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916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今夜,讓朕想起了唐隆元年,朕與你也是這般偷偷到禁苑招降鍾紹京。”李隆基道:“回想起來,快五十年了吧?”

  “當時三郎面對的處境可比如今還要險得多。”高力士道。

  李隆基並不認同這句話,搖了搖手,道:“李倩之城府非李裹兒可比。”

  他眺望着天上的月亮,感慨道:“朕這一生,天姿神授,文成武德。唯有這些年屢屢受挫,兩年來,朕常常在想爲何如此,近來終於開悟了。”

  高力士眼中神彩一閃,問道:“三郎是說?”

  “玄靜仙師曾言,若欲得道長生當歷煉這肉體凡胎,重塑筋骨,這些都是朕的歷煉,朕感覺快要窺到門徑了。”

  高力士默默無言。

  李隆基又道:“你可記得陳倉山上,朕在危難之際曾得神雞引路,那便是天意,助朕修行。朕有預感,下一個祥瑞馬上就要到了……”

  話音未落,前方出現了影影綽綽的人影。

  李隆基見了,不由自得一笑,道:“果然如朕所料。”

  他已看出那是數十披甲的兵士。

  那麼,以他的身份、氣勢,很輕易就能降服這些人。

  這便是他方纔所說的天眷。

  “誰在前面?”

  雙方都沒拿火把,對方見到迎面有人過來,當即喝問了一句。

  “你等邭獠诲e。”李隆基負着雙手,從容淡定地道:“今夜,你等算是撿了一樁大好前程。”

  然而,對方卻不像一般禁軍那般懂規矩,聽了他的聲音,竟是徑直道:“包圍起來!”

  李隆基猶不慌張,用他威嚴的目光掃視着,打算以氣場鎮住對方。

  “你等可知朕是何人?!”

  在這大明宮中,有如此氣勢且自稱“朕”的,顯然不會還有別人。

  “當然知道!”

  “要拿的就是你這縱容奸佞、橫徵暴斂的昏君!”

  “我等爲國殺敵,昏君卻讓王鉷把我等家小逼至死路,還殺了皇甫將軍,我等如何不反?!”

  聽到那久違的名字,李隆基愣了一下。

  都已經歷了安史之亂以及一場場的政變,誰能想到當年的舊案竟然還沒有被人忘記。

  “走!”

  李隆基感到後背被用力推了一下,踉蹌了兩步,竟是如羊狗一般被驅趕着重新往紫宸殿走去,他不由惱怒這些人的無禮。

  他不知道的是,在這些老卒看來,這樣已經算是很恭敬的對待了。

  ***

  “都停下!”

  紫宸殿前,廝殺正烈,很多人都沒留意到,第一縷陽光不知何時照在了屋檐之上。

  忽然,更密集的腳步聲從四面八方傳來,是有人率着北衙、南衙的主力兵馬向這邊包圍過來。

  張汀因信了李亨所謂的佈置,沒來得及逃走,轉頭一看,見到被士兵們抬着過來的郭千里。

  郭千里不久前才經歷過刺殺,如今臉色還十分蒼白,可在軍中的威望還在。他一出面,正在動手的雙方也就停了下來。

  天色迅速亮起來,腥巳鐗舫跣眩H豢醋艥M地的屍體。

  李亨面如土色,再次抬頭看了一眼,不見李俶的旗幟,也沒看到安排的那些老卒,大爲失望,他知道自己已經輸了,像是掉了魂一般。

  樊牢已經帶兵殺到李亨面前了,可惜被郭千里攔住。

  “將軍這是何意?!”樊牢道:“忠王弒君,罪大惡極。”

  “正因是大罪,哪容你私刑處置?”郭千里聲音虛弱,無力地揮了揮手,吩咐道:“帶他們進殿分說吧。”

  “喏。”

  金吾將軍張小敬遂上前,倒也沒有碰李亨,只是抬起手,道:“忠王請。”

  這是示意李亨進入紫宸殿。

  張汀感到很奇怪,薛白爲何沒讓樊牢一刀殺了李亨,而特意把還在養傷的郭千里派來平息事態?

  是出了什麼變故嗎?

  她低着頭,希望能不引起旁人的注意,可惜包括她在內,在場所有李亨的心腹都被押往紫宸殿。

  至於兵士們,則都被留在臺基之下候命。

  李亨一步一步地登上石階,每一步都有血從上面流下來。等到站到紫宸殿前,他看到了李俶的屍體倒在那,不由悲從中來。

  他這輩子得到過很多的支持,韋堅、皇甫惟明、杜有鄰、王忠嗣、李倓、李俶……這些人都手握大權或統領重兵過,可惜,大部分都被他放棄了,最後只留下李俶一個人獨木難支。

  李亨很想趴在李俶的屍體邊大哭一場,可他還想活下去。

  於是他不敢停下來,邁過了那高高的門檻,入殿。

  薛白渾身浴血,正坐在御階上裹傷,漫不經心地看了他一眼。

  “你贏了。”李亨低聲道:“我認輸。”

  他落魄地走了幾步,頹然拜倒在地,不再說話。

  張汀見狀,無聲地抽泣着,在李亨身後跪着。

  之後,有更多人進了殿,也有更多人被趕進了殿中,都在等着薛白宣告勝利,結束這一場宮變,從此一個新的皇帝浴血而出。

  “李亨。”

  薛白終於開口了,道:“你弒殺聖人……”

  “我沒有!”

