墳冒青煙了,一定要好好珍惜,切記切記。”

  而那個缺心眼的孩子,當時捱了揍,猶然義憤填膺,一邊哭鼻子,一邊勸說狐娘娘一定要見那阿良一面,不要讓他再傷心了。

  至於大天師趙天籟,沒攔阻趙搖光爹孃揍那頑劣孩子,可大天師其實沒有半點生氣。

  反而從那一天起,趙天籟親自爲孩子傳授道法,數次在修道關隘,爲趙搖光指點迷津,破開大道霧障。

  至於那位劍仙左右,在龍虎山天師府那邊,其實是個不大不小的禁忌,府上道士談論不多,但是人人心中有數。至於緣由,除了一位原本修道極有前途的劍仙胚子,在左右劍下大道夭折之外,再就是有位輩分極高的天師府女冠,對左右的態度,整座天師府上下,都心知肚明。

  趙搖光是真心想要邀請左先生去天師府做客。

  左右目不斜視,淡然道:“要問劍?”

  那個原本積攢了一肚子言語的小天師立即閉嘴。

  跟阿良這個不正經的,可以隨便插科打諢,葷素不忌,可是與這位浩然劍術最高者的左右,左先生,左大劍仙……還是要言語謹慎再謹慎。

  一位出自中土懸魚範氏的年輕俊彥,以心聲與身邊好友惋惜道:“可惜這次沒能見到隱官。”

  林君璧心聲答道:“應該還有機會。”

  年輕人笑道:“君璧,在劍氣長城,你飲酒破三境,怎麼以前沒聽你說過。”

  林君璧心中訝異,心思急轉,笑道:“在那邊,劍修破境,最不能當回事。”

  關於劍氣長城的遊歷過程,林君璧極少與人提及,哪怕是身邊這位已算交心好友的範氏子弟,也只說一些“情誼所至,不可不說”的事情,而且看似雙方閒聊,其實每個字,都極有分寸,都是林君璧早有腹稿的咬文嚼字。

  其實林君璧一直是那個思慮縝密的林君璧。

  大概只有在那座避暑行宮,林君璧纔會真正少年心性幾分。

  因爲身爲隱官一脈的劍修,纔是可以不用計較功利的生死之交。

  一開始是林君璧必須如此,入鄉隨俗,才能融入其中。到後來則是水到渠成,自然而然讓人忘卻生死。

  年輕人趕緊補充了一句,“君璧,這件事,是太爺爺方纔與我悄悄說的,你聽過就算。”

  林君璧點頭道:“謹言慎行,共勉。”

  林君璧也話說一半,不緊不慢補了一句,“回頭我在隱官那邊,幫你討要一壺正宗地道的青神山酒水。”

  爲人不能太拘謹。與朋友相處,需要鬆弛有度。諍友要做,損友也得當。

  那位名爲“清潤”的範氏俊彥,眼睛一亮,“這敢情好!對了,君璧,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隱官大人肯定是一位才情極高的風流雅士,是吧?需不需要我在鴛鴦渚那邊辦個酒席,不然我不好意思空手拜訪隱官啊。庸脂俗粉,我不敢拿出來丟人現眼,我齋中那些符籙美人,你是見過的,隱官會不會嫌棄?”

  範清潤是出了名的風流子,書齋命名爲“形影”,有書畫竹石之癖,自號“花農”,別號杏花春雨填詞客。

  他的不少婉約詩詞,在中土神洲流傳很廣,比如小鬟催酒不停箏。還有那美姬當月坐,名酒對花酌。

  癡迷金石,刻印不下千方。自詡“平生事業琴棋書畫醇酒美人”。

  林君璧微笑道:“隱官大人很好說話的,你別緊張。至於符籙美人什麼的,我就當沒聽說,你懂的,都是你自己的意思。”

  別看範清潤好像整天不務正業,其實事功天資極高,懸魚範氏的半數產業,其實都是這個年輕人在幕後打理,井井有條,而且掙錢掙得很不銅臭,這就很厲害了。

  不然林君璧也不會與他成爲好友。

  範清潤心領神會,“懂的,懂的。”

  林君璧拍了拍範清潤的肩膀,滿臉笑意,充滿了鼓勵神色。心中則默唸一句,範兄好自爲之。

  先前議事完畢,劉聚寶和鬱泮水都從鄭居中那邊得到了一道密信,都是在各自袖中憑空出現,鄭居中說是繡虎的補償,要等到議事結束再拿出來。

  鬱泮水覺得好生燙手,擔心一打開密信,就被鄭居中附體,他孃的這位魔道巨擘,什麼陰損事情做不出來。

  劉聚寶笑問道:“鄭先生不會在蠻荒天下還有安排吧?”

