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崔洞聽了,反問道:“你是何意?要出賣崔家?”
“不錯,爲了保命,若有必要,我會招出崔家。”宗涵強調道:“這是刺駕大案,隨時掉腦袋的事。”
說罷,他轉身又要去忙別的事,忽想到一樁事,也提點了崔洞一句。
“對了,前陣子,三管事因殺了奴婢而送到官署一次,打了一百杖?”
“是。”
“崔郎君說到崔家被盯上了,我想起來,當時有人來探望過三管事。”
“誰?”
“不知是誰。”宗涵道,“拿的是洛陽府的牌符,問了三管事幾句話就走了,交代那一百杖要輕輕地打,當時我以爲是崔家使了關係,還想着與我叮囑一聲就好的事,何必麻煩洛陽府。現在想來,那人可能是什麼暗探。”
崔洞道:“你是說三管事,叛了崔家?”
“那種賤人反覆無常,不稀奇。”
崔洞恍然大悟,想到了全福方纔說的話,知道春枝的事原來是被三管事捅出去的。
問題是,崔家還有多少事早就已被告發了?
天子洞悉了這麼多大大小小的事,卻隱而不發,還親到壽安縣,要做什麼?
崔洞額頭上冷汗便流了下來,連忙翻身上馬,疾馳回去找崔璩。
***
壽安縣署前聚集了越來越多的朝廷重臣。
終於,他們得到了天子的召見,魚貫而入,走進那逼仄的公堂。
薛白站在那公案後,依舊穿着那一身布衣,衣上還沾着不知是誰的血。
“聖人萬安!”
“臣等救駕來遲,請聖人賜罪!”
薛白一言不發,目光看着堂中被捆着的一對人,正是胡不歸與他的管事。
百官們也只好紛紛看向此二人,都是聰明人,不用問也知道他們是誰。
崔祐甫沉吟着,先開了口,道:“想必這就是衝撞聖人的兩個罪魁禍首?”
他是不願事情鬧大的,遂用了“衝撞”二字而非“刺殺”,把二人定爲罪首,也是希望不要牽連更多人。
“嘭!”
薛白一拍驚堂木,忽然發了火。
“來,把你們方纔對朕說的話,與百官們再說一遍!”
“草民該死!草民該死!”
胡家管事已經嚇得失禁了,魂魄也丟了,癱在那兒,除了該死什麼也說不出來;胡不歸也沒好多少,除了還不停地冒汗,整個人就像一坨死肉。
“不說?朕替你們說。”
薛白丟掉了手裏的驚堂木。
“朕查不了這個案子,因爲不會有證據,農戶們是拿到了春苗貸賭個精光才借的高利貸,在這壽安縣,胡公說的話就是法!”
“嗝。”
胡不歸聽得這話,一口氣上不來嗆了一聲,兩眼一翻,徑直嚇暈了過去。
“臣請誅此獠,以儆效尤。”
“殺他簡單。”薛白道:“這些年,被他們強搶豪奪的田地怎麼辦?被剝掠的農戶們怎麼辦?諸君可有章程?”
