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9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她的言下之意。

  她對上披甲者,殺是能殺的。

  就只是不好殺而已。

  周密登天,佔據古天庭遺址的主位。

  火神歸位,地位與之並肩,雙方並無高下之分。

  此外哪怕蠻荒天下的那個雨四,也就是曾經的緋妃主人,年輕劍修雖然頂替了李柳的水神之位,但是相較於前兩者,還是要遠遠遜色,何況萬年之前,水神就不是火神的對手,萬年之後,更是火神饋贈給他一份水神的大道神性,說不定此後千年萬年,雙方打都不用打,只會被重歸王座的火神隨便碾殺。

  新任披甲者,是那離真,萬年之前劍氣長城的劍修觀照。

  至於新天庭的持劍者,不管是誰補缺,都會反而變成殺力最弱的那個存在。

  原本應該是周密相中的斐然,繼任持劍者,只是最終周密改變了主意,選擇將斐然留在人間,成爲了蠻荒天下共主。

  禮聖所說的這些事情,其實山巔修士都各有有猜測,只是今天得到了證實。

  其實斐然,寧姚,一位蠻荒天下共主身份,一位五彩天下的第一人,雖然兩者都沒有躋身十四境,暫時還是飛昇境劍修,都是有資格參加的議事的。

  更不談蕭愻,以及那位開闢出古井的拄杖老者,這兩位蠻荒天下的十四境大修士。

  只不過今天議事內容,不宜牽扯五彩天下,更不會將蠻荒天下拉進來,因爲這場河畔議事,本就是針對那座天庭遺址,準確說來,是針對那個登天離去的文海周密,針對那撥嶄新天庭的嶄新神靈。

  陳平安是第一次聽到“神清”這個名字。

  對於雞湯老和尚,當然不陌生。學生崔東山那邊,有聊過。但是崔東山好像從頭到尾,都稱呼爲雞湯老和尚,沒有談及“神清”這個佛門法號。

  老秀才以心聲解釋道:“這位得了個雞湯和尚綽號的老僧,其實法號神清,在佛書上記載不多,因爲咱們浩然天下,如今多是南禪各家門戶的典籍流傳,再往上的老黃曆,比較少,其實這個老和尚,學問了不得。”

  老秀才感慨道:“神清和尚,不是浩然本土人氏,之所以落腳浩然多年,是因爲神清曾經護送一位僧人返回中土神洲,一起翻譯佛經,負責校定文字,勘驗疑難,兼充證義。這個神清,擅長涅槃華嚴楞伽等經,精通十地智度對法等論,精研《四分律》等律書。參加過首次三教爭辯,故而又有那‘萬人之敵’、‘北山統攝三教玄旨,是爲法源’等諸多美譽。吵架本事,很厲害的。”

  能夠被老秀才說一句吵架厲害,足可見神清的佛法高深。

  老秀才繼續道:“最早佛法西來,僧人往往隨緣而住,獨來獨往的頭陀行,近似雲水生活。僧人自己都來去不定,佛門弟子學生,自然就難授受。直到……雙峯弘法,擇地開居,營宇立像,打破不出文記、不立文字的傳統,同時開創道場,造寺院立佛像,正法住世,接受天下學小T谶@期間,神清和尚都是有暗中護持的,再然後,就是……”

  說到這裏,老秀才突然止住話頭。

  陳平安其實清楚先生本該說什麼,是說那東山法門。

  雙峯山也名爲破頭山,距離雙峯不過幾十里路的憑墓山,也叫……東山。

  而陳平安年少時,當那窯工學徒,多次跟隨姚老頭一起入山尋找瓷土,曾經登上披雲山後,遙遙見到東邊有座高山。

  東山。

  崔東山。

  古蜀蛟龍皮囊。佛門八部小�

  極有可能,崔東山,或者說崔瀺,一開始就做好了準備,一旦王朱扶不起,無法成爲那條世間唯一的真龍,崔東山肯定就會頂替她,成功走瀆後,難道最後還會……皈依佛門?

  陳平安嘆了口氣,都是些無法想象的深遠謩潱领墩嫦嗳绾危葬峥梢詥枂柲莻�學生。

  又比如姚老頭,到底是誰?爲什麼會出現在驪珠洞天?

