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然而,柿子薛白喫了,對他那一套說辭卻是不以爲然,反而問出了一個讓他十分爲難的問題。
“長源兄,朕與楊氏姐妹之事,你想必知曉。”
李泌乾脆裝傻,神色平靜如常地應道:“臣不知。”
薛白如今已愈發厚顏無恥,道:“朕與楊氏姐妹情義深厚,想給她們一個名份,長源兄以爲如何?”
“臣不知這楊氏姐妹是何人?”李泌的語氣已有些僵硬。
薛白遂坦然,道:“楊玉瑤、楊玉環。”
“陛下!你知自己在說什麼嗎?!”
“大唐風氣豈不一貫如此?爲何旁人做得,朕做不得,是因爲你們還不服朕?”
李泌聽了,臉色一板,終是發了脾氣。
“你到底想當一個怎樣的皇帝?!”
“你要權位,不惜手段地奪了權;你想變法,要一意孤行,言出法隨,不惜高揚屠刀,迫使百官順服;你已是唯我獨尊,爲何還要以私情而犯公義?半點拘束都受不得,唯求隨心所欲,你不是昏君又是什麼?!”
“我是山野之人,這次受顏公之邀下山來,本想消彌了禍端便回,爲此對你百般依從,你置若罔聞,一心使這禍端愈演愈烈,你是何等的自私!”
這一番話,李泌不是以臣下對君王的態度說的,而是朋友之間的推心置腹。
接着,他自知語氣重了,放低姿態,恭謹了許多。
“陛下是在刻意折磨臣、折磨大唐的臣民嗎?陛下到底要折磨我們到什麼時候?”
“是。”
薛白竟是坦言回答了。
他自始至終都很平靜,比李泌這個修道之人還平靜。
“朕就是一株野樹,經風霜雨雪,在巨石的夾縫裏掙出來,你們卻始終視朕爲一株被你們人工栽培的火晶柿子,朕會時時刻刻提醒你們。”
“陛下何不乾脆殺了臣,從此自由自在地當一株野樹!”
李泌說罷,竟是不顧君臣之禮,憤而甩袖,徑直而去。
他出了宣政殿,臉上完全是平時從未有過的憤怒表情。
一直到出了宮,回到宅中。
進了門之後,他臉上的憤怒表情頓消,很快就恢復了平靜。
走到廊下,他脫了鞋,還有心情用撣子掃掉了鞋上的塵土,然後他走過長廊,在靜室中吐納。
他其實沒有過激,方纔的失態都是演的。
“道長。”
閒雲探頭進來,道:“聽門房說,你生氣了?”
“也許吧。”李泌道。
閒雲還從來沒見過李泌生氣,原本還想瞧個稀奇,可惜急急忙忙地跑來,卻還是撲了個空,頓覺失望。
接着,他走到李泌身邊,低聲道:“道長,有人來求見。”
此事並不稀奇,可閒雲卻是一副神神祕祕的模樣,李泌便睜開眼,問道:“爲何如此作態?”
“因爲來的是個女子,且是個好漂亮的女子。”
……
人是從側門被悄悄引起來的,在後院的柿子樹下等着,雖是個女子,穿的卻是一身不起眼的男袍,頭上帶着幞頭。
李泌一眼就認出她來,執禮道:“郡主。”
李月菟轉過身來,萬福道:“多年未見先生了,我早已不是郡主。”
她不再是以前那無憂無慮的少女模樣,神情裏多了些許的哀傷。
“聽說先生回朝了,早便想來拜會,可擔心給先生引來禍端,故而一直拖到今日。”
李泌問道:“那郡主今日爲何來了?”
李月菟道:“我恰好聽博平公主議論時局,得知先生今日觸怒了天子,擔心先生安危,因此前來。”
今日不久前才發生之事,許多重臣都未必得到了消息,以李月菟的身份,卻能第一時間趕來,這本身是一樁極奇怪之事。
李泌遂深深看了她一眼,道:“郡主變了。”
“是。”
李月菟承認道:“人哪有不變的?我早已不是過去那個我了。”
她那帶着哀傷的眼神之下,漸漸透出一股堅韌來,倒是與她兄長李俶有幾分相像。
“我時常覺得,大唐落到如今這個樣子,錯在我。”
“郡主想得多了。”李泌道,“眼下的大唐未必不好,即便有問題,也絕非錯在你。”
“以前父兄與薛白爭位,我並未支持他們。”李月菟道,“表面上是因爲我不喜歡爭權奪勢,心軟好利用,其實,是我太傻了,我私心裏想親近薛白……我那時喜歡他,因此做了太多的傻事。如今回想起來,恨不得掐死那個愚蠢至極的我。”
李泌沒有否定她的反思,而是心平氣和地爲她解釋道:“郡主不必芥懷,年少慕艾,本是人之常情。”
“可我消彌不了我的自責。”李月菟道:“我父兄死了,他們到最後一刻都是恨我的。”
李泌微微嘆息。
他是修道之人,本該幫她渡過心劫。
可此時此刻,他站在她面前,發現自己渡不了她。過往的經歷在李月菟心底裏劃下了一道深深的裂縫,不是他說些道家至理就能消彌的。
“想必先生也看出來了,我不再像過去善良無知,近年來,我一直以在學一個人,學着變成她那樣的人。”
“杜二孃。”
“是。”
李月菟其實與杜妗有過一段時間的相處。
她從小喪母,由韋妃撫養,而杜妗成了太子良娣時遠比韋妃年輕漂亮得多,且極具威脅感。
當年杜妗進了太子別院,李月菟就能感覺到杜妗的心機深沉、野心勃勃,她不喜歡她那樣,也從沒想過有朝一日自己也要那樣。
“父兄在時我從未幫過他們,可他們走後,我卻繼承了他們的遺志,暗中積蓄力量,我去見過僕固懷恩、郭子儀、李光弼……同時還得避開杜妗的耳目,我只有成了杜妗那樣的人,才能做到。”
時至今日,這一切對李月菟都尤爲艱難,她必是受過了很多的委屈,說着說着,鼻頭微微泛紅。
她吸了吸鼻子,又道:“其實我一直在暗中打探先生,觀察先生是否真的忠於薛白。今日纔敢下了判斷,前來見先生。”
李泌道:“我竟一直未能發現。”
“我畢竟也喫了那麼多虧,總該變聰明些。”李月菟道:“薛白是想要立楊氏爲妃了吧?此事,破了先生的底線。”
李泌道:“楊妃之事,陛下確實過份了。”
李月菟道:“郭子儀未能勝,我已無它法可想。如今李唐社稷危在旦夕,請先生助我刺殺薛白如何?”
