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纔不是。”李騰空嗔了薛白一下,道:“我從小就想過,往後雲遊四方,覽遍天下的名山大川。從沒想過要在這深宮之中當個妃嬪,若非爲了你,我……”
她停下話來,覺得再說下去像是抱怨。
可她其實只是想表明,她是真心不需要那個名份。
這段時間以來,她看着薛白承擔着巨大的壓力去恢復那個姓名,她覺得辛苦,希望他能看開一點。
“我今日想起李泌那首詩了,請君看取百年事,業就扁舟泛五湖。”薛白道:“尋個時機,你我去遊覽天下名山大川吧。”
“你不必往心裏去的。”
“沒有。”薛白笑道:“就是……李泌做不到的事,朕想做到。”
“嗯?”
“朕打算讓他一輩子在朝堂上幹到老,至於泛五湖的事,就由我們去做。”
李騰空被他逗笑了一下。
趁着今日氣氛好,她拉着薛白的手,低聲問道:“能答應我一件事嗎?”
“什麼?”
“你想當薛白也好、李倩也罷,已沒人能攔得了你,朝臣們也都接受了……”
“他們不是接受,是含糊其詞地糊弄,裱糊匠一般維護着李唐的顏面,本質上還是不承認被我篡了位。”
“只要你過得坦然,何必在乎他們承認與否。”李騰空問道:“答應我不改國號、不廢宗廟,可以嗎?”
薛白沒說話。
半年來,這件事不止一次地被提及,可他始終不給一個明確的表態,既不說好,也不說不好。
於他而言,只要他不開口,有些人就得繼續矜矜業業。
他心裏很清楚,朝堂不可能就這樣一直平靜下去。
***
月照梧桐。
長安城一處大宅中有優美的歌聲響着。
杜妗走過小徑,在歌臺前停下腳步。
“娘子,杜二孃到了。”
前方,正在觀賞歌舞的一個女子便回過頭來。
這女子梳着雲鬢,鬢上插着金步搖,可她轉頭間,那金步搖只是帶着韻律微微晃動,絲毫不亂。
更難得的是,她的動作沒有半點刻意,極爲自然,甚至有些活潑。
杜妗見了她,不由自主地愣了片刻,因對方的美貌而感到一瞬間的窒息。
她自己也是個大美人,今年見了薛瑤英,羨慕薛瑤英的年輕。可眼前的女子比她還要大幾歲,依舊不改那份美感。
甚至因爲歲月的韻味,使得那份美更爲鮮豔,把薛瑤英完全比了下去。
與這女子相比起來,薛瑤英的年輕反而顯得有些呆板、乾癟。
因這女子正是楊玉環。
“你來了?”楊玉環展顏而笑,聲音動人,更添了一份光彩。
“是,楊家娘子竟是半點沒變……不,倒顯得更年輕了些。”
杜妗早便知薛白藏着楊玉環,卻是一直裝作不知,而之所以今日纔來拜訪,乃是她有重要的事情與楊玉環說。
“我也老了。”楊玉環笑道,“不過就是操心的事少,還是閨中時的心性。”
她今日正在排出新戲,被杜妗打擾了也不生氣,安排了茶歇,兩人坐下說話。
“杜二孃好本事,竟能找到這裏來。”
“這宅院的用度支出,陛下都是交給我弟弟打點的,當我找不到,我卻不難找。”杜妗道,“這麼些年都不來拜會,倒是我失禮了。”
“我得二孃庇佑了這些年,該我敬二孃一杯纔是。”
楊玉環端起酒杯便飲了一口,臉頰微酡。
杜妗觀察着她,發現她並不刻意維持着美人的形象,舉手投足都很隨意,偏是一顰一笑都自成韻味。
這是天生的,羨慕也羨慕不來。
“楊娘子果真傾國傾城,連我這個女子也覺動心。”
“嗯?”楊玉環眨了眨眼,有些疑惑地看着杜妗。
杜妗問道:“你與薛郎在一起這麼多年,就不求一個名份?”
她特意用了“薛郎”爲稱呼,帶着一些深意。
“二孃是爲此事來的?”楊玉環道,“我豈會在意名份,貴妃我當過,若我願意,便是皇后也當得。可我想要的,不過是自由自在罷了。”
杜妗道:“可自在會讓人鬆懈,而忪懈是會要命的。”
“此話怎講?”
“你藏在這裏無人發現,便當世人真不知你與薛郎之事不成?”杜妗道:“相反,所有人皆知你們苟合。”
“我與薛郎是苟合,你呢?”楊玉環針鋒相對。
杜妗並不與她爭吵,而是開門見山地直說了。
“很多事瞞是瞞不住的,且早晚有禍患。薛郎該做的是斬草除根,將那些忠於李唐的官員全部殺光,他本已下定了決心,可最後卻被李泌給勸住了。但李泌絕不會真心支持薛郎,今日的所作所爲,不過是陽奉陰違,實則背地裏正在謩澇粞伞!�
楊玉環問道:“薛郎會有危險?”
