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說!”薛白叱道:“如何回事?!”
“今日楊娘子聽說東市有人表演《白蛇》,還是杭州那邊來的名角,便起意要去看,包了個雅間坐定了,正好見有個賣柿子的老婦從樓下走過,看着十分可憐,楊娘子說‘薛郎前幾日才說應季的火晶柿子好喫’,吩咐小人去買,小人才走開,便有數人執弩殺到雅間……小人有罪!”
元載抬眼瞥去,見薛白站在那,看不出是什麼表情。
可那股可怕的憤怒與殺意,他卻完全能感受到。
下一刻,元載當即向李泌看去。
李泌神色如常,對這件事並不意外。
“陛下,臣以爲此事必是李泌所爲!”元載果斷便開了口。
他不用想也知道,那所謂的“楊娘子”指的必是楊玉環,而此事的幕後主使者也只能是李泌了。
不久前,李泌才因爲天子要冊封楊玉環之事而御前失儀,之後爲了阻止此事,乾脆殺了楊玉環。可惜,杜妗雖探到端倪,卻誤以爲是李泌要刺殺的是天子。
這一切順理成章,沒有任何值得懷疑的地方了……即使有,元載更要咬死是李泌所爲。
薛白聞言,看向李泌,眼神極具威壓。
“李長源,你說。”
李泌道:“臣請陛下節哀。”
帳中安靜下來。
薛白盯着李泌,在給他最後解釋的機會,若沒有聽到合理的解釋,便要殺掉李泌。
漸漸地,就連在一旁的元載都忍受不了這樣的寂靜與威壓。
“陛下。”
杜妗的聲音在帳外響起,之後,沒等薛白開口,她徑直入內。
“這件事怪我。”杜妗低聲對薛白道,“我察覺到了不妥,卻只顧着保護陛下安危,提醒元載對付李泌,但沒想到他會殺楊玉環。”
“有證據了嗎?”
“捉到兇手,也找到證據了。”
杜妗招了招手,當即讓人押來了一個老婦,與幾個黑衣漢子。
薛白看向那老婦,道:“看着眼熟,朕見過你?”
那老婦低頭不語。
薛白端起蠟燭,湊近瞧了瞧,很快便想起來了,這是李月菟身邊的人,當年在宣陽坊李月菟與薛白是鄰居,他也見過這老婦人幾次,當時她常常笑着喚他“薛郎君”。
杜妗道:“這是和政郡主的奶孃,忠王餘孽。”
“呸。”
那老婦終於開口,道:“老身侍候太子三十餘年,誰是篡位者老身不知嗎?你們這對姦夫淫婦纔是餘孽!”
杜妗被她這麼罵也不生氣,又指向那幾個黑衣漢子。
“說!誰指使你們刺殺的?”
那些黑衣漢子自知必死,竟是個個閉口不言。
杜妗還待再用刑,薛白卻已吩咐道:“全押下去殺了。”
“喏!”
當即有禁軍一擁而上,將這些人全都押下去,不一會兒,外面便響起了幾聲慘叫。
杜妗不需要他們也能查到幕後指使,看向李泌,道:“李泌,你七日前暗中見了李月菟,是嗎?”
“是。”
“承認了?”杜妗道:“放心,她也跑不了,我已命人拿下她。”
李泌不答,而是轉向薛白,道:“陛下,臣方纔稟奏之事,還未說完。”
此時此刻,他竟認爲薛白還有心情聽他說這些。
“說。”
薛白還真是允他說。
李泌道:“臣請屏退左右。”
薛白在位置坐下,一揮手,很快,帳內就只剩下他們幾個。
李泌方纔道:“杜二孃在洛陽天津橋遇刺一案,臣已查到幕後主使者了。”
杜娘聞言,倒也起了好奇之心,問道:“誰?”
“正是杜二孃你。”
“我?”
杜妗沒有任何的慌亂,倒像是聽了最好笑的笑話,譏笑了一聲,問道:“你是說,我刺殺我自己?”
“不,你是爲了製造出有人刺殺陛下的假象。”李泌道。
“我爲何要這麼做?”
