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嘭!”
一團煙花在薛白麪前炸開,灑落漫天流光。
上元節這樣過去。
年輕的天子迎來了他登基執政的第四個年頭。
此前那些年,該打下的安定環境已有了,休養生息、注重民生農業之諸事也做了,生產力的發展處於一個徐徐漸進的過程……變革的時機已逐步成熟。
只看薛白還想不想大刀闊斧地改變了。
***
壽安縣。
老袁頭蹲在官府給他分配的百畝田地邊,有些發愁。
這地不算好,其實算是荒地,遠不如崔家讓他種的那些良田。
當然,他要種也是能種的,可算了一下,租耕牛,買農具,挖渠引水或挑水澆灌,於他而言是不小的負擔。
思來想去,他便想到了杜五郎與他說過的春苗貸。
雖擔心再借了錢又遇到災年,重複過去的不幸,可他還是咬咬牙決定幹。
第二天,老袁頭起了個大早,天不亮便出發去往縣城。
抵達縣衙時,只見大門對面的街上已蹲了不少農戶,他遂過去,問道:“你們也是來借春苗貸的?”
“是哩,原本縣裏有個吏員說,到豐匯行也能弄,可他不在,我們也不懂該怎麼辦。”
“誰來着?”
“邵文遠,據說是和小寡婦好了,被人夫家浸豬涣恕!�
“那我們去豐匯行?”
“我昨日就去了,說是縣署會派人送到各個村,與牛一起。”
正說着,縣署大門終於打開來,有吏員搖頭晃腦地出來,見這邊聚着許多人,上前叱道:“聚着做甚?要鬧事不成?”
“差爺,我們是想來問春苗貸……”
“都說了!各自在鄉里等着,縣裏會派人,拉着牛,載着農具到各個村裏,誰讓你們跑到縣署裏來了?!”
這般一說,腥吮愀髯砸⑷ァ�
老袁頭見狀,也就跟着他們散了,準備回村裏等着。
沒走幾步,迎面恰遇到一頂轎子晃晃悠悠地過來,旁邊一隨從上前道:“老袁頭,你怎麼在這裏?”
“小人是來借春苗貸的。”
“等着。”
那隨從便返回到轎子邊說話,老袁頭目光看去,原來是主簿宗涵。
宗涵吩咐了幾句,那隨從應了,便向老袁頭道:“主簿關心你,讓我帶你去。”
“謝哩,對了,果真是年息一分?小人的田地荒得很,就怕萬一還……”
“年息一分或二分,那是依着田畝申請的,隨我來吧。”
“好哩。”
老袁頭也就隨着對方到了縣南城的豐匯行。
那隨從入內,道:“宗主簿讓我來的,這是響水村的,要借春苗貸。”
“響水村縣署已一併支了錢發放各戶。”
“他分田分得晚了,沒算他的。哦,是去年歸鄉落籍的。”
“田契。”
老袁頭見要田契,便覺這一幕似曾相識,看着對方伸過來的手,擔心自己還不上,反把田又弄沒了,問道:“真是一分的年息?”
“年息一分,隨秋稅起徵,年底納足,若遇洪澇、旱災,可寬限一年。”
那豐匯行的夥計一板一眼地說着,臉上始終沒太多表情,但老袁頭若沒聽懂,他也會再說一遍,末了,讓老袁頭在契書上按了手印。
不多時,老袁頭就捧着一袋錢出了豐匯行。
他依着旁人交代過的,回到響水村等了兩天,果然,官府便派人來出租耕牛、農具、春苗。
老袁頭算了一下,他貸來的錢置辦完這些,把田畝種上,還能剩下一半,正可過到秋收,今年不用納租庸調,還了春苗貸,若還剩一些,明年的日子就好過了。
但並非每個農戶都像他這般幸摺�
“聽好了,朝廷也沒那麼多錢,現在還沒領到的就是沒趕上。”
那縣裏的小吏這般說完,便守着耕牛坐在那,只等農戶們拿錢來租,偏是那些農戶都沒借到春苗貸,交頭接耳的,不知怎麼是好。
老袁頭離鄉多年,與他們並不相熟,急着趕耕牛走了,並不多管閒事。
到了次日,他碰到鄉親,則是都已借到了春苗貸,紛紛開始耕作。
一問之下才知是縣裏又來了人解決此事,都說是“與春苗貸差不多的”,也是按了手印,押了田契便能領錢。
老袁頭道:“是這麼回事哩,你們可方便,不必再跑一趟縣裏。”
過了兩個月,老袁頭在山裏挖了不少的野菜,去到縣學看兒子。
縣學雖給了食宿,袁家終究是不富裕,袁志遠平素也接些給人寫寫算算的小雜活,掙些錢貼補用度。好在如今東都商貿興盛,洛水兩畔總能找到活計。
總得來說,他們喫穿用度不如在崔家時奴隸的待遇,但勝在過得有希望,有尊嚴,倒也樂呵。
末了,袁志遠道:“我上次看到杜郎君,他還說呢,若得空,到響水村去見見阿爺。”
“哪能勞杜郎君過去啊。”老袁頭便搓着手,猶豫着問道:“要不,我去拜見郎君?”
“那我帶阿爺去吧。”
父子二人竟當天便徒步往洛陽城,夜裏在驛館睡了大通鋪,買了兩個饃,攏共也沒花幾個錢,走到次日他們纔到洛陽。
臨前收拾了一下儀容,他們便於杜宅求見。
杜五郎絲毫沒有架子,馬上就見了他們,等知他們是步行過來,大爲感慨。
“我本想去壽安縣看看你們,奈何過完年一直在躲懶,已是胖了兩斤。”
“哪能讓郎君跑一趟,該小人來拜見郎君。”
“我也沒別的事。”杜五郎道:“就是想過去問問你近來過得如何?”
