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958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杜五郎當然是在激他,袁志遠不等聽完已立即表了態。

  “郎君既然信我,我絕不給郎君丟臉!我比崔家所有的子弟都刻苦,真金不怕火煉。”

  “那好。”杜五郎道:“你只管讀書考試,旁的閒言碎語都不必管,待你向天下人證明了自己的真才實學,便是真正成爲袁志遠的時候。”

  若只要恢復袁志遠的良人身份,於杜五郎是很簡單的事,但顯然,他要做的遠不止於此。

  他刻意讓袁志遠以奴婢的身份應試,本身就是個餌,只等魚兒上鉤。

  果不其然,就在放榜當日,袁志遠的中榜便引起了許多讀書人的不滿,鬧着縣試不公。

  雖說有心人都看得出來,爲了一個縣學廩生的名額,完全不至於。而且,往年各種不公之事多了,也不見有多少人鬧事。

  可往常的不公,那是權貴得了好處,貧苦百姓受了委屈只能忍氣吞聲。這次不一樣,這次是一個賤籍奴隸佔了權貴的名額,倒反天罡,若不及時制止,往後還了得?

  崔家其實想要息事寧人,偏是幕後有人在煽風點火,依舊是把事情鬧大了。

  於是,先是縣署出面,查了縣試舞弊案,什麼都沒查到,這一查,事情便鬧到了洛陽府。

  鬧到了洛陽府,很快,腥司椭滥桥臼嵌盼謇蓮拇藜屹I來的。

  杜五郎以往是爲科舉伸張正義的“春闈五子”,此番卻是锌跔q金,將他貶爲操縱科舉的幕後黑手。

  洛陽府無奈,只好進行覆試,又考了袁志遠一次。

  可到了這個地步,無論覆試的結果如何,都已經平息不了事態了,反而是每查一次,都會使那些背後有陰值恼撜{甚囂塵上。

  甚至有人說,是當今天子爲了保住杜五郎的顏面,暗中下詔讓洛陽府承認那奴婢果真有才學。

  更有人說,這就是天子在背後操縱,爲的是打世家大族的臉。

  在這樣的紛紛擾擾下,卻少有人提起這次童試,天下各縣中榜者中,多了大量的寒門庶族子弟。

  相比於天寶六載的“野無遺賢”,這個科舉的入門小試像是在特意蒐羅遺落在野的賢才,只是人們的目光都被那件最荒謬之事吸引了。

  終於,此事鬧到了御前。

  朝議之時,薛白彷彿第一次聽說此事一般,道:“竟有這等事?去把杜謄召來,朕親自問問他。”

  百官們心知肚明,偏是隻能陪着演。

  待杜五郎到了,薛白當即板着臉,叱道:“朕聽聞你爲了一個奴隸,操縱壽安縣的童試,可有此事?!”

  “回陛下,臣絕不敢如此。”杜五郎遂說了自己在崔家遇到袁志遠的經過,又道:“臣只是因爲惜才,所以出手幫了他一把,至於操縱縣試,臣何苦爲了一個剛認識的奴隸犯這麼大的風險呢?”

  有御史聽了,忍不住出列道:“陛下,臣聽得風聞,杜謄極寵愛那奴婢,故而如此。”

  “你這是謗釁我啊?”杜五郎回頭道。

  接着,他馬上意識到自己失禮了,老老實實轉過來,答道:“陛下,他毀臣清譽。此事先不論,我若要提攜袁志遠,多的是辦法給他安排個前程。何必讓他科舉?當然因爲他有才學,所以去考嘛,那我爲何操縱縣試?”

  事已至此,御史中丞崔祐甫只能站出來了。

  他先是叱責了方纔那出言不遜的御史,免不了之後還要上表請罪,接着,詳述起他的看法。

  崔祐甫是最瞭解來龍去脈之人,對崔家也很熟悉。

  “據臣所言,袁志遠出自壽安崔家,能考中縣試並不奇怪,他當是師從開元二十三年的進士趙驊……”

  隨着這句話,此事在朝堂上已可以定調。

  袁志遠肯定是沒有舞弊,偏是還連帶着杜五郎受了這麼多的指責,百官莫名其妙地就站在了對天子理虧的立場上。

  果然,御榻上的天子不悅地冷哼了一聲,道:“捕風捉影的小事,鬧得沸沸揚揚。”

  “臣等有罪。”

