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薛白再次點點頭,道:“說說范陽的情形。”
裴奰心想,這麼多官員聖人都沒問,先問自己,顯然是因爲旁人要麼是降臣,要麼是元從的功臣,都太多顧忌了,唯獨自己由朝廷遠調而來,沒有利害關係在其中,值得相信。
他遂說了他的看法,認爲范陽還是有叛亂的隱患,比如一些當地的將領跋扈,比如其複雜的情形容易造成主官軍政一把抓,滋生不臣之心。
說到這裏,他偷瞥了一眼薛白的臉色,可惜什麼都沒看出來。
只略作猶豫,他還是下了決心,賭聖人也許已對顏家起了猜忌之心,遂將顏季明勾結叛兖N孽之事說了。
“有證據嗎?”薛白聽了,也是公事公辦的語氣。
“有。”
“顏季明爲何這麼做?”
“臣斗膽猜測,或者是顏公授意他收買叛兖N孽,以樹立在范陽的威望。”
“查實再稟,入城。”
這次小小的奏對,薛白雖然是公事公辦的態度,但裴奰認爲這就是傾向於他。
因爲他的彈劾是事實,求的是聖人的公允,顏杲卿靠的纔是天子的舊情,公事公辦就是不講舊情,當然對他有利。
或許,顏杲卿也是這麼認爲的,見天子與裴奰交談的情形,臉上又浮起憂慮之色。
***
顏季明並沒有與別的叛訇P在一起,因他身份特殊,還是得到了裴奰的禮遇,有一個素淨的廂房待着。
門“吱呀”一聲被打開,有兵士進來道:“顏季明,提審了。”
顏季明老老實實站起,跟着對方往外走去,卻是被帶出了衙署。
不多時,他便見到了薛白。
兩人有多年未見了,他嘴脣哆嗦了兩步,有些不習慣地道:“聖,聖人……”
“我是以朋友的身份來見你的。”
薛白穿的是一身普通的襴袍,且還擺了酒菜,抬手道:“坐着聊聊吧,敘敘舊。”
顏季明道:“可臣是落罪之身。”
“你的案子,還輪不到朕親自查。”薛白話風一轉,道:“當皇帝也得有下班的時候,現在我下班了,來見見你而已。”
“那臣就放肆了。”
顏季明當即坐下,拿起一個雞腿便啃。
啃了一口,抬眼偷瞄了薛白反應,見到一個久違的笑容,他便放下心來,大口大口地咬。
“被關了這麼久,真是餓死我了。”
薛白在他對面坐下,道:“都說你與叛購P混,大逆不道。我是該信你,還是信他們?”
顏季明道:“其實那叛伲f的是史朝英。”
“猜到了。”
“果然瞞不過陛下。”顏季明道:“但我與她是清白的,我也是這麼大的人了,有家有室有知己,不敢招惹她,之所以幫她,是出於以往的義氣。”
薛白道:“我信。”
“真的。”顏季明道:“史思明父子死時,她還在太原當俘虜。朝廷念在她並未參與叛亂,且曾答應招安史思明的份上便赦免了她,但她日子不好過,總被當成叛伲愦蛩阃比ネ侗蓟丶v的移地健,與大唐對着幹。”
“她怎知移地健會接納她?”
“史思明覆滅後,有一部分史氏族人部將就往北逃了,先是逃到奚人部落,後來回紇內亂,移地健侵擾奚人,那些史氏的族人部將便跟了移地健。”
薛白道:“你怎知此事?”
顏季明道:“我原本是不知的,但她回范陽蒐羅舊部時被我捉到了。我便勸她,與其到回紇受風霜之苦,不如爲大唐立功。”
“她答應了?”
“說了好久,好不容易纔說服她。”顏季明道:“我讓她設法與身在回紇的部將聯絡,爲大唐內應。到時我再讓阿爺伺機出兵,滅回紇,獻移地健至長安闕下。”
“想得倒好,能做成嗎?”
“事在人爲嘛,如此一來既能幫史朝英一把,又能爲大唐安定邊塞。若能平定了回紇,河北形勢也能好不少。”
薛白打量了顏季明一眼,發現這些年他看着沒太多變化,還是很簡單,熱血、赤眨部梢哉f是沒什麼長進。
但這是他的真實樣貌嗎?
