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964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他對田主所擁有的田畝數量進行了限制,要求勸農使清丈田畝、檢括人口的同時,查出天下的隱田,包括以不合理的價格兼併的田地。

  簡單而言,做不到“公田”,他希望通過一定程度的“均田”,把大唐土地兼併的情況緩解,回到立國之初人人有田種的程度。

  出乎意料的是,顏真卿這次沒有反對,而是一直若有所思……

  殿外,小雪簌簌而下,漸漸成了大雪紛紛,待到雪停,已是正興五年的正月。

  正興五年,甲辰龍年。

  一開始,朝廷的首樁大事便是頒佈了新的稅法,派出勸農使前往天下各地,清丈田畝、檢括人口的同時,也在督促新稅法的施行。

  薛白知道事情必然不會太順利,頒旨之後,他每天很早就會自然而然地醒過來,睜開眼等待壞消息傳來,這種感受其實很差。

  半個月後,各州縣官員呈上奏摺,皆言百姓對新政歡欣鼓舞。

  這種一味的歌功頌德反倒讓薛白更加不踏實了,他覺得現在越平靜,說明他遭到的阻力越大,可見新法沒有施行下去,纔會沒有阻力。

  他難免繼續對宰相們施壓,督促他們落實新法。

  漸漸地,他開始察覺到了阻力。

  首先是一封彈劾奏章,卻是彈劾主持河北大局的顏杲卿,稱他貪污舞弊、縱子行兇。

  具體的是說顏杲卿在河北主持軍屯,侵佔了將士們耕作出來的田地,還多徵了他們種出來的糧食。士卒們不幹,鬧了起來,顏季明當場殺了四人。

  薛白當然相信顏杲卿,認爲這該是某些人對新政的反擊。

  但這封奏摺下的署名卻不是河北的軍閥或是地主,而是一名朝廷官員,名字很難認,叫作裴奰。

  裴奰原是來瑱的屬下,此前在穎川平叛有功,是個文武雙全的官員,朝廷論功行賞,遷他到范陽任行軍司馬。

  薛白想不出這樣一個人與新政有何利益衝突。若說是受人指使,眼下朝中已沒有一個“大反派”似的人物。

  以前薛白把安祿山、李亨、李隆基視爲對手,那自他登基以來,早已沒有了這樣的對手,他原以爲這樣做事會更輕鬆些,後來才知,旁人都只是過客,他始終得與命咦鲷Y爭。

  崔祐甫建議派出御史前往范陽調查顏杲卿的案子。

  薛白始終沒答應,而是在思慮了許多天之後,與朝臣們提出,他想親自巡視河北。

  他打算從河東出雁門,至范陽,再南下往兩淮,完成第一次的出巡,目的在於親眼看看各地新政施行的情況、安撫人心。

  對此,朝臣們自然是反對的,拿秦始皇來舉例。

  薛白每次都是雲淡風輕地擺擺手道:“朕不如秦始皇。”

  百官既知阻止不了,只好緘口不言。

  私下裏,顏真卿就此事與薛白推心置腹地說了幾句。

  “陛下難道未曾察覺到新政施行以來,朝堂已是人心異動,當此時節陛下離京,恐怕人心思變啊。”

  “正是知道,我纔想出巡。”薛白道,“朝堂上就是那些人,人心思變又能變到哪去?無非還是那些狗皮倒竈之事。變法若真的可能再激起變亂,那必然是由河北開始。”

  “既如此,顯出陛下重視河北,也好。”

  顏真卿竟真就不再勸薛白,而是問道:“玄宗皇帝遊幸驪山宮之時,國事由李林甫留朝處置。此番,政事堂可隨陛下出巡?”

  薛白道:“那就請丈翁當一回李林甫吧。”

  顏真卿微微苦笑。

  自從當上宰相以後,他操勞這個操勞那個,每每都是這樣憔悴的表情。

  薛白見了,道:“再說件值得高興的事。前兩年,我說想造大海船,遣使遠航,尋找新的物產,丈翁不肯批。我只好以豐匯商行的名義辦這件事,如今,船造好了。”

  “你啊,若想辦一件事,我便從未攔住過。當年屢屢讓你莫惹禍,也是這般。”

  “此番可不是惹禍,我會向丈翁證明,這些花費都是值得的。”薛白笑道:“十年或二十年,丈翁恐怕要後悔當年阻攔着我。”

  “好啊。”顏真卿也笑起來,“待到那天,我再後悔也不遲。”

  其實,經歷了最初的磨合之後,顏真卿已經是非常配合薛白了。

  包括這次變革,哪怕明知改稅制、廢奴籍、均田等幾件事並行會很麻煩,他也是迎難而上了。

  又過了兩月,忙過了春耕,朝堂上一切事務也安排好了,薛白便啓程,動身往河東、河北巡視。

  他將女眷、子女都帶着,唯獨留下太子李祚在洛陽監國。

  說起來,李祚年紀小,根本起不到任何實際的監國作用。但薛白希望他儘早地獨立,另外也是刻意給顏真卿“外戚專權”的機會。

  ***

  隊伍過了黃河,遠處,太行山隱在雲霧之後。

  顏嫣整理着被風吹散的頭髮,心情開朗了許多,轉頭望向黃河那邊,向薛白問了一句話。

  “你就不擔心嗎?”

