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915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殺!”

  “嗖嗖嗖嗖……”

  箭矢傾瀉而下,有人慘叫着倒在石階之下。

  “不許退!”

  又有婦人的尖叫聲響起。

  張汀站在石階下方,抬起頭仰望着薛白。

  他僅僅帶了那一點兵力守在紫宸殿,這是殺他的最好機會,她一定要做到。

  她雖是婦人,可也有一顆拼命想要上進的心。

  大唐也該再出一個武則天了。

  “快去告訴李曇,讓李曇再帶兵過來!”張汀拉過一個士卒吩咐道,倒是比一些將軍反應更快些。

  她還不忘觀察了一下,意識到薛白兵雖少,但武力強橫,裝備精良,又佔據高處。自己的人剛剛趕到,體力告竭,爬上臺階再廝殺,十分喫虧。

  她遂拉過那副將,道:“派人堵住兩邊,別讓他跑了,李曇馬上就到。”

  “夫人,你能指揮……”

  “聽我的!”

  張汀不等那副將廢話,已扯着嗓子尖叫起來,用氣勢壓住對方。

  那尖叫聲似乎要刺破長空,餘音還未散去,果然又有兵馬趕到了。

  這次來的卻不是少許人,而是李俶率領的千餘人。

  李俶英武有魄力,此前在禁軍中亦有不小的聲望,加上他一直以來都在暗中謩潱虼硕潭碳改辏颜幊鲆恢ьH有戰力的兵馬,算是現在宮城第二強的兵力。

  至於最強的,則是薛白留在光順門的兵馬。

  “殺!”

  “薛逆披甲入宮,意圖弒殺太上皇帝,救駕!”

  “隨豫王平叛,斬殺薛逆者封王!”

  大喊聲傳到張汀耳邊,她愣了一下,原以爲來的是李曇,如何又成了李俶。

  但她還是迅速平靜下來,心想,局勢其實回到了李隆基計劃的樣子,由李俶與薛白相互殘殺。

  而她該做的,是保全自己,到李亨身邊見機行事纔對。

  張汀遂連忙往東面的浴堂殿避去,回頭看去,遠遠又見有一隊人趕來,該是李亨也趕到了……

第579章 一網打盡

  若將今夜比作玄武門之變,像太宗的不是薛白,而是李俶。

  至少李俶是這麼覺得的。

  他爲人看似豪爽,性格卻很陰鷙,善僞裝而心機深沉。這兩年來他明面上臣服薛白,內心卻極爲不甘。今夜,他心中的火終於得以燃燒,恨不得將薛白連着眼前的紫宸殿一起燒成灰燼。

  然而,眼看着士兵們馬上要攻上石階,一舉除掉叛逆,西邊忽然傳來了整齊的腳步聲。

  竟是樊牢的人已繞過了光順門,穿過集賢院,經昭慶門,向李俶的側面包圍了過來。

  表面上,薛白獨自入宮見李隆基,好像願意好好談的樣子,實則卻是掩人耳目,打算先對李亨父子趕盡殺絕。

  樊牢收到的命令是殺光敢阻擋薛白登基之人,那李俶纔是首當其衝。

  “李亨弒君,罪大惡極,殺!”

  呼喝聲在宮牆中迴盪開來,對李俶麾下兵將的軍心產生了極大的動搖,不少人都駐足不前。

  宮變不像是上疆場爲國殺敵,本質上是投機,贏了前途無量,賭注卻是自己的性命,下注時誰能不猶豫。

  李俶見狀便知不好,他剛剛有成爲太宗的希望,轉眼又要破滅了。

  若要拼兵力,他自知帶來的人手一定殺不過樊牢麾下。那麼,絕境逢生的唯一辦法,就是先殺了薛白。

  “隨我殺敵!”

  李俶於是命令一部分人抵擋着樊牢,他親自持刀衝向薛白。

  旁人能爲了前途搏命,卻不會爲了扶他登基而爆發出所有的潛力。關鍵時刻,唯有他自己能不顧一切,且當他親冒鋒矢,才能激勵那已經搖搖欲墜的士氣。

  “殺!”

  紫宸殿前的臺基有三層,每層有二十一級臺階。

  李俶身上披的盔甲有五十斤重,手中的刀有十八斤重。

  他衝得很快,一次一次地把大腿高高抬起,踩下。

  這是一條上進之路,攀登起來越難越累,越是說明那高高在上的位置值得。

  “呼——呼——”

  李俶漸漸喘不過氣來,感覺到肺要炸開,汗水如雨一般流淌過他冒着熱氣的皮膚,腿上的肌肉酸得厲害,像是抽筋了一般。

  他已經跑過了兩層臺基,在他前方有百餘人正在廝殺。薛白身邊已經只剩下三十餘人,而與他一齊攻上來的還有百餘人。

  “殺!”

  李俶用盡最後的力氣大吼,終於,他與薛白之間只隔了幾步的距離。

  他迫不及待衝上前,揮了一刀,斬向薛白。

  這一刀被薛白身邊的士卒擋下了。

  虎口陣痛,李俶太累了,血氣一下不能上到腦門,頓覺眼前一黑,幾乎要昏倒過去。

  他差點跌下臺階,連忙穩住身形,告訴自己現在不是昏倒的時候。

  此時,薛白已經一刀揮斬到他的面門前,所幸有護衛替李俶攔了下來。

  “隨豫王平叛!”

