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965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他往屋外看了一眼,湊近顏真卿,壓低了聲音,道:“你扶立女婿,這是天大的本事,大家都看在眼裏,可這般得罪人,往後是要給顏家招禍的啊。”

  顏真卿的臉色漸漸沉下來,反問道:“何謂‘扶立女婿’?”

  “旁人不敢說,可忠言逆耳的話阿舅得說,這是爲你好。”殷履衡道:“你已掙了國丈之位,你的外孫往後可是要登基的,要想穩住這得之不易的權勢,靠的不是變法的功績,而是腥说闹С帧!�

  “我變法並非爲了私心。”

  “不論是爲什麼,商鞅尚且遭車裂,你比商鞅更多破綻,當謹慎啊。”

  “阿舅大可說說我都有哪些破綻。”

  “非要說嗎?”殷履衡道:“有誰不知嗎?”

  顏真卿抬頭,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莫名讓殷履衡害怕起來,驚道:“你不至於要把阿舅也滅口吧?”

  “滅口?”

  “這些事在長安與東都不讓人提,可在蘇州誰人不曉?你滅口也沒用……我可是你阿舅,你總不能真殺我吧?”

  殷履衡還待再言,終究是怕了,搖了搖頭,嘆道:“唉,你好自爲之吧,阿舅就此回蘇州了。這般空手而歸,大哥只怕難辦了。”

  顏真卿聽得明白他在說什麼。

  有些事原本已漸漸有了被淡忘的趨勢,可隨着變法,又開始被人頻繁提起。

  因爲它幾乎是當今天子唯一的破綻了。

  顏真卿思來想去,招來了顏泉明。

  他看着這個自己最喜愛的侄子,思慮良久,開口問道:“你老實告訴我,是否曾爲了某些事而殺人滅口?”

第609章 陷害

  顏季明走進書房,只見顏杲卿正以冷峻的目光審視着他。

  “孩兒見過阿爺。”他連忙行禮,故作關心道:“前日大哥來信,還問起阿爺的身體。”

  顏杲卿並不搭理他這一茬,道:“御駕已出了雁門,很快就要到范陽。你瞞着我的那些事,瞞不過聖人。”

  對此,顏季明不以爲然,笑道:“我能有何事瞞着阿爺?”

  顏杲卿深深地看了眼這個兒子,眼中浮起些擔憂之色。

  與在長安爲官的顏泉明不同,顏季明沒那麼上進,這些年看天下平定,便放棄了升遷,尋了個機會調到范陽任了個營田使的差事,侍奉在顏杲卿身邊。

  人沒了正事,就容易結交狐朋狗友。

  范陽城裏三教九流很多,充軍的多是殺了人的遊俠、被流放的罪犯,或是內附的胡人。據顏杲卿所知,顏季明就是漸漸與這些人混在一處,沾染了一股匪氣在身上。

  也正是這股匪氣,前陣子有士卒鬧事時,顏季明纔會在他沒下令的情況下就拔刀殺人,完全是一副軍頭作派。

  “別給我嬉皮笑臉的。”顏杲卿一念至此,叱喝道:“你自從到了范陽,盡日爲非作歹,還不知錯?”

  “孩兒何時爲非作歹了?不就是之前兵變時孩兒幫忙阿爺鎮壓,好心還做錯了不成?”

  “未得軍令,擅殺士卒,你那是鎮壓嗎?”

  “否則還等阿爺對他們曉諭大義不成?”

  “啪。”

  顏杲卿拍案,怒叱道:“是誰教你頂撞長輩的?!”

  顏家是儒學世家,顏季明從小就被教導得十分知禮數,確實也是這幾年纔開始有些叛逆。此時突然捱了責罵,他連忙執禮道:“孩兒知錯。”

  可他還是沒回答顏杲卿的提問,是誰在影響他。

  父子二人的溝通並不順利,直到顏季明退了出去,顏杲卿依舊對他的態度不太滿意,再想到要不了多久天子就要巡視范陽了,顏杲卿遂招過身邊一名心腹,吩咐了起來。

  “你去暗中盯着十二郎,看他都與哪些人來往。”

  “阿郎,十二郎不是那種會走上歪路的人。”