  李亨忽然反應過來。

  他方纔就在奇怪,薛白爲何沒讓人在戰場上殺他。本以爲是要留他一條性命,沒想到竟是爲了降罪於他。

  若不能活命,他乾脆與薛白拼了。

  於是,李亨倏然站起,高聲道:“我從來沒有弒君,聖人駕崩時,我還被你幽禁在十王宅!你纔是弒君的叛逆!”

  “嘭!”

  薛白把頭盔摔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我乃太子!爲何叛逆?!”

  殿中腥藝樍艘惶淙艉s。

  薛白道:“我帶兵出征前,聖人剛有好轉的跡象。爲何我前腳剛走,他就棄萬民而晏駕?國事如此,他忍心撒手嗎?!若非你弒殺了他,你爲何會當夜就在宮中?!”

  李亨嘴脣哆嗦得厲害,說不出話來。

  李琮死時,薛白甚至都不在長安城,李亨沒辦法把弒君的罪名栽到薛白身上,他意外地發現,薛白做了這麼多大逆不道之事,可他在大義上還輸給了薛白。

  再掰扯薛白是不是李倩,已經掰扯不清了。

  “你你……你與楊貴妃私通!”

  李亨憤然指出這一點,話音未落,殿後忽然有人喊道:“太上皇帝駕到!”

  他正想打着李隆基的名義來否定薛白,沒想到薛白已經拿住了李隆基,不由大爲失望,知道自己再爭辯已沒用了,心如死灰。

  可就在這山窮水盡之時,李亨抬頭一看,竟突然有一種峯迴路轉之感。

  他看到,李隆基身後還跟着數十披甲衛士。

  那場景其實有些奇怪,哪有太上皇帝入殿,甲士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的道理?

  旁人一看,顯然都會認爲,這是薛白派人把李隆基押回來了。

  想必連薛白自己都這麼認爲。

  可卻唯有李亨知道,那些甲士並不是薛白的人,而是他佈置的隴右老卒。

  一瞬間,他的思緒恍然回到了天寶五載的上元夜。

  那夜長安城燈節,火光通明,熱鬧非凡,他悄悄在景龍觀見了韋堅一面。

  “皇甫惟明從隴右分批派了老卒入京,盔甲兵器我也藉着開浚漕咧卦诹藦V咛叮f事俱備,大事可期矣。”

  “不會被父皇察覺吧?”

  “聖人對殿下早有猜疑,事到如今,殿下不容猶豫了。莫忘了三庶人前車之鑑啊。”

  當時,韋堅勸李亨一定要堅決,不要向李瑛那樣都披甲入宮了還沒做到底。

  可惜就在當天夜裏,李林甫就奏稱韋堅勾結皇甫惟明要址础�

  倉促之際,韋堅第一時間派人轉告李亨發動。而李亨想的是,別像李瑛那樣披甲入宮被捉個現行,於是爲了撇清關係,他迅速與韋氏和離,果然取得了李隆基的歡心。

  這一耽誤就是十二年。

  沒想到,那些安排好的老卒、盔甲、武器還在。

  他們都老了,都快四十歲了,臉上爬滿了皺紋,頭上白髮蒼蒼,盔甲上綠鏽斑斑,武器也全都鏽了。但忠者�在、憤怒還有。雙眼之中蘊藏着只有隴右老卒纔有的堅忍。

  李亨一眼就認出了他們。

  雖然十二年來打過無數次交道,但他們這還是第一次相見。中間負責聯絡他們的李靜忠、裴冕、李輔國、程元振都相繼死了,可那份羈絆還沒斷。

  他眼睛一酸,不由黯然淚下。

  “我對不起你們,我太優柔寡斷、瞻前顧後,才讓那些忠臣良將個個身死,才讓大唐歷經浩劫。”

  齊刷刷地,那些老卒們全都看向李亨。

  這小小的動作打動了李亨,給他帶來了強烈的信心。

  他環顧了這大殿一眼,發現薛白並沒有在大殿內佈置多少武力,士卒全都在臺基之下,在場的只有一些官員與將領,最強大的一支武力就是那數十老卒。

  那麼,只需他一聲令下,他就可除掉薛白、李隆基,成爲最有資格登基之人。

  十二年前留下的一子閒棋,成了今日爭奪天下的關鍵。

  天命所歸!

  李亨心中豪情頓起,喝道:“父皇!你忘了這孽畜私通你的妃子,敗壞人倫,忤逆不孝,罪該萬死嗎?!”

  聽了這話,李隆基臉色一變。

  “李亨。”薛白還坐在那包紮傷口,轉頭一看,詫異萬分,叱道:“你敢挾持太上皇?!”

  “殺了他!”

  李亨一指薛白,頓時有老卒持刀向薛白殺去。同時,李亨迅速跑向那些老卒,尋求他們的保護。

  殿中頓時大亂。

  “鐺。”

  剎那間就有老卒揮刀劈在薛白的盔甲上,薛白連忙在地上一滾,躲開來。

  這種時候,薛白卻是大喝道:“救太上皇!”

  “孽畜!”

  李隆基大罵李亨。

  可在某個瞬間,李隆基突然反應過來某件事,遂看向薛白,再罵了一句。

  “孽畜!”

  “父皇。”李亨一把攙住李隆基,低聲道:“得先除掉他,保住宗廟社稷啊。”

  他的笑容微微有些得意,甚至想要告訴李隆基,當年他確實想與韋堅址础�

  李隆基眼中則泛起了慍怒之色,罵道:“逆子!你……”

  “噗。”

  忽然,傳來了一聲輕響,那是刀兵刺入皮肉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