  禮部、洛陽府等諸多官員只好紛紛請罪。

  而有一批官員已經意識到不對了。

  這些人都出身高貴,大部分還都是門蔭入仕,對於科舉考試要搜他們的身都感到是種羞辱,根本不能忍受往後有更多卑賤之人入仕、與他們並列朝堂之上。

  他們從一開始抗議的就不是杜五郎操縱科舉,而是賤籍奴隸不該參與科考,但事情發生得太快,縣試才放榜,馬上就鬧到了御前,他們根本還沒反應過來。

  他們哪有空時刻關注着那麼多縣的童試結果。

  此時看來,是天子故意引導,把輿論導向了攻擊杜五郎。

  “臣等認爲壽安縣試之軒然大波不在杜謄,而在賤籍……”

  “夠了!”薛白龍顏大怒,道:“傳旨下去,凡賤籍奴隸能通過縣試者,除賤入良,由朝廷以市價補償其主家。”

  “陛下,唐律嚴禁掠良爲賤,賤人或是罪犯之眷屬、或爲敵國之俘虜,賣身贖罪皆屬應當,豈有因能過縣試便除籍之理。”

  “因爲他們讀聖賢書,該懂得忠於大唐社稷,不像有些人,睜眼說瞎話。若真無‘掠良爲賤’者,天下消失的戶籍都到哪去了?!”

  隨着這句話,殿中原本還待開口的許多官員嘴巴張了張,很快又閉上。

  他們感受到了,天子是有備而來,再爭下去,話題就要被引到逃戶之事上了,這是不宜在朝堂上挑明的事。

  與皇帝爭辯沒有意義,到時激得龍顏大怒,又一道旨意下來廢除了奴隸制,或是讓大戶人家交奴婢的人口稅,事情就麻煩了。

  一時間腥肃淙艉s。

  薛白沒能等到挑事的機會,揮揮手道:“朕乏了。”

  ***

  壽安縣署。

  宗涵看着眼前的公文,眉頭稍稍皺了一下,又很快展開。

  “既然袁志遠成了縣學的生員,朝廷又有新政,縣署便以市價補償他的主家,也就是五郎你吧。”

  “不用,不用。”杜五郎擺手道,“我不用補償。”

  “得補。”宗涵道:“否則,往後哪還有主人家願意讓奴隸參加縣試,那要少了多少讀聖賢書的人才啊。這是朝廷對萬民的體恤,五郎得收啊。”

  他這話說得論矗盼謇蓞s從中聽出一點陰陽怪氣的味道。

  宗涵拿出一個算籌,噼裏啪啦算了一通,道:“袁志遠一家三口依市價,補給五郎六十三石糧食,可好?至於腳錢,五郎得自己出。”

  “好啊,多少都行。”

  “那下官現在就給他們辦除賤入良的文書,往後便又是壽安縣的丁戶了。”

  “有勞宗主簿了。”

  “不敢不敢,能爲五郎辦事,是下官的榮幸。”

  兩人一團和氣地辦完此事,杜五郎便帶着袁家一家三口離開了。

  宗涵目送他們一行人挑着六十多石糧食離開的背影,眉頭微蹙着,陷入了沉思之中。

  “主簿,一下子就撥了這麼多糧食出去,也太多了。”有小吏道,“若是中一個賤籍就得縣裏贖他的家口,那縣裏的負擔也太大了。”

  “蠢材,能有幾個奴隸考上童試?”

  宗涵叱了那小吏一句,自言自語道:“一年也不會有一個,無非起個‘千金買馬骨’的作用,連千金都不花。”

  他知道,這是很小概率的事,所以朝中反對的聲浪不算大。

  問題還在於杜五郎,有杜五郎盯着,那袁志遠一家歸鄉落籍了,一百畝田要不要分?

  田分了,等開春了,春苗貸要不要貸?

  若說杜五郎只盯着袁志遠一家也就罷了,可天子幸東都,壽安縣也成了天子腳下之地,如今這改制的風越刮越猛,首先就要吹到這裏。

  “主簿,縣令喚你過去。”

  “爲了何事?”