“好哩。”老袁頭道:“田也種上了,一開始那地是荒得很,開荒可不容易,忙了兩月纔像點樣子,但小人看着心裏舒坦。”
杜五郎便樂呵呵地笑,又問道:“對了,今年是朝廷第一年放春苗貸,你可領了?”
“領了哩,不說是大豐年,只要小人肯賣把子力氣,明白可就好過了。”
“村裏人也都領了?”
“是哩,響水村比去年多了五十多戶,都說這年息低。以往他們若要借,利息可高。”
杜五郎也就是隨意問上幾句,想來,洛陽府如今也是天子腳下,出不了什麼亂子,朝廷最擔心的還是別處。
如今有些地方官,或把春苗貸貪了,或是貸給親眷放高利貸的,或是乾脆怠政不作爲的,這也是爲何是由豐匯行來批這筆錢,但天下還是有很多小州縣,豐匯行沒覆蓋到或沒那個人力。
“壽安縣辦得不錯就好。”杜五郎又轉向袁志遠,問道:“你呢?考試準備得如何?”
“學生有信心。”
袁志遠應了,想了想,還是問道:“郎君,我聽說崔家因爲我而被推上了風口浪尖了?”
提到此事,杜五郎便覺得對崔洞有些愧疚。
袁志遠中了縣試,他爲何成爲崔家的奴隸之事也被翻了出來。
崔家利用災年,借出一斛糧食就買下了當年老袁頭所有的田地,後來連人也買爲奴婢。這數十年間,像這樣逃戶被匿藏爲奴的,數不勝數。
包括,朝廷削減寺廟時,崔家還包庇了不少僧人。
這些不算是大罪過,高門大戶普遍都是這麼做,但樹典型就是這樣,崔家恰好被推上了風口浪尖,只能自認倒黴。
杜五郎已不能出於朋友之義幫崔洞一把了,因爲知道薛白想要藉着這件事施行新政。
這次只怕不是小的改革,而是稅法。
當然,朝廷上只怕會有不小的反對力量。
“並不是因爲你。”杜五郎回過神來,對袁志遠道:“而因爲……大勢所趨吧。”
***
次日,袁志遠從洛陽回到了縣學。
號舍中,林濟正在與同窗討論着什麼。
“要我說,變亂的根由在於田地兼併。”
“高門豪族兼併良田、隱匿人口,朝廷收不上來稅,開支卻與日俱增,國庫沒錢,對地方的管控力自然就變弱,亂象自生。”
“若要根除積弊,無非兩個辦法,一則清丈田畝,按田地多寡收稅;二則,乾脆將田地收歸朝廷,重新劃分……”
袁志遠問道:“你們在說什麼?”
林濟回過頭來。
他還很年輕,雖然總是故作老成,但神態話語裏還是難免流露出一些稚氣未脫,想法也有些天真。
但他擁有的是一腔熱忱。
“我們在談策論的題目,對租庸調革弊去新!”
袁志遠問道:“這是先生出的題嗎?”
“不。”林濟道,“這是今年春闈的題。”
他們還沒有考進士的資格,袁志遠總覺得那還很遙遠,他得再通過兩次考試,或許纔有資格到國子監讀書,然後參加省試。
備考到如今,他已漸漸沒了心力,因爲意識到自己與那些生員的差距太大了。
就連對比林濟,他也自愧不如,林濟雖出身貧寒,但讀的是濟民社的學堂,所學的都是經邦濟世之道。而他,花了太多時間揣摩怎麼服侍主家,雜念太多。
“看來,朝廷是真的想要變法了。”袁志遠道,他想到了杜五郎說的“大勢所趨”。
“不是想要。”林濟道,“而是早就開始了,這兩年朝廷已有不少新政頒佈下去,循序漸進,慢慢便要看到效果。”
***
壽安縣,響水村。
老袁頭回來時天已經黑了,他看到村口的劉富家裏還亮着光,遂探頭往裏一瞧,發現裏面許多人正圍在一塊賭錢。
村民之間賭得都很小,攏共也沒幾個錢,在彼此手裏轉來轉去的。
老袁頭也想上去玩兩把,可他畢竟與旁人不同,要供一個讀書的兒子,想了想終於是忍住了。
回家前他又去看了眼那麥子,夏糧就快要熟了,讓人滿是憧憬。
“咚咚咚!”
夜裏,門外忽然響起了敲門聲,老袁頭起身打開門,見外面站着的是光着膀子的劉富。
“老袁頭,你兒子是讀書人,你識字嗎?”
“我……”
老袁頭還要說話,一份契書已被送到他眼前。劉富迫不及待問道:“你看看,這借據上寫的是幾分息。”
“二分?”老袁頭道:“二字我還是認得的。”
“那這後面又是什麼字?”
兩個人就着月光看了老半天,終是認不出那些字來。
末了,老袁頭道:“你就直說吧,到底怎麼了?這縣署寫的借據,還有甚問題不成?”
“今日有兩人來村裏賭錢,我無意中聽到他們說,這不是縣署的春苗貸,是胡公的高利貸。”
“胡公是誰?”
“說是了不得的人物哩。”劉富已帶了驚恐之意。
老袁頭便安慰他,說不可能有這樣的事,官府怎麼可能騙人呢。
他還按杜五郎的說法現學現賣,說這是天子腳下,誰敢打春苗貸的主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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