  可能是姚老頭言語不多的緣故,所以每次開口說話,死活當不成正式徒弟的學徒陳平安,反而記得十分清楚。

  清清楚楚記得一次入山,走在前頭的姚老頭曾經隨口講過一番言語,腳底下那些最不起眼的泥土,離了地,最後是塑成泥菩薩,喫那香火,還是燒造成瓷器,送進了皇帝家裏,或是成了老百姓家裏的破瓶爛罐,難逃火烤水浸,都是有其根腳的,各有各命,與人相似……

  當時老人和少年,一起腳踩真珠山,姚老頭跺了跺腳,對着當時正在扒土的窯工學徒,說了句這裏土味最全,就是地方小,跟人縮在牆角差不多,伸頭就碰頭,伸腿也磕腳,老話就是螺螄殼。

  姚老頭還說山中那些不起眼的老樹墩子,有可能是山神的座椅,坐不得。說天底下的大山小山,一脈相承,不過有祖孫之分。

  真佛只說平常話。

  所以哪怕老人是在說些神神道道的事情,哪怕陳平安當時只是個沒念過書的陋巷少年,卻都能聽懂,並且牢牢記住。

  後來陳平安之所以會用一顆金精銅錢,果斷買下真珠山,除了“一顆錢就能買下一座山頭”的財迷心性作祟,姚老頭所說的“土味最全”,其實也是一個重要理由。那會兒的草鞋少年,腦子裏所想,當然是先買下山頭,再掙了更多錢,就再買下一座龍窯,自己當那窯口師傅,或是讓劉羨陽幫忙,兩人憑手藝燒瓷賺錢,細水流長,自己什麼樣的大宅子買不起?劉羨陽什麼樣的媳婦娶不着?

  而且後來出門遠遊,跋山涉水,陳平安即便沒有真正修行,卻始終禮數最足,在無人處,依舊恪守規矩。

  積土成山,積水成海,一處處謹慎的循規蹈矩,就演化成了一份自然而然的禮敬天地。

  後來還潛移默化,影響到了一個跟隨陳平安一起離開藕花福地的黑炭小姑娘,那個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喫苦的裴錢。

  再後來,等到裴錢獨自行走天下,始終對佛門寺廟心懷敬畏。

  老秀才轉移話題,笑道:“再後來,就是中土的那場禪分南北了,‘法是一宗,人分南北’這句話,大體上還是公允之說。平安,你覺得當時得以佛法廣佈的契機,是什麼?”

  陳平安不再分心想那些陳年舊事,用心想了想,答道:“法門大啓,根機不擇。同時提出幾大方便、次第。比如其中就有依一行三昧,唸佛心即佛。”

  老秀才點點頭,轉頭看了眼那個雞湯老和尚,唏噓不已,“只是歲月悠久殺豬刀啊,不止名將美人不放過,竟是連這麼一位得道高僧都沒放過,書上記載那個‘清貌古奇,晰白光瑩’的僧人,粹採多奇,殊姿特茂,絕對是美男子一個,唉,不知怎麼就變成了個骨瘦如柴的老和尚。我當年帶着你師兄,第一次去拜會神清的時候,見了面,都沒敢認。”

  陳平安說道:“可能是這位佛門老前輩,利濟天下瘦法身。”

  老秀才撫須而笑,“有道理,有道理。”

  胖去容易瘦回難。

  身形是如此,人心更如此。

  老和尚突然低頭合十,“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陳平安神色尷尬,轉過頭,一臉疑惑望向自己的先生。

  老秀才一臉坦盏溃骸吧袂搴蜕校q才無敵,佛法可不是一般的高深啊,咱們聊什麼,估計都被聽了去,很正常的。”

  陳平安只得硬着頭皮站起身,單手豎掌在身前,與那老僧恭敬行禮。神清和尚還了一禮。

  那位道門女冠突然有一問,“禮聖,都一萬年過去了,三教祖師對那座天外遺址,如今到底有無破解之法?”

  如果沒有,她不覺得這場議事,他們這些十四境,能夠合計出個行之有效的法子。如果有,河畔議事的意義何在?

  禮聖笑道:“我也問過至聖先師,只是沒有給出答案,沒說可以,也沒說不可以。”

  女冠點點頭,“若是這般,那就是三教祖師依舊會覺得爲難了。沒關係,如此一來,事情反而簡單了,既然避無可避,那就迎難而上,咱們一起走趟天外,世間事全部交給人間人自己鬧去,已在山巔只差一步登天的我們,就去天上往死裏幹一架。哪怕做不掉周密,好歹保證那座天庭遺址無法擴張分毫。如果人數不夠,咱們就各自再喊一撥能打的。”

  禮聖笑着搖頭,“事情沒這麼簡單。”

  女冠微微皺眉道:“如此不爽利?”

  吳霜降突然說道:“那座託月山,既會是陷阱,也會是機會。”

  亞聖點點頭,顯然認可此說。

  餘鬥說道:“如果可行,貧道開路便是。”

  神清和尚說道:“貧僧護法一程。”

  那位斬龍之人,微笑道:“禮聖,我出劍天外之時,人間這邊,可別壞我大道。”

  禮聖笑道:“理所當然。”

  這就是河畔議事。

  白衣女子笑問道:“主人不跟着砍上一劍?”

  陳平安疑惑道:“能行?”

  她笑着點頭道:“遞一兩劍,問題不大。”

  陳平安試探性問道:“如果是劍挑託月山?”