  “擔心什麼?”

  “你不在,留着權臣、幼主在朝中,就不怕丟了皇位?”

  薛白把身上的氅子給她擋着風,笑問道:“你是說,丈翁派人把我殺了,扶立我們的兒子登基?”

  “未必是我阿爺,但萬一有人動心思呢?你變法惹急了他們,殺了你,反正有幼主繼位。”

  “故意的。”薛白道:“變法最怕的不是反對,而是推諉了事、欺上瞞下,甚至到了地方變了味,使益民之策變成害民之策。所以,我到地方上去,看看地方上是什麼樣,也看看我不在中樞會有哪些變化。”

  顏嫣懶得聽他這些複雜之事,又看向遠處的風景,雀躍道:“出巡真好啊,每天待在皇宮裏,悶死個人,你說天子坐擁天下,可你登基至今,此番才見你想去哪便能去哪。”

  “是啊,權力未必是自由,也可能是作繭自縛。”

  ***

  顏真卿也是提倡虛君政治的,但與李林甫架空天子的想法不同,他崇尚的是周禮。

  總之,天子不在,除了個別極重要的大事需以快馬呈閱之外,朝廷的日常咿D沒有太多的變化。

  但御駕沒走多久,顏真卿的生活上便有了一些細微的變化。

  這日他才散衙還家,便聽聞他的小舅舅來了。

  他三歲喪父,由母親殷夫人一手撫養長大,也受了殷家頗多恩惠。

  既是長輩來訪,顏真卿連忙有請。

  來的是殷夫人最小的弟弟,名爲殷履衡,一直以來居於蘇州,雖不出仕,卻是當地名望。

  “阿舅怎來了?”

  “送孫兒到洛陽求學,來看看你。”殷履衡坐下,道:“你如今成了國丈,位列宰執,這一聲‘阿舅’聽得我心發虛啊。”

  顏真卿道:“我便是七老八十了,也得喚你阿舅。”

  “時間過得真快。”殷履衡道,“那年姐夫去世,你隨阿姐回到殷家時才這麼一點大。還記得你七歲那年調皮,騎在我脖子上摘棗,摔得頭破血流,累我被阿姐好一頓打哩。”

  顏真卿笑了起來,見到殷履衡,他是由衷地高興。

  可接着,殷履衡就嘆了一口氣,道:“算來,阿姐快走三十年了吧?”

  “是。”顏真卿也黯然,道:“二十六年啊。”

  “人活於世,親人越來越少了啊。”

  “故舊越來越少了。”顏真卿也感慨,可腦中想到了外孫,還是浮出欣慰之色,道:“好在有子子孫孫啊。”

  兩人唏噓着,聊着過去的舊事,難得開懷。

  可到後來,殷履衡還是提了一件事。

  “我這次來,還有一樁事想問問你。這次朝廷又是頒行新政,又是清量田畝。家裏田地確有一部分隱田,要納入徵稅。另還有部分要被抄沒,不算多,大概五百餘頃,大哥想讓我問問你。”

  顏真卿心裏微微一嘆,暗忖果然還是逃不過這些事。

  他活到這把年紀了,有親戚登門,其實是早有預料。

  這些年,不談利益只純粹敘舊的交往,他已經很久沒有過了。

  “阿舅是爲了這數百頃田來的?”

  殷履衡搖了搖頭,道:“殷家不至於連這點事都不支持你,但你也知道,家裏在蘇州有不少親朋故舊,往日也受了很多人情。”

  他跋涉到東都,不是爲了自己一個人的利益。這背後還有各自牽扯,比如,他的妻家、母家,他的恩師、門徒,以及打了一輩子交道的摯友。

  “這不是錢的事,而是太多人都求到了大哥頭上,大哥若是不答應幫他們,往後在蘇州恐怕就難待下去。”

  顏真卿問道:“既是觸動了這麼多人的田地,想必腥嗽缭撀摵掀饋恚瑢χ菘h官員施壓了吧?”