杜妗道:“我幾次想揭露李泌的陰郑啥际×恕=衲昵锒愂丈蟻碇幔蓪蠲诘男湃闻c日俱增,改姓代唐的決心越來越淡了。”
“那你要我如何做?”
“與其這般與李唐之臣虛與委蛇,將禍患留待將來,不如儘早下定決心,你也可與薛郎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我不求光明正大。”楊玉環道,“若讓我選,我更情願這般偷偷與薛郎往來。”
“你得向他求一個名份,如此,才能堅定他的決心。”
楊玉環看向杜妗,忽道:“我懂了,你想慫恿薛郎代唐,如此,你才能名正言順?”
杜妗搖了搖頭,道:“我確實查到李泌要趾ρ傻淖C據。”
她說着,拿出一份口供,擺在楊玉環的面前。
那是張邕的口供,杜妗確認過,張邕並沒有說謊。
“若我將此事告知薛郎……”
“沒用的,元載已經被李泌算計了。”
杜妗說着,站起身來,道:“事實上,此事你答應於否區別已不大,只要你在,薛郎與李唐忠臣的衝突就在,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爲。”
在她看來,人得往前走。
冒名篡位的階段已經過去了,遺留下來的問題要解決,接下來就是到了恢復姓名、代替李唐的時候。
武則天尚且要走到以周代唐的一步,何況薛白?
另一方面,她已經能感覺到李泌的威脅越來越大,必須加緊做出應對了。
***
杜妗的直覺沒錯。
自從重新出山以來,李泌一直在暗中謩澇舳沛 �
他送李棲筠離開之時,對此也有過一番交談。
“世族公卿反對陛下新法,有過兩場刺殺,一是慫恿劉展叛亂刺駕,第二場便是在洛水上襲擊杜家二孃了。”
“天子之所以有恃無恐,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杜二孃替他掌握着太大的權力。”
“想必也是這婦人背地裏蠱惑聖人,勸他放棄李唐子孫的身份。爲的便是她能入主後宮,此女,有武氏之野心啊。”
李泌問道:“你可知洛水刺殺案的幕後主指者是誰?”
李棲筠道:“不是顏公?”
“我會再查。”
當時,李泌送過了李棲筠,思忖了一會,認爲杜妗難以對付,要打消天子那不切實際的想法,還得從元載身上入手……
第627章 羣魔亂舞
“道長,秋天了,葉子黃了。”
“嗯。”
“你種下的柿子樹,又到了果子成熟的時候吧,我們不回去嗎?”
問話的是一個小道童,名叫閒雲,一邊給正在奮筆疾書的李泌磨着墨,一邊好脆生生地問着,眼睛總是忍不住看向窗外。
“下山時,道長可是與祖師說,出來三個月就回去,如今可過了大半年了。”
“快了,待社稷安穩,我便可歸去了。”
李泌停下手中的筆,順着道童的目光看去,只見院子裏也有棵柿子樹,紅彤彤的柿子正掛在樹上晃晃蕩蕩。
說來有趣,他在這宅院裏住了半年,今日是第一次發現後院有株柿子樹,且已結了這麼多果子,因爲太忙了。
就在今日之前,他已連着在政事堂睡了半個多月。
作爲一國宰相,既要組織變法,還要操心着動盪的朝堂局勢,他面對的壓力可想而知。
“道長?”
“你想打柿子了就去吧。”李泌道。
閒雲頓時歡喜,可又好奇地問道:“爲何道長種的柿子又硬又澀,而長安的柿子又紅又甜?”
“那是臨潼的火晶柿子,所謂‘朱柿出華山,皮薄可愛,味更甘珍’,這火晶柿子是用來吸的,一口下去,汁肉皆進肚內,只剩一層皮。”
“真的?”閒雲不由嚥了口水。
“真的,你輕些打,莫摔爛了。”
“道長,爲何這院裏的柿子樹,樹幹像是拼上去的?”閒雲問道,“樹幹下面的顏色不一樣哩。”
“那是嫁接的。”李泌道,“那樹樁原是一棵棗樹,或野生柿樹,接上了火晶柿子的穗枝。”
“哇。”
閒雲大感新奇,嘆道:“這樣也能種出這麼大的柿樹來?”
“是啊,就像是……”
李泌說到一半停了下來,走了神。
他心想,這柿子樹就像是當今天子,本身只是一棵野生的樹,嫁接了火晶柿的穗枝,如今長成了參天大樹,結了豐碩的果實。
人們想要的是這火晶柿子,至於根莖是什麼品種重要嗎?
“道長?”
“你去吧。”李泌回過神來,道:“留兩顆柿子給我。”
“好咧!”
閒雲歡呼了一聲,轉身便逃開了。
李泌則繼續埋首公務,處理過諸多朝政之後,閒雲匆匆跑過來,將一封火漆還沒拆的信遞在他手裏。
“道長,洛陽寄來的信。”
“給我吧。”
李泌拆開信,眼中透着愈深的思量,之後親自去拜訪了李遐周。
***
次日,李泌入宮覲見時便捧了兩枚火晶柿子,獻與薛白。
嫁接之法他必然是要提的,不求馬上讓薛白釋懷,但旁敲側擊地勸一勸,總歸是有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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