  “讓你去盯着,不論發現什麼,據實來報我。”

  “喏……”

  顏季明回到了屋,很快就熄了燈。

  他在榻上躺了小半個時辰,終是睡不着,乾脆起身,從窗戶翻了出去,之後矯健地爬過院牆,出了宅院,一路往城北一個荒廢的寺廟而去。

  月朗星疏,依稀可看到寺廟上掛的牌子寫的是“正經寺”,大門卻是被釘死的,上面還貼着封條。

  顏季明繞到圍牆,翻了進去。裏面的建造樣式非常奇怪,斗拱上雕刻的並不是常見的瑞獸,而是形如猿猴一樣的怪物,牆面雖然殘破,也能看出刷的並非紅漆,而是十分鮮豔的各種顏色,有股西域風格。

  大殿內供奉的神像已經被人砸碎了,散落在地上的半個神像頭部帶着角,形狀如牛,這是祆神。

  此地乃是安祿山任范陽節度使時興建的祆神祠,叛軍戰敗後被改爲佛寺,沒過幾年朝廷削減天下寺廟,勒令僧侶還俗種地,把能拆的石木都拆走,此地也就荒廢下來。

  一開始,還有流民或是混混在此聚集,但後來,官府發現竟然有人在這裏祭祀安祿山,遂將此地查封,也就沒人敢來了。

  “誰?”偏殿內有人低聲問了一句。

  “我。”

  顏季明答了,徑直入內,只見幾個漢子正要迎出來,他遂將他們趕了進去,道:“別出來,裏面說。”

  殿內,坐着一個女子,見了他來,當即問道:“我們聽聞薛白要到范陽來,是真的嗎?”

  “嗯。”

  “既然這樣,你帶我去見了他,早作了斷。”

  “你別急,我會先與陛下請罪……”

  話音未了,守在門邊的漢子忽然返身過來,道:“娘子,有人來了。”

  另幾人當即大驚,道:“顏季明,你出賣我們!”

  顏季明猜測是家裏派人盯着自己,安撫住他們,道:“你們在此等着,我去應付。”

  他遂大步往外趕去,忽然聽到“嘭”的一聲響,卻是廟門被人一腳踹開了。

  灰塵不斷往下灑落,被門外的火亮照亮。

  來的並非是顏杲卿派來盯他的人,而是許多兵士,帶隊的是個留着三縷長鬚、相貌文雅的中年人,一見顏季明便問道:“顏十二郎,你偷入朝廷封禁之地,意在何爲啊?”

  “裴奰。”

  顏季明高聲怒罵道:“你這小人,又要陷害我不成。”

  隨着他這一聲喊,躲在殿內的人便連忙從後門離開。

  不多時,有兵士大喊道:“捉住他們!”

  “發現叛兖N孽了,正從後門逃跑……”

  這般的吆喝聲此起彼伏,裴奰聽了,臉上隱現出一絲得意之色,盯着顏季明,似有嘲諷之意,問道:“顏二十郎,你還有何好解釋的?”

  顏季明道:“你不配聽我解釋。”

  裴奰譏笑道:“事到如今,還嘴硬。”

  他揮了揮手,自有人押了顏季明,隨他往後門去捉拿叛兖N孽。他們到時,兵士們已經捉住了兩個,殺了一人,卻另有三個逃了。

  殺喊聲漸遠,有士卒捧着幾個包袱獻上,道:“發現了這個。”

  “打開看看。”

  “咣噹”一聲,有個靈牌掉了出來。

  裴奰親自上前拾起,看了一眼,便將它擺在顏季明面前,讓他瞧個仔細。

  這靈牌不大,漆面斑駁,已有些年份了,上面字跡分明地雕刻着“顯考史公諱思明府君之位”。

  顏季明抿着嘴,沒說話,似乎已認了罪。

  裴奰道:“這些反伲两襁�在供奉安祿山、史思明,其心可誅……押下去。”

  一行人才出了這廢廟,前方又是火光陣陣,卻是顏杲卿親自領人過來了。

  裴奰遂上前行禮道:“使君。”

  “發生了何事?”