百官們當然有人知道,但薛白才問完,已有人站了出來。
腥四抗饪慈ィ杖话l現這是新任的洛陽尹,張巡。
張巡遷任洛陽尹的任命就只是前幾天的事,彼時還沒人反應過來,現在聯想到今日的大案,朝臣們才明白天子是早有預帧�
“臣上任以來,查訪了各縣的田冊、丁冊,發現壽安縣令貪贓枉法,罪行累累,臣請一一覈對。”
“允。”
“陛下,是否先回東都……”
“就在這裏覈對。”
張巡遂招手,讓人把壽安縣令押上來,同時搬來了數十冊的文書。
崔祐甫見狀,知道避不過去了。
事實上,大家都清楚,天子要解決的不是一家一戶的問題,而是大唐立國百數十年積累的弊疾,這是塊硬骨頭。
他原本想徐徐圖之,但現在也只能陪着硬啃。
時間一點點過去,張巡竟是極有耐心地辨別壽安縣記載的田畝數量與真實的數量,並分析那些逐年遞減的田畝去了何處,再往下,便扯出官紳勾結的問題。
正在此時,有人道:“贈光祿少卿崔璩求見。”
“崔璩是崔行功之曾孫吧?華州刺史崔之子。”張巡似在回想,喃喃自語道:“他叔父崔銑娶的是中宗皇帝之女定安公主。”
這又是在有意無意地表明,他是有備而來。
那些朝中與崔家交好,有心想要替崔家說話的官員們便不得不掂量一二了。
崔璩在心款ヮブ拢呷牍茫濐澪∥〉貙ρΠ滓娏硕Y。
“老臣無能,雖已致仕,也該看顧一方。可未能盡心,使陛下在壽安縣受了驚嚇,罪該萬死。”
博陵崔氏的輝煌雖然已衰退,但至少在崔璩上一輩,還是封公封爵,陪葬帝陵。崔璩說出這一番話來,姿態已算是低的了。
薛白道:“朕受驚嚇事小,壽安縣的官署欺虐百姓纔是大事。”
崔璩看了眼那一撂撂田冊,知道里面必然也有崔家與縣署勾結,兼併田地且以不法手段避免稅賦的罪證。
怪不得讓崔洞送來縣令的罪證,天子根本不屑看一眼。
“老臣以爲,春苗貸是善政,此獠萬不該爲私慾而毀百姓生計,進而衝撞陛下。”崔璩沒有太多猶豫,緩緩開口說起來,“此番,壽安百姓遭了大難,崔家願捐出錢糧、田畝,彌補百姓們的損失。”
這話很直白,也沒有任何高明的地方。
但有用。
薛白深深看了崔璩一眼,點了點頭。
“朕來,不是來問你討錢的。”
“臣絕非此意……”
“朕也沒有受傷,你不必自責。”薛白道:“你雖致仕,但深诌h慮,當爲大唐中興出謩澆摺4好缳J能引出這樣的變動,就此,你也上一道摺子來。”
崔璩道:“臣遵旨。”
“朕乏了,擺駕回宮。”薛白隨手指了指地上跪着的壽安縣令、胡不歸,以及胡家管事,道:“斬了。”
他說的很少,沒有定罪。
殺了三個罪首,事情算是暫時告一段落,但今日到底是刺殺還是衝撞御駕,薛白要看往後的心情再決定。
這次無非是他以身入局,向天下表一個決心。
***
數日後,崔璩上了一道奏章,自言崔家因祖輩積累、擁良田萬頃,然環顧鄉里,貧者已無立椎之地,深憂大唐土地兼併日重,租庸調製度崩壞,請求改稅制。
爲表支持天子改革之決心,崔璩毅然決定把家中田畝獻與朝廷,以便朝廷重新丈量田地、清查人口。
薛白對這封奏摺很是重視,立即發給宰相們商議。
顏真卿、杜有鄰都很贊同崔璩的看法,之後舉行朝議,張巡、元載等人都是大力支持,連崔祐甫也是認同。
於是,朝廷再次做出了一系列的調動,將當年外放往各地歷練的一批財稅官員紛紛調任回朝,其中包括如今在鹽榷、茶榷變革上已頗有成效的劉宴、第五琦。
依薛白的想法,希望能徹底廢除租庸調製,將稅制簡化爲田稅、戶稅,再加上商品稅與鹽茶酒鐵等特殊商品的專賦。
原則上是有多少田地就得交多少的田稅,有多少丁口就交多少戶稅,而這裏面又涉及到極多複雜的問題,諸如徵收穀物、布匹還是直接徵收金錢,接着又引出腳費與如何折算。
但不論如何,他終究是開始了變革……
***
正興四年的下半年,新的稅法還在制定,尚未頒佈下去。
顏真卿每日忙於這些事,短短兩月間,額頭上又添了許多皺紋。
終於,在這年十一月,他抱着一摞厚厚的書卷到明堂求見薛白。
“陛下查看之前,當知,世上沒有完美無缺的稅制。”
“是。”
薛白目光落在那讓人賞心悅目的顏楷上,他對此是抱有期待的,因這本就是他在兩稅法的基礎上進行了改良而來。
“租庸調已是不變不行,無論如何,我們都只能向前走。”
說着,薛白攤開了那書卷。
先大概掃一眼,簡單的稅法設計起來還是寫得密密麻麻。
正要仔細看,顏真卿又攔了攔他。
“大唐經過戰亂,陛下登基未久,朝廷還不能完全掌控各地的戶口、田畝籍帳,地方官員乃至節度使,軍政大權在握。陛下這一旨詔令下去,初衷雖爲安民,卻可能使他們藉此名目攤派稅賦,到時地方上租庸調與新稅並存,則民不聊生。”
薛白問道:“那丈翁以爲,該如何開始?”