“此事,爲何不與顏公說?”
“我阿爺定然是不同意的。”顏季明道,“他首先便不會讓我與史朝英來往,覺得她是粗莽的胡女。可若沒有我一直勸着,史朝英也不願爲大唐立功。再者,阿爺身邊人多嘴雜,若是泄露了風聲,事未做成,先將史朝英與她的部族害死了。”
說到這裏,爲證明顏杲卿身邊人多嘴雜容易泄露風聲,他又補了一句。
“我之所以被捉現形,便是因阿爺派人跟着我。我出門時倒是沒被盯上,但阿爺派的人在街上找我,倒叫有心人察覺了。”
薛白問道:“你是說,裴奰故意陷害你?”
“那當然,他是小人。”
“說說,他如何陷害你的?”
顏季明說不出來,只道:“裴奰便是藉着有人祭祀安祿山攬權,原本只是一些拜火教校且髲埪晞荩闶菭懥艘源藢Ω段野敗!�
“他官位不如你阿爺,在朝中又無靠山,出於何種目的要對付你阿爺?”
顏季明道:“這等小人,嫉妒報復、有利可圖、受人指使,自有其見不得人的目的。”
薛白道:“你說的這些,有證據嗎?”
“沒有。”顏季明問道:“陛下信我嗎?”
其實,薛白聽說有人祭祀安祿山之時,也感到十分的焦慮。這件事會讓他覺得河北人心不在大唐,那會不會是他這些年的治理出了問題。
若千辛萬苦卻終究與李亨、李俶父子沒太大差別,這是他難以接受的。而朝廷派來范陽的官員幾乎也都是這種情緒,都是第一時間緊急彈壓。
這種情況下,顏季明跑到那個被封掉的祆神祠去,某些方面上來看,確實是犯了大忌諱。
有過那麼一瞬間,薛白也想過,或者有一種可能,顏杲卿、顏季明父子真的另有所圖。
他一直對他們有種既定印象,覺得他們是忠烈。可忠烈是舊的歷史對那個壯烈死在安史之亂中的顏氏父子的評價,如今一切都改變了,如何還能以既定印象看問題。
而人是會變的,尤其容易被權力改變。
“你不覺得一切太巧了嗎?”薛白道。
顏季明頓時沒了胃口,放下手中的食物,嘆道:“是啊,我也知自己難以洗清了。”
薛白道:“所以,我信你說的,你被人陷害了。”
腦海中那一瞬間的懷疑掠過之後,他依舊相信顏季明。
雖然人容易被改變,可總有那些始終堅定的人。
巨大的災難會讓這些人磐石般的品質被呈現出來,所謂“疾風知勁草,板蕩識粘肌保鵀碾y若沒發生,人依然還是那個人。
“陛下信我便好。”顏季明笑道。
“但我雖是皇帝,卻也不能說一句話就把你放出來,除非能證明史朝英不是叛佟!毖Π椎溃傲硗猓釆`是個外來的官員,他沒有能夠陷害你的能量,此事背後必然還有旁人指使,且涉及到更大的利益。”
這些,薛白從洛陽出發之前就知道。
他到范陽來,本就是查這件事的。
***
對於裴奰對付顏杲卿父子之事,薛白有三個猜測,一是裴奰就是一個敢言直諫之人,但事情發生得太巧了;二是裴奰代表的是像河東裴氏這樣的世族對變法的態度,通過彈劾支持天子變化的顏家,以示不滿,這是最有可能的;三則,是河北當地的舊勢力,對朝廷不斷加強管制的反抗,但裴奰畢竟沒有與這部分勢力有利益瓜葛。
到了范陽的數日間,薛白並沒有馬上做些什麼,沒有插手軍屯,也沒有督促各項變革,只是派人暗中調查范陽文武官員之前的利益關係。
他常常召見杜甫,詢問關於文教之事,偶爾能從那些武將子弟的軼事當中感受到降將們的態度。
直到數日過去,終於有了進展。
“屬下查到裴奰並不像表面上看起來的那樣公正不阿,他有些怪癖……他私下裏喜歡蒐集新羅婢。”
“什麼?”
