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917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第580章 斬草除根

  周圍很嘈雜,老卒們還在呼喊跑動,有人撞了李亨的肩膀一下。

  他轉頭,見到了一張在盔甲之下帶着傷疤的臉。

  匆匆一瞥,他也沒往心裏去,繼續看向李隆基。

  “朕沒有冤枉你。”

  李隆基眼含慍怒,叱了一句。

  慍怒之餘,他還有種一切皆在掌握的篤定與自得。

  果然,他是這般的英明,明察秋毫。當年韋堅案發生,有那麼多人上奏請他不要猜忌太子,彷彿他釀造了天大的冤案。

  冤的是誰?冤的是他。

  “逆子,朕早知你要帜妗!�

  “昏君,你該!”

  李亨反而愈發興奮,覺得自己很快要成功登基了。

  到時,他再與李隆基好好地掰扯一番,那些年到底是誰對誰錯。

  下一刻,他感到手中有股溫熱,低頭一看,意外地發現自己的雙手已染滿了鮮血。

  一開始他以爲是自己不小心受傷了,定眼一看,才發現李隆基腹上插着一柄小小的匕首,血正在涓涓外流。

  “父皇?”

  “你……”

  李隆基的臉色迅速衰敗下來,一句話沒說完便閉上眼,身子往下倒。

  李亨一愣,他可不想李隆基死。

  當年受過的諸多委屈他還沒來得及還回去,還沒讓李隆基親眼看看他登基以後將締造出怎樣的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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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亨還想伸手去扶,殿內已響起了大喊聲。

  “李亨弒君!”

  李隆基的身體已栽倒在地,李亨回頭看去,眼前人影模糊,似乎所有人全都在大喊着“弒君”二字。

  彷彿又回到了天寶五載時他被千夫所指的情形,他一生總是要承受質疑。

  “我沒有!”

  “沒有!”

  沒有人理會他,人們只在乎這件事情發生了,而不在乎真相。

  那些老卒們似乎嚇呆了,停止了對薛白的追殺,垂下了拿着武器的手。

  逃散的官員、將領們纔到殿外,看到已經有禁軍趕到保護他們了,也停下腳步,轉頭看着李亨弒君的一幕,嘀嘀咕咕。

  李亨連忙退了兩步,離倒地的李隆基遠了一些,試圖以其證明人不是他殺的。

  “不是我。”

  “方纔有一個……”

  話到一半,李亨明白過來了,怒吼着,抬手指向薛白。

  “是你!”

  “你安排了這一切,你的目的就是栽贓我殺了父皇!”

  “你好狠毒!”

  薛白站在那什麼也沒說,沒有任何表情。

  從現在開始,直到他披上皇袍,他已什麼都不需要說、不需要做,自然會有人擁着他登上皇位。

  “你們該相信我。”李亨卻還要努力說服腥耍岸际撬才诺模浴@些都是他的人。”

  他說到後來,反應了過來。連忙退後,離那些老卒遠一些。

  目光看去,老卒們也都在看着他,眼神裏分明帶着嘲弄之色。

  他們分明受李亨供養,可竟對李亨有一股莫名的惡意。而表達這惡意的方式卻是開口相喚。

  “殿下。”

  “殿下。”

  那一聲聲忠盏暮魡荆藭r卻像是索命的詛咒。

  李亨不由罵了一句粗口,道:“放屁,你們根本不是我的人。承認吧,你們就是薛逆安排的!”

  他解釋得很費力,可他們只用了簡單幾句話就坐實了他的罪名,使他百口莫辯。

  “保護殿下。”

  老卒們一擁而散,簇擁着李亨向殿後逃去,拋下了地上的李隆基。

  “放開我。”

  李亨努力掙扎,可胳膊像是被鐵鉗夾住了一般,根本不可能掙脫,他只能回頭去看紫宸殿,只見那張龍椅靜靜地擺在金階之上,離他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他對皇位的強烈眷戀,殿中的人們都能感受得到,卻已經沒有一個人願意再輔佐他了。

  “追。”薛白吩咐道。

  張汀縮在殿內的一根大柱後面瑟瑟發抖,一場宮變至此,幾乎已粉碎了她所有的期待。

  偷眼看去,只見李隆基身下已流淌出了一片血泊,不知死了沒有,與李隆基的約定已失敗,李亨許諾的皇后之位也無望,皇位成了薛白的囊中之物,她卻連能否保全性命都成了未知數。

  她是親眼看到過李亨佈置老卒,計劃殺薛白、殺李隆基的,如此說來,李亨倒也不算冤枉。

  但她很清楚李亨一定是會先殺了薛白,然後再殺李隆基,由此看來,目前的變故很可能是薛白安排的。

  張汀可以大聲爲李亨叫冤,可她略一思量,反而高聲道:“李亨早就計劃了弒君,我有證據!李亨就是個亂臣僮樱巳说枚D之!”