“爲了逼走顏公。”
“李長源,我知你智計了得,但你休想憑几句搬弄是非之語就離間我與陛下。”杜妗終於是生氣了,“我雖是婦人,卻絕不會在危難關頭對自己人下手。”
李泌道:“可在你眼裏,顏公並非你自己人,你希望陛下易姓代唐,顏公卻忠於李唐社稷。你認爲陛下的權力來自於你的謩潱瑢崉t陛下生來便是天命所歸,你只好除掉陛下身邊一切維護他正統的人,比如顏公,比如我。”
“呵。”
“你一開始就想成爲皇后,且從來沒放棄過這個野心。”李泌道,“爲此你刺殺自己,除掉顏公,以此打擊後族勢力。這次又一手策劃,殺了楊妃,爲的是激怒陛下,逼陛下賜死我,繼而顛覆大唐。”
“你自詡君子,卻僅憑臆測,以小人之心揣度我之所想,可笑至極。”杜妗道:“陛下不可能相信你說的任何一句話。”
“陛下知道。”
李泌忽然吐出這四個字,使杜妗終於愣了一下。
“這些真相,想必陛下一直就知道。”李泌已轉向薛白,道,“杜二孃是陛下的刀,陛下要以她威懾我等臣僚,因此始終縱容她。但陛下可有想過,你本就是李唐天命所歸,不須倚仗杜二孃,她是陛下的心魔。”
元載聽了,心中忽感到一陣恐懼。
他抬頭看去,只見薛白已完全隱在黑暗中,心思深不可測……
第628章 天欲變
“陛下,李泌曾是李亨之智囊,爲恢復李唐宗廟不擇手段,今日所言皆離間之詭計,欲使陛下自廢臂膀。”
“我有證據。”
當杜妗開始辯解,李泌立即窮追猛打。
“顏公爲維護李氏宗廟,安排人出面證明陛下之身世。但凡有人就此事詆譭顏公,杜二孃便派人滅口,看似爲了維護顏公聲譽,實則是爲了逼顏公至兩難之局面。當日,杜二孃得顏公相邀於皇城會面,其後與五郎交談,得知陛下已暗中回了洛陽,遂在陛下面前演一場被刺殺的戲,迫使顏公承擔責任。”
“能炸燬天津橋的火藥,量必不少,輕易不能得到,何況籌備此事的時間倉促,因此火藥必是從洛陽附近拿的,臣命人查訪了東都附近諸多工坊、武庫,並未發現異常,產量與去處皆登記在冊,想必這也是杜二孃始終聲稱沒有線索的原因。對了,過程中,臣卻發現,杜二孃從沒有去查過這些。”
“你怎知我沒查過?”
“一問便知。”李泌道,“不久前我拜訪了李遐周,交談之中確認了,杜二孃自遇刺以來並未致力追查此事,否則依你的脾性與能力,豈能這麼久沒找到真兇?”
“豈還需查?行刺陛下的不就是你們這些維護李氏宗廟的公卿。”
杜妗表面上雖然冷靜,在李泌的詞鋒下應對得卻已有些許語無倫次。
李泌道:“你讓楊氏向陛下討要名份,激化我與陛下的矛盾,使我有了殺楊氏的動機,然後讓元載出面告狀,私下派殺手除掉楊氏。”
“你說了這麼久,依舊沒有任何證據。”
“我對洛水刺殺案早有懷疑,因此陛下一提冊立楊氏已有警惕。”李泌道,“故而,就在今日更早時,我已提醒過陛下‘若遇刺客,必爲杜二孃所派’,可留下兇手仔細詢問。我只是沒想到,你並非是要贓栽我刺殺陛下,而是殺了楊氏。”
“你說什麼?”