  鄭居中笑道:“有。”

  劉聚寶鐵了心要打破砂鍋問到底,“鄭先生是何時去的那邊?”

  鄭居中給出一個讓鬱泮水直哆嗦的答案。

  “百年之內,去過三次。你是問哪次?”

  劉聚寶不再多問。

  喜歡下棋的鬱泮水沒來由想起一個說法。

  假設鄭居中,崔瀺,齊靜春三人談論事情。

  大概是這樣的一個場景:這樣?不妥。不如這樣。行。可以。那就說定。

  三人就這樣聊完了一件事。

  如果有外人旁聽,要麼不懂,要麼裝懂。反正都是不懂。

  晁樸。

  即將卸任邵元王朝的國師,趕赴金甲洲。

  這位亞聖一脈的儒生,沒有在文廟內部攀升,一直沒有智髸荷介L一職,甚至至今才只有一個賢人身份,連儒家君子都不是。

  可他的陰神,實則已經出竅遠遊百餘年,跨洲經營一座仙家山頭。

  韋瀅此刻還是顯得有些孤家寡人。

  不過比起剛剛趕來議事那會兒,他這位“門可羅雀”的玉圭宗宗主,最少已經有人主動與他閒聊幾句。

  韋瀅對這些其實都不在乎。

  他現在只關心一件事,文廟會如何處置家鄉北邊那個桐葉宗。

  如果純粹站在玉圭宗宗主的角度,當然希望桐葉宗就此封山千年,曾經的一洲仙家執牛耳者,桐葉宗再無半點崛起的機會。

  可如果站在桐葉洲修士的角度,韋瀅其實由衷覺得桐葉宗的那撥年輕人,應該人人擁有一份大好前程。

  玉圭宗,不夠大。

  應該放眼一洲。所以韋瀅打算幫一把桐葉宗。

  要重新對桐葉洲形成關門之勢。單憑玉圭宗,註定做不到。至於關門之後,再如何開門,如何與浩然八洲相處,玉圭宗說了算。

  此事很難。

  但是如果第一步都不跨出,就會一直難下去,桐葉洲形勢會越來越險峻。

  驅山渡那邊,光是一個皚皚洲劉氏客卿的劍仙徐獬,就是一種巨大的威懾。更不談寶瓶洲和北俱蘆洲的滲透,勢如破竹,桐葉洲山下王朝幾乎個個淪爲“藩屬”。

  如果一洲山河能夠顯化爲某種道心,等到支離破碎的桐葉洲山河,山上山下都得以重建,其實更是一種徹徹底底的分崩離析。

  大半桐葉洲,會成爲外人的桐葉洲。

  韋瀅絕不允許家鄉山河,淪爲別洲修士眼中的一塊“福地”,任憑魚肉。

  文廟大門那邊,有一位神色溫和的青衫儒士,站在臺階底部,迎接腥恕�

  是負責文廟與功德林兩地大門開啓、關閉的讀書人,經生熹平。

  他其實並非一位修道之人,而是浩然文咚蟮里@化而生。

  阿良一個金字招牌的蹦跳揮手,笑哈哈道:“熹平兄,好久不見!”

  其實沒多久。

  那位讀書人微笑道:“想要常見,很簡單。”

  只要你阿良被關在功德林,每天都可以見到。

  ————

  河畔。

  亞聖取出一支卷軸,攤開之後,河畔憑空出現了一座託月山,近乎實物,趨近真相。

  因爲亞聖通過西方佛國,親自走過一趟託月山。

  阿良則是通過託月山走了趟西方佛國,劍斬無數怨魂厲鬼,大道消磨極多,才從十四境跌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