  便有小吏附到宗涵耳邊低聲道:“明年的春苗貸,縣裏有人想全都貸走,縣令得罪不起,問你與杜五郎關係如何……”

  ***

  “好了,你們往後都是良民了。”

  那邊,杜五郎拍了拍裝滿糧食的麻袋,向老袁頭道:“你就讓志遠在縣學安心備考,準備後面的考試。今冬有了這些糧食,等田分下來了,明年自己便能耕種……”

第605章 頑疾

  正興四年,癸卯兔年。

  上元節,洛水河兩畔組織了盛大的慶典,除了燃放煙花、爆竹之外,還有打鐵花。

  這在當世是十分新奇的表演。

  薛白在偃師時就從舞陽私販大量鐵石來煉,他雖不太懂鑄造工藝,胡亂說了幾個大方向,這麼多年過去,鐵匠們學着築高爐、建風匣,工藝還是有了很大的進步,順帶也有了這樣的花活。

  是夜,天津橋橫於洛水之上,橋邊搭起了一個丈餘高的花棚。

  花棚有兩層,遠看是圓的,實則是八角形。

  “你們可知這花棚爲何是這形狀?”

  “爲何?”

  “聖人在潛邸時,命天師李遐周造火藥、鍊鐵器,因此這打鐵花與道家淵源甚深。這八角花棚便是個八卦,所謂一元生兩儀,兩儀生四象……”

  說話的一羣人穿的都是同樣的藍色布袍,衣着不華貴,卻很乾淨,正結伴出遊。

  這是洛陽府各個縣學的廩生。

  他們既不是能入學國子監的權貴子弟,也不是才名聞達於州官的才子,大多都是讀書勤奮、天賦也好的普通人家子弟,去歲得以多了一條出路。

  袁志遠便在其中,聽了同伴侃侃而談,不由問道:“林濟,你怎麼知道這麼多?”

  林濟是廩生中最年輕的一個,卻每天都一副苦大愁深的表情,聞言還未回答,已有旁人替他說了出來。

  “因爲林濟也是從偃師的‘濟民社’出來的。”

  “濟民社?”袁志遠道:“怎有棚社起這樣的名字?得避諱太宗。”

  他是世族家裏的奴隸出身,對民間之事聽說過的少,懂得的各種講究卻多。

  林濟道:“濟民社雖沒避太宗的名諱,行的卻是太宗皇帝的志向。”

  說着,他指了指身旁的幾個,又道:“這次童試,洛陽府中榜的有好幾個都是濟民社養大的,我們都是流民的孩子,原本是餓死荒野或被賣爲奴婢的命,是濟民社養大我們,供我們讀書。”

  袁志遠對此好奇起來,正要再問,前方忽然響起一陣歡呼。

  “好!”

  他抬頭看去,只見一羣光着膀子的大漢正齊力推着一個大風匣。

  之後,打花者手捧長長的花棒,舀起鐵汁,迅速跑到花棚下,另一打花者也拿起木棒,與他那盛着鐵汁的花棒猛地相擊,鐵花遂沖天而起。

  “好!”

  袁志遠也跟着叫了一聲,一開始聲音不大,隨着洛河上的火花愈發明亮,他的聲音漸漸增大,終於放開了喊。

  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自由。

  ***

  明堂上,薛白也在看着洛河,那璀璨燈火離他似乎很近,又似乎很遠。

  站在他身邊的李遐周穿着寬袖的道袍,被風吹得呼呼作響。

  “以我們現在的冶煉工藝,陛下說過的那些物件,慢慢總能造出來的。”李遐周指着遠處打鐵花的情形,“貧道可不只是弄出了這花活。”

  薛白問道:“有什麼新進展嗎?”

  “鍋爐。”李遐周道:“貧道感覺有了鍋爐,蒸汽機也許也快要有大進展了。”

  “嗯。”

  薛白想再指點李遐週一些什麼,可想來想去,懂的一點皮毛早也說過了,剩下的只能慢慢摸索。

  這種事經歷了很多次,有時候分明覺得離突破就差毫釐了,可數年間都突破不了。

  不管怎麼說,有進展就是好事,薛白就知道有了自己的指引,生產力的發展是有所提速的,雖然很多東西得經歷很長的時間才能看到成果。

  至少這讓他有自信執政生涯裏讓大唐走向強大,哪怕不做變革、不去解決土地兼併的問題,只憑藉着生產力的發展,也能讓他得到一個明君的評價。

  他也許可以放鬆下來,享受那個會慢慢到來的盛世。

  可每當這麼想的時候,薛白反倒會感到空虛,覺得自己失掉了上進心。

  他有時彷彿能看到,哪怕有朝一日,自己治理出了一個極強盛的大唐王朝,他腦海中甚至都有畫面,火車縱橫過廣袤的疆土,萬里之外都在傳唱大唐的詩篇。

  可愈演愈烈的階級矛盾不解決,一個強大的王朝卻沒有與之適配的制度,只怕會像一個越造越大的炸彈。等到爆炸的時候,分崩離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