杜妗終於顯出訝異之色,她方纔分明已經聽到了慘叫聲,於是下意識地轉頭往帳外看了一眼。
接着她看向薛白,因看不清薛白的表情,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出現了片刻的慌亂。
“不是他說的這樣……陛下,那些刺客……”
話說到一半,薛白往前傾了傾身。
燭光照到了他的臉龐,只見他正直勾勾地盯着杜妗審視着,眼神帶着各種複雜的情緒,有懷疑、失望、憤怒、痛惜。
杜妗只覺被他的眼神刺痛了一下。
一直以來,她還沒見過薛白受挫的樣子,再大的困難與挫折面前,他都無比堅韌、強大。
這讓她下意識覺得他的那顆心是永遠不會受傷的,至此時此刻她才忽然發現,她或許真的傷到他了。
杜妗莫名地眼睛一酸,差點落下淚來,想要開口解釋,下一刻,薛白已開了口,聲音比她預想中要平靜、冷洌。
“那些刺客,已被朕處斬了。”
聞言,李泌不由驚訝。
他並非是詐杜妗,今日傍晚時他確實已提醒薛白小心遇刺留下兇手詳查。
沒想到,薛白竟如此包容杜妗,這讓他感到事情遠比預想中棘手。
可下一刻,李泌就鎮定下來,道:“陛下這麼做,當是心中有數了,杜二孃的所爲所作……”
“李泌。”
薛白開口打斷了李泌的話,叱道:“你當朕不知你的心思嗎?”
“臣並無私心。”
“你早知刺客的目標是玉環,故意配合,再等到傍晚一切都來不及了才假惺惺提醒朕,玩的好一手借刀殺人!”
李泌沉默了,不再解釋。
確實,他從一開始就猜到了。
洛水的刺殺是杜妗自導自演,成功排擠了顏真卿。這種簡單達到目的的手段最容易讓人產生依賴,她必然會故計重施,除掉楊玉環、嫁禍於他,一箭雙鵰。
之所以不會是假意刺殺薛白,而是除掉楊玉環。因爲李泌看得出來,杜妗太在乎薛白了,不敢拿薛白冒險。
反過來,李泌又何嘗不是想一箭雙鵰。
他順手推舟,希望能借機除掉兩個作爲薛白的“污點”的女人。
這兩個女人一死,代表的是當今天子“禍亂宮闈、背悖人倫”的罪名從此成了塵封的往事,那些執念也就將慢慢褪去。
不僅如此,李泌想要順帶除掉的還有一人。
“陛下若如此認爲,臣無話可說,臣唯請陛下小心元載,他貪贓枉法,又與杜二孃勾結……”
元載一直低着頭,以爲李泌與杜妗之間的鬥爭不會牽扯到自己,聞言當即跳了起來。
“李泌,你污衊我!”
然而,既然李泌開口說了這件事,必然是掌握了十足的證據。
連杜妗那些隱祕都能被查出來,元載這些罪行又豈能瞞得住?
元載自己也知道這點,聲音雖大,心裏卻已經發虛,唯有寄望於薛白再饒他一次。
之前在洛陽,他就以爲自己必死無疑了,求杜妗庇護無非是死馬當活馬醫罷了。可薛白真的沒有追究他,究其原因,他猜測是爲了變法。
自變法以來,世族公卿們強烈反對,而他元載以寒門庶族的家境考上進士,又是當朝的理財重臣,在顏真卿罷相後便成了新法的代表人物之一。
倘若薛白在明堂前踏盡公卿骨,轉眼又治他的罪,在世人眼裏難免成了天子對公卿世族的妥協或利益交換,薛白必然不願看到這等局面。
這或許纔是薛白包容他的原因。
於是,元載乾脆拜倒呼道:“陛下,臣爲變法而得罪無數公卿貴胄,他們爲誹謗臣無所不用其極,臣實難自辯。若臣一死而新法能成,臣願爲陛下之商鞅!”
“咣!”
薛白突然踹倒了帳內的火盆。
紅彤彤的炭火頓時傾倒而出,火星四濺,砸在地毯上,燒出一片焦味。
帳中三人皆駭然,連忙退了幾步以免被炭火燒傷。
“你們都是朕最信任的人,卻個個懷着私心算計,你們眼裏還有朕嗎?!”
薛白極力控制着他的情緒,聲音並不高,但蘊含着的憤怒卻極爲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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