顏真卿閉上眼,猶豫了很久。
他沒想到有一天自己不得不提出這樣的意見。
“陛下可派出勸農使,出使天下各地,清量田畝、檢括逃戶,此事當以河北爲先。”
第608章 求情
薛白沒想到,對於他的稅制變革,顏真卿最擔憂的地方會是河北。
一問之下,方知是顏杲卿在家書中提及讓顏真卿勸他緩行此事。
“河北情況複雜,胡漢雜居,邊塞侵擾不斷;天寶年間,委節度使總攬軍政財賦之權;再加上,經歷叛亂,人心不安。此等情況下,朝廷要變稅法,且目的在於均貧富、抑兼併,容易引起變亂。”
薛白道:“朕反以爲如今河北地廣人稀,便於改制。”
顏真卿反問道:“只以這戶稅爲例,河北百姓若繳了,陛下可要讓內附的胡人部落也繳?陛下爲使大家族不能藏匿逃戶而決意改奴隸爲僱傭,然而,河北將領最大的生意便是販賣戰俘,新羅婢的生意哪天若做不成了,恐怕要逼反一部分賴以爲生的盧龍軍。”
薛白沉默了良久,緩緩開口。
“大唐會發展得越來越快,往後富者、貧者之間的差距會越來越大,這事你我都避免不了,但必須有所遏制,否則依現有制度會出大亂子。我給丈翁舉個例子,我們造出了火藥,往後或許可以往西打,攻打大食,可土地、稅收這些基礎的資源都分配不公,權力必然也不公,有權有錢者可以隨意在軍中掛籍,貧苦人家無地可種,只能以性命搏前程,這種情況下,戰功能分配得公平嗎?我們在時能維持,等我們老死之後呢?必是叛亂重演,火藥的威力越大,越可能將大唐王朝轟然炸碎。”
他說的只是一種可能,但到時他得爲這種可能擔最大的責任。
他近來一直在想,安史之亂未必全是錯在玄宗。大唐到了開元、天寶盛世,生產力到了一個新的階段,而租庸調卻已崩壞,落後的生產關係無法適應生產力的發展,於是亂了。如果他以超自然的方法再把生產力往前推得突飛猛進,那再亂起來,恐怕就不是他能收拾得了的局面了。
“若如此,我便是大唐的千古罪人。”
顏真卿聽得懂薛白的憂慮,道:“治國本非易事,再想辦法吧。”
兩人遂開始研究起擬好的稅制。
這厚厚的一撂紙上,是許多能臣走訪調查、互相商議擬出來的政策,再由顏真卿統籌整理,一字一字地謄寫下來。
通篇用的都是小楷,整整齊齊的,能看出顏真卿寫這些的時候一直是在思索着。
薛白仔仔細細地看着,能體會到字裏行間的嘔心瀝血。
他知道腥说男量啵捎行┻煸诤韲笛Y的話,猶豫再三之後,薛白還是說了出來。
“我有一個更長遠的想法,若是朝廷把天下所有田畝全都收回公有,地主也好、農民也罷,都只有耕種權,沒有所有權,或可消除土地兼併的隱患,使大唐長治久安……”
“陛下。”
顏真卿打斷了薛白的話,臉上顯出一個從來沒有過的嚴肅表情,道:“此議萬莫再提,安不知王莽?”
薛白點點頭,知道顏真卿都是這個態度,這事目前肯定辦不成的。
但他至少要讓自己的變革比原本歷史上的更先進些、更徹底些。
於是,他還是提起筆,在顏真卿那玉鸞瓊筆的字跡下面又添了一些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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