  說實話,出劍天外,陳平安沒有什麼信心,可要是跟那座託月山較勁,他很有想法。

  早就想做了。

  她站起身,雙手拄劍,說道:“願隨主人搬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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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9章 持劍者

  學宮書院的八十餘位聖賢、山長,還要參加一場文廟內部議事。

  除了一小撮繼續這場議事的文廟外人,其餘人等,還暫時不得離去,需要繼續留在泮水縣城等地,等待文廟的具體安排。

  這場小規模議事,已經少了半數,不過多了十餘位不算起眼的新鮮面孔,多是些年輕人,比如龍虎山一位黃紫貴人小天師,還有邵元王朝的林君璧。

  陳平安不知所蹤,以劍氣長城劍修身份參與議事的四人,都在。

  離着文廟大門還有點遠,可能是禮聖有意爲之,畢竟需要連開三場議事,讓人喘口氣,可以在路上閒聊幾句,不至於一直緊繃着心絃。

  阿良扼腕痛惜,一臉嫌棄看着身邊的左右和齊廷濟,埋怨不已,“我跟你們倆不一樣啊。就不能當我是半個十四境嗎。”

  陸芝冷笑道:“等我破境了,就當是祝賀你的跌境。”

  阿良伸手揉着下巴,緩緩點頭,“一上一下,好像不虧。”

  陸芝臉色冰冷,一拳兇狠砸出,打得阿良旋轉飛出,等到踉蹌站穩,漢子已經脫去了身上那件儒衫。

  沒了這份大道壓勝,接下來就是阿良哥哥的小天地了。反正幾位聖人都不在,自己就需要當仁不讓地挑起重擔了。

  阿良屁顛屁顛跑回陸芝身邊,小聲問道:“君倩呢?”

  左右搖頭道:“第二場議事,他就缺席了。”

  阿良羨慕不已,“也算出風頭了。”

  阿良隨即大罵道:“膽肥!靠這種拙劣伎倆博取關注,不要臉!”

  劉十六,和君倩,都是拜師求學之前的化名。在成爲亞聖一脈之前,與白也一同入山訪仙多年。

  劉,象形字。屬金,主殺。每月十六日,名爲既望。山下有那說法,十五的月亮十六圓。

  連同快雪帖在內,歷史上多幅稀世之珍的字帖,都曾有君倩二字的花押。

  而劉十六,精怪出身,作爲幾座天下年齡最爲悠久的修道之士,與白澤,老瞎子,東海老觀主,真名朱厭的搬山老祖,其實都不陌生。

  所以真要論資歷、輩分,一旦撇開儒家文脈身份,劉十六其實很少需要稱呼誰爲“前輩”,甚至在那蠻荒天下,如今還有相當數量的同屬後裔。

  所以兩座天下遙遙對峙的第二場議事,劉十六反而不合適現身。

  阿良環顧四周,揉了揉下巴,“這次文廟喊的人,有點嚼頭啊。總舵文廟扛把子,其餘一洲一個分舵主?只等盟主號令羣雄,一聲令下,咱們就要吭哧吭哧分頭砍人去?”

  這場議事,要去文廟內。

  到時候關起門來,不是自家人,都是文廟的自家人了。

  那麼既然是自家人了,就誰都別說兩家話。

  如果說一開始議事腥耍歼�沒能弄清楚文廟這邊的真實態度。

  那麼現在經過兩場議事,再後知後覺的人,也該明白了。

  從禮聖到亞聖、文聖,再到文廟三位教主,以及伏勝等諸位老夫子,從廣場內部議事,再到與蠻荒對峙,都很不一樣。

  比如這場議事,除了寶瓶洲大驪王朝的宋長鏡,其餘九位皇帝,都沒資格出現了。

  文廟說什麼,照做就是了。

  老老實實等消息就行。

  先前離場之前,韓老夫子還挑明瞭,今天議事內容,不該說的一個字都別說,做好分內事。

  董老夫子領銜帶頭,身邊跟着八人。

  北俱蘆洲火龍真人,寶瓶洲宋長鏡,南婆娑洲陳淳化,皚皚洲劉聚寶,扶搖洲劉蛻,流霞洲蔥蒨,桐葉洲韋瀅。

  只是那金甲洲,怎麼是那個邵元王朝的國師晁樸?

  此外韓老夫子身邊,是兵家姜、尉兩位老祖師。

  墨家鉅子。縱橫家老祖師,商家範先生。

  藥家祖師爺。匠家老祖師。此外竟然還有一位白紙福地的小說家祖師。

  而且術家尤其長臉,竟然是三位老祖師聯袂現身。

  於玄,龍虎山大天師,蘇子,柳七,還有一個戰戰兢兢的淥水坑澹澹夫人。

  白帝城鄭居中。大端王朝裴杯,曹慈。張條霞。懷蔭。鬱泮水。一個沉默寡言的鐵樹山郭藕汀。

  寶瓶洲雲林姜氏在內,還有幾個傳承悠久的山下豪閥,中土懸魚範氏,涿鹿宋氏,扶風茂陵徐家,密山謝氏。

  有錢有勢,有書有人。

  個個都是浩然天下一等一的門閥世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