  殷履衡道:“我不瞞你,確是如此。但江南東道新任的安撫副使劉展是個狠人,親自到蘇州督促,將所有隱田都登記在冊,今年秋天便要納田稅,超出的田畝則在兩年之內沒抄。”

  顏真卿道:“朝廷新法,這兩年田稅不過是十稅一,並不算高啊。且一旦開收田稅,朝廷便禁止地方官再收租庸調。”

  “這些田本就是不納租庸的。”殷履衡道:“即便如此,這些年腥巳兆右瞾K不好過。天寶年間,一年進貢兩次,都是我們籌了寶物給州官,送到長安的是一貫,蘇州便要花銷一百貫。其後戰亂這些年,納捐、雜稅、補餉、鹽榷、茶榷,還有給軍頭們保平安的錢,說是隱田、匿戶,可大戶家的倉房也都空了啊。”

  顏真卿道:“問題在於,國庫、貧農家裏更空。”

  “不說這些道理了。”殷履衡道:“殷家總得在蘇州立足,阿舅不求你別的,只求你寫封信與劉展打個招呼,我帶回去,也算是對親朋好友們有個交代。”

  顏真卿搖了搖頭,道:“今日我若開了這個口子,往後也不必再主持變法了。”

  “我孫兒今年已十歲,原是在家塾讀書,可前些日子,家塾夜裏失火,藏書都被燒了。”殷履衡道:“你幼時,也曾在那裏讀書習字,豈忍見殷家不容於當地?”

  顏真卿道:“此事若是人爲,阿舅當去找劉展,讓他揪出幕後之人才是。”

  殷履衡又苦勸了一會,見顏真卿態度堅決,只好無奈告辭而去。

  顏真卿送他出了門,只見天已經快黑了,他駐足望着遠處的火紅的雲,心知反對的聲音纔剛開始。

  沒過兩日,卻是殷亮前來拜訪。

  殷亮是殷家的族人,顏真卿任醴泉縣尉時便聘他爲幕僚,後來他又隨薛白到偃師。

  如今殷亮早已是朝廷重臣,主掌工部,管着各種新工藝,是朝中炙手可熱的人物。但面對顏真卿,他還是很客氣。

  “顏公。”

  “你往日埋頭工部,今日突然來訪,莫非是爲蘇州之事?”顏真卿道,“我阿舅來找你了?”

  殷亮點點頭。

  他不說話,顏真卿也不說,只看他是什麼態度。

  好一會,殷亮才道:“我推託不開,只好來見顏公。”

  “你就不該來。”

  “但只怕顏公不知。”殷亮道:“這些年冶煉、鑄造、水利、火藥等諸多技藝進展甚快,現今天下安定,只等有所突破,往後,必能開疆擴土,每畝土地也能養活更多人,變法或不必太過嚴厲。”

  “你也是追隨陛下那麼久的人了,竟說出這等話來。”顏真卿道,“安祿山叛亂,河北那麼多人追隨他,難道是喫不飽飯嗎?”

  殷亮搖頭。

  顏真卿道:“天下事,不患寡而患不均啊。”

  “是,可族叔那邊……”

  “若只是實施前些年說的兩稅法,無非是等到夏、秋之際,收一次稅,不會有人跑來求情。可那樣,根子裏的問題沒解決。我原本也是主張徐徐圖之,但你知我爲何支持陛下大刀闊斧地清丈田畝,檢括均田嗎?”

  “顏公是爲大唐好。”

  “都說事緩則圓。”顏真卿道,“可若我們這一朝不辦,拖到往後,兼併愈重,積弊愈深。難道大唐還會出一個比陛下更有決心的君王嗎?能力排凶h破除萬難一掃陳痾舊疾的進取之君,實難再有啊。”

  殷亮道:“下官明白了,既陛下與顏公決心已定,下官不該忠患乙蛔逯健!�

  “且讓我等爲社稷奠基,留長久之盛世於後來者吧。”

  話到後來,顏真卿的思緒又飄遠了。

  他又想起了前些時日薛白說的那些話,若使天下田地爲公有,也就沒了兼併,是否能避免王朝興衰?

  若說這事在太遠的未來,現在想都不該想。但若是以此爲有生之年的目標,此次的變法也只是第一步而已。

  難怪陛下總擔心來不及,人活於世,總是有不盡的追求啊。

  ***

  時間過了一個月,顏真卿知道殷履衡沒有放棄在朝中尋找助力來壓着劉展。

  他十分關注此事,派人暗中盯着,每次發現殷履衡扯着他的關係拜訪某個官員,他都會派人去叮囑對方不可徇私。

  這般鐵面無私的作派終於是讓殷履衡死了心,前來與他告辭,準備返回蘇州。

  “清臣未免太過執拗了,平白傷了人情,變法也未必辦得成,何必呢?”

  “若爲子孫後代考慮,阿舅該支持朝廷變法纔是。”

  殷履衡搖了搖頭,道:“你不念舊情便罷了,我不求你,臨別之際,卻有幾句話想提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