“裴奰暗中在范陽城外置了個大宅院,收羅了一百餘新羅婢。”
“他做販賣奴婢的生意?”
“恐怕不是,他似乎是自己享用。”
薛白有些詫異,但原本的一些疑惑也就此消除,喃喃道:“怪不得他能捉到顏季明,果然是故意的了。”
如此,他的三個猜測也就有了結果。
第610章 陽奉陰違
密探退下去之後,天色已有些晚了,薛白想了想,還是召見了嚴莊。
嚴莊已不再是當年那個到長安應試的貧寒舉子模樣,顯得滄桑了許多,舉手投足間沉穩而有氣度。
他執禮拜見薛白,眼神裏既有故人久別重逢的欣喜,也有深深的崇拜與敬畏。
“這麼晚還召你來,朕打算給你加加擔子。”薛白道,“你對朝廷的新政怎麼看?”
“好!”
嚴莊目露興奮,迫不及待地應了一聲。
接着,他神色一斂,鄭重其事地道:“新政所改善的,正是臣這等出身微寒之人的命摺R恢币詠砀唛T世族兼併田地、隱匿人口,使得朝廷賦稅由普通丁戶承擔得越來越多,尤其河北深受其害,變亂多、賦稅重、晉身機會卻少。今陛下改制,且親至監督,此河北百姓之幸甚。”
薛白點點頭,道:“你能看到這點,朕很欣慰。”
“自新政頒發後,臣日夜揣度,不敢怠慢。”
“裴奰彈劾顏杲卿侵佔軍田、盤剝士卒之事,你有何看法?”
“顏公震懾不了河北的驕兵悍將,確屬實。”嚴莊道:“軍中難免有些跋扈將領,藉着軍屯多佔麾下的士卒田地,且捂着糧食不肯交,顏公強制他們,反被告了一狀。”
“你覺得誰能鎮住?”
嚴莊略作遲疑,道:“若能讓郭子儀、李光弼至范陽,臣再從旁輔助,當可順利。”
“朕知曉了。”
“另外,裴奰彈劾之舉乃心存投機。”嚴莊又道:“顏相公在朝中主持新政,恐怕觸動了一些世家大族的利益,因此授意他對付顏家……臣以爲,不乏有這種可能。”
“你是這麼看的。”
薛白點點頭,不置可否,但下旨加嚴莊爲河北勸農使,命他負責重新整理出河北的田冊、戶籍,務必要準確的數字。
嚴莊領旨謝恩,退了出去。
***
夜幕徽肿欧蛾柍牵制届o。
裴奰倚在躺椅上,閉着眼,臉上是一副憂國憂民的思慮之色。
而在他腿邊,兩個嬌俏可人的新羅婢正一左一右給他按着腿,時不時地,便有白皙嬌嫩的手探到他的下身,試圖喚起他的興致。
“別撩撥我。”
裴奰淡淡哼了一句,語氣裏帶着精疲力盡之後的疏離感。
“色字頭上一把刀啊。”他喃喃自語地感慨着,提醒自己道:“眼下聖人就在范陽,我得謹慎些。”
等那美婢又想撥弄他,他便懨懨一揮手,讓她們退下去,並招過一個心腹,吩咐道:“明日將她們送到城外去,別引人注意。”
“喏。阿郎,有人來訪,自稱魏翎。”
“讓他到堂上見我。”
裴奰整理了衣衫,拿起一卷書,慢條斯理地往外走去,見了魏翎,頗傲慢地問道:“魏參軍何事到訪啊?”
魏翎神色頗有討好之意,想必是因爲前些日子見了天子器重裴奰,且顏季明一直沒有從牢裏被放出來,讓他意識到了范陽的風向要變。
吹捧了裴奰幾句,魏翎道:“下官有一物想送與裴司馬。”
“本官概不收禮,你請回吧。”
“裴司馬。”魏翎躬身上前,附在裴奰耳邊小聲道了一句。
裴奰聽了,頗訝異,上下打量了魏翎一眼,道:“是他讓你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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