***
李泌那一身道袍本就吸人注目,再加上今日捧杮子入宮、憤然而去的顯眼的動作,消息很快就傳到了元載耳裏。
元載頓時警覺,坐立難安,不停地思忖此事。
“上次獻兩顆紅丸,使我受陛下猜忌,此番獻兩顆紅柿,居心叵測。”
正捉摸不定之際,門房卻是來報,稱薛瑤英回來了。
薛瑤英是元載放在杜妗處的人質,此時忽然回來,必是局面有了大變化,元載遂迫不及待地見了她。
“阿郎。”
薛瑤英腳步匆匆地進門,因太心急,過門檻時還被裙襬絆了一下。
元載連忙上前扶住。
溫香軟玉入懷,兩人又是許久未見,本該是乾柴烈火,可元載卻是焦急地先問道:“如何?杜二孃怎會讓你回來?”
薛瑤英心口起伏,好不容易纔緩了口氣,小聲地道了句石破天驚的話。
“阿郎,大消息……李泌要刺殺陛下。”
“什麼?”
其實這根本就不是什麼新鮮消息了,之前,還是元載從張邕那裏探知了李泌這個心思告訴杜妗。
只是告狀被反將了一軍,元載喫了虧,不敢確認李泌還會動手,因此驚疑。
但他轉念一想,這確實是李泌動手的時機。
“可知他的計劃?”
薛瑤英點了點頭,道:“李泌祕密見了一些人,連二孃都沒探到對方身份。而五日之後,陛下將往京郊巡視,恐李泌會在那時動手。”
“此番,該讓杜二孃去向陛下說纔是。”
元載喫了上次的虧,不敢再去找薛白告密,可轉念一想,即使是杜二孃親自面呈,陛下也未必相信。
薛瑤英道:“二孃之意,倒不如捉個正行,直接除掉李泌,順勢殺了那些愚忠於李唐之人,擁陛下改國號代唐。”
如此一來,事成之後的利益就完全不同了,元載也能成爲開國功臣,而這比輔佐開國之君馬上打天下的成算可高了太多。
“那你去告訴她,便依二孃所言……”
***
數日後,薛白到長安城郊出巡。
他是以狩獵的名義出京的,除了護衛的禁軍,還有心腹大臣,包括李泌、元載等人在內。
當夜,隊伍宿在便橋以北,元載極是謹慎,幾番叮囑刁丙要小心對陛下的守衛,他私下則親自去排查了李泌有可能設置埋伏的幾個地點。
但奇怪的是,元載並沒有發現任何的異常。
他爲此揣揣不安,夜裏幾次在天子附近徘徊,眼睛裏的思忖之色愈來愈濃。
“不對啊,杜二孃的消息,豈可能有假的?”
忽然。
“誰在那兒?!”
元載回過頭,見是一隊禁軍將領快步趕來,卻是衝他而來的。
很快,他便被帶到了薛白麪前。
薛白還沒睡,見了元載,也沒任何喫驚的表情,只是淡淡問道:“又怎麼了?”
事情到了這一步,元載也好應道:“臣擔心有人要行刺陛下。”
“這次,李泌要以兩顆柿子毒殺了朕不成?”
“臣對李泌的戒心一直未能消除,又探得他行動詭異。”
元載不敢說是得到了杜妗的消息,以免薛白知道了他們一致對付李泌,只好稱是自己探到的。
也正在此時,外面有人稟報了一句。
“陛下,李相公求見,稱有十萬火急之事。”
元載當即覺得不妙,擔心自己又一次被李泌算計了,且還是以同樣的方法。
不一會兒,那一襲道袍的身影入內,顯得比元載從容得多。
“陛下萬安。”李泌行了禮,卻不說正事,而是看了眼元載,似乎是不願當着他的面說。
薛白道:“夜深了,有事便奏,正好你二人都在,也可相互‘商議’。”
“是,臣得到了洛水刺殺案的線索……”
“陛下!”
話音未了,隨着遠處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有人竟是闖了進來,拜倒在地。
“陛下!楊娘子遇刺了!”
“你說什麼?”
薛白少有在臣子面前失態的時候,此時卻是站起身來,一臉不可置信。
來人當即在地上重重磕了個頭,響起一聲悶響。
“小人有罪!小人沒能保護好楊娘子,請陛下賜死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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