  心款ヮィC據雖然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現在表態支持薛白了。

  薛白不缺她這一個支持者,站在那甚至頭都沒有回。

  ***

  李亨被挾持着逃出紫宸殿,抬頭看去,一道又一道的硃紅色宮牆依舊高高矗立,如同他一生的牢弧�

  “放開我!”他怒吼的同時也在痛哭流涕。

  沒想到,那些老卒竟真的放開了他的胳膊。

  突如其來的自由讓他有些無所適從,他站他們中間,逃也不敢逃,不做些什麼又無法消彌心中的恐懼。

  “你們不是我的人,是薛白讓你們殺了父皇。”

  “怎麼會?”

  忽有一人拍了拍李亨的肩,嚇得他身子一抖,回頭看去,是個臉帶刀疤的漢子,正咧着嘴展露出瘮人的笑容。

  “殿下允諾我們一生榮華富貴,我們當然要好好地報答殿下。”

  “你……我知道你是誰了。”

  李亨猛地回想起了過去的種種,那年李林甫像狗一樣咬着他,裴冕只好將最後一批死士處理乾淨。

  彼時他還與李靜忠說呢,斬草不除根,後患無窮。

  現在後患來了。

  “我的兄弟們一個個死在我面前。”姜亥獰笑道:“我也該好好地報答你。”

  李亨連忙張腿就逃,可沒跑兩步,後脖頸就被重擊了一下,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他暈過去之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是不遠處傳來的呼喝聲。

  “忠王武力抵抗,已被射殺!”

  李亨心裏有了個念頭,自己明明沒死,怎麼就被射殺了。

  很快他便失去了意識。

  再醒過來已不知過了多久,他感到悶得厲害,睜開眼,眼前卻是一片漆黑。

  李亨伸手摸了摸,發現自己處在一個極狹窄的空間當中,像是一口棺材。

  用力一推,一個極爲細微的縫隙裏透出了微弱的光,帶來了生的希望。

  看着這光,李亨忽然發現自己真的不想死。

  二十餘年來,他第一次覺得不爭皇帝,只做一個太平閒王是那麼幸福的事。

  棺材沒有釘死,蓋板被推得有了輕微的聲響。絕境中出現了這一點點好事讓李亨感到了久違的喜悅。

  “放我出去,我錯了,我有話和……和殿下,不,是陛下,我有話和陛下說。”

  “有人嗎?”

  “陛下一定很想聽我求饒,讓我見見他。”

  “我有用,我很有用的,不要活埋我。”

  就在他漸漸燃起求生的希望之時,上方響起“篤篤篤”的聲音。

  那是有人在把棺材蓋釘死,且是四面八方,釘得牢固無比。

  “別!”

  “放過我吧,你們想要什麼我都能給你們。”

  不論李亨怎麼喊,外面的人始終沉悶無聲,把棺材板釘得死死的,任他再怎麼推都無法撼動一絲一毫。

  之後棺材被抬起,搖搖晃晃。

  如果沒有死亡的恐懼,它還是蠻舒服的,不像馬車那麼顛簸,可李亨卻已經滿頭大汗了。

  等棺材停了下來,上方很快傳來了噼裏啪啦的聲音,像是下雨天時雨水打在屋檐上一般。

  直到此時,李亨才隱隱約約聽到有人說了一句。

  “埋實一些,別讓他爬出來了。”

  李亨大怒,喊道:“放我出去!”

  他瘋了一般地捶打着棺材,可週圍已經沒有任何動靜了。

  天地之間似乎就只有他一個人。

  這種孤獨等死的絕望比他想象中還要可怕得多。

  他終於被恐懼壓垮,情緒崩潰了。

  “殺了我!”

  李亨不想呆在這裏等死,瘋了一般地用頭去撞上方的棺材蓋,可怎麼撞都是徒勞無功。

  劇烈的掙扎導致了劇烈的喘息,很快他就感覺到了窒息。

  痛苦地蜷起身子,他腦海中回想起過往的一幕又一幕。

  十王宅的庭院,李靜忠趨步到他身後,稟道:“殿下,杜良娣的家奴帶了證據來,說能救杜家。”

  “父皇疑我,豈會看證據?”

  至今想來,李亨猶不覺自己的選擇有什麼問題。

  明明不是他的錯,可爲何要由他來承擔這一切的後果?

  “薛白,你竟如此狹隘。你奪了我祖宗留下的基業,還要用這樣的方式報復我,這就是你的氣度嗎?”

  李亨喃喃着,仇恨沒有減緩他的痛苦,反而加劇了他的窒息。

  天地無情,留給他的只有黑暗。

  ……

  陽光照在長安城的荒野上,天漸漸亮了。

  河邊的草地上多出了一塊沒有雜草的平坦土地。

  想必到了來年,這裏也會花草豐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