  “下官正在追查供奉安祿山的叛兖N孽,捉到了這些人,且繳獲了證物。”

  裴奰轉身指了指那三個漢子與顏季明,刻意沒提顏季明的名字,只以“叛佟毕喾Q。

  在祆神祠祭祀安祿山,這是顏杲卿所不能容忍之事,他一直也在督促城中守軍捉拿叛佟5f萬沒想到,自己的兒子會牽扯其中。

  此時,他才終於知道顏季明這兩年是與哪些人混在一起,難怪會墮落得那麼快。

  “押下去仔細審問。”顏杲卿語氣如常地吩咐道,彷彿被帶走的不是他的兒子。

  裴奰就是喫準了顏杲卿這不會徇私的性格,應道:“喏!”

  接着,他小聲道:“顏公放心,下官定會善待令郎,助他洗清冤枉。”

  “稟公行事便是。”顏杲卿板着臉說了一句,轉身便走。

  顏季明卻是直到被帶走都沒有開口喊冤。

  ***

  十數日之後,御駕進入了范陽境內,顏杲卿領着一形奈涔賳T出城迎駕。

  裴奰立在隊伍中,目光看去,前方的官員派系十分複雜,有顏杲卿、袁履謙這樣當年隨天子在河北抗敵的;有嚴莊、田承嗣這樣的降臣;有這些年朝廷委派過來的各式官員,比如杜甫;有胡人,有范陽當地將士,也有調任過來的將領……總之是矛盾重重。

  也正是因爲有了這些矛盾,顏杲卿並不能在范陽形成一言堂,使得裴奰敢於檢舉他。

  沒想到,天子這麼快就親自來了,也不知是來爲顏杲卿撐腰的,還是來調查顏杲卿?

  “讓一讓,我來晚了。”

  有人匆匆趕過來,正在後面小聲地插隊。

  裴奰回頭看了一眼,自覺地往後了讓好幾步,讓獨孤問俗、李史魚、杜甫等人都排在他前面。

  “裴公。”

  一個名叫魏翎的官員見了,便請裴奰到自己前面,兩人小聲地攀談起來。

  “裴公就不擔心嗎?”

  “擔心什麼?”

  “顏家是天子姻親,裴公卻上表檢舉他,還捉了與陛下交情匪湹念伡久鳎M不怕報復?”

  裴奰道:“我一心爲公,何懼之有?你也知我的奏摺並無半句虛言,所述俱屬實,倘若聖人只論親疏遠近,不論是非公道,要爲顏家出氣,哪怕斬殺了我,我亦願賭服輸。”

  這話說得大義凜然,魏翎卻敏銳地捕捉到了其中一個字,賭。

  裴奰也許是在賭前程?

  “裴公可是認爲聖人有了忌憚顏家之意?”魏翎小聲問道,“當此時節,旁人不敢言半點顏家之事,裴公爲天下先,或可被聖人高看一眼。”

  “你猜錯了。”裴奰淡淡道:“此事無利可圖,反可能有殺身之禍。若非大義使然,我何必冒如此風險?”

  這般一說,魏翎倒也有幾分信了,畢竟他看在眼裏,裴奰確實沒對朝廷撒謊。

  隊伍安靜下來,御駕已經到了。

  裴奰本以爲天子今天只會與那些親近的臣子說話,沒想到的是,薛白才向幾個地方要員問了話,馬上就召他相見。

  這讓他心中的忐忑盡去,意識到自己賭對了。

  至少天子沒有把親疏好惡帶到公事上來,能夠允許針對親近臣子的真實彈劾。

  “臣拜見聖人。”

  裴奰行禮時很板正,顯出一個敢言直諫之臣的風骨來。

  “平身。”薛白打量了他一眼,問道:“你與故太子少傅裴寬是何關係?”

  “回聖人,他是臣的族叔。”

  “河東裴氏。”薛白點點頭,道:“裴寬曾任范陽節度使,當年李峴舉薦你到范陽任行軍司馬,可是有此考慮啊?”

  裴奰正色道:“裴公離開范陽已久,並無故舊。臣也並未攀附李使君,乃因政績遷至范陽。”

  因上元三年的宮變,李峴已被罷相,出任亳州刺史。不論裴奰是否依附李峴,在朝中都已沒有靠山,這種情況下還敢彈劾顏杲卿,至少頗顯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