  周圍將兵纏鬥,給了李俶幾息的喘息機會,他深呼吸了幾口,眼前稍微清晰了一點,到處都是飛濺的鮮血。

  薛白已然退了幾步,特意與旁邊的士卒拉開了距離,一臉冷峻,似在故意給李俶一個殺他的機會一般。

  李俶沒有猶豫,直接就撲過去。薛白再退,到了紫宸殿的高高的門檻前,李俶再追,吼叫着揮刀。

  “噗。”

  薛白利落地一刀砍在李俶面門上,直接切開了他高挺的鼻樑骨,把半邊鼻子砍掉,只是刀刃被頭盔擋住,纔沒有完全砍進去。

  這是劇痛,奇怪的是,李俶雖痛,卻又來不及感覺痛,腦中的興奮、憤怒讓他的傷口像是麻痹了一般,他連疲憊都忘了,一心只有反擊。

  兩人咣咣鐺鐺地對砍了好幾刀,根本不管那飛濺的血珠。

  終於,李俶一手死死捉住薛白握刀的手,拉近兩人之前的距離,連續三刀劈在薛白盔甲上。

  可惜薛白比他更有戰陣經驗些,一被纏住,刀就往李俶手肘處盔甲的縫隙裏割,硬生生從他的骨頭上割下一片肉。

  “去死!”

  李俶怒吼,唾沫與血濺了薛白滿臉。

  他終於把刀摁在薛白的鎖骨處,拼命往下摁。

  兩人對視着,目光裏是你死我活的狠意,絲毫不記得初次相見時的溫文爾雅。

  李俶青筋暴起,他其實已快要力竭了,懷着向死而生的決心,爆發出了最後的氣力。

  他彷彿看到了這一刀下去之後,他站在這高高的臺基之上治理出一個煌煌盛世。

  然而,李俶拼盡全力用兩隻手摁着刀的時候,薛白只用了一隻手持刀格擋着,另一隻手已從腰間掏出匕首。

  “噗。”

  “噗。”

  “噗。”

  匕首一下一下無情地捅在李俶身上。

  薛白很平靜,什麼也沒說,感受着那些溫熱的血流在自己手上,順着手腕流到手肘上。感受着那年輕的生命流逝。

  他殺了他,但也將承載他的志向與願望。

  他每殺一個人並且繼續活下去,承載的東西就更重一點。但他已經早就下定決心,能夠坦然無畏地面對這些了。

  因此每一下他都捅得狠辣乾脆。

  “我……”

  李俶終於沒了力氣,鬆開手來,眼中有大顆大顆滾燙的淚水落下來,他真的是太不甘了。

  “我……才……是……”

  血不停從他所有的傷口往外湧,帶走他最後一絲說話的力氣。

  剛纔只顧着廝殺,他其實有很多很多想和薛白說的話,現在卻連最後一句話都不能完整地吐出來。

  “天……命……所……”

  薛白冷漠地推開了李俶的身軀,任由那沉重的盔甲轟然砸在金磚上。

  盔甲中的李俶在這一砸之後徹底失去了性命。

  薛白丟開卡進了他肩甲裏的刀,看着地上的屍體,道:“我不信命。”

  ***

  李亨眯着眼望着臺基之上,努力想在紫宸殿那巍峨的剪影下看清發生了什麼。

  張汀走到了他的身旁,問道:“李俶爲何要殺了李曇?他明知道李曇是我姐夫,是幫你的人……”

  “現在不重要了。”李亨道:“你想當皇后,他想當太子,前提是我得是皇帝!我不管你們怎麼爭,只管誰能幫我扶上帝位。”

  他說話時頭都沒轉一下,眼神依舊死死盯着前方。

  其實他也知道現在局面對他有些不妙了,樊牢帶着禁軍已經殺到,要不了多久就能控制住局面。到時,還在保護他的兵士很可能都會投降甚至倒戈。

  以李亨的尊貴身份,若不想被捉受辱,已經可以逃了。

  但李俶正在拼死廝殺,李亨若逃,局面必然迅速崩壞。他並不願因自己而錯失唾手可得的帝位,只要李俶能效仿得了太宗,他總不能連高祖皇帝都不如。

  過了一會,張汀耳尖,隱隱聽到了臺基上傳來的呼聲,不由道:“不妙了。”

  李亨不由打了個冷顫,往後退了兩步。

  張汀以爲他要逃了,然而,很快他就停下了腳步。

  “不能走,我們只有這一次機會。”

  今夜之後,以薛白的實力,能從各地調來兵馬,而李隆基已經聯絡了達扎魯恭,且多少也有還忠心於他的兵馬。反觀李亨,若現在都不能成事,等待他的只有必死無疑。

  思慮着這些,他額頭上很快有了一層薄薄的細汗。

  張汀不像李亨這般完全沒有退路,眼看着那些如狼似虎的兵士快要殺近,她就打算自己逃了。但緊接着,她就聽到了李亨對部將的吩咐。

  “別慌,我早有佈置,我們的老卒馬上要殺到了。”

  ***

  李隆基逃出了紫宸殿之後,回頭看了一眼,只見身後除了高力士,就只剩寥寥幾個護衛跟隨。

  依常理,他本該往西面逃,通過右銀臺門可以避入西內苑,然後往太極宮,那邊有他已經收服的一支兵馬。

  可他卻是道:“往東,去清思殿。”

  他逃跑經驗豐富,此時還算從容,往後看了一眼,不見有人追來,道:“李倩必然猜到朕會往太極宮,提前佈置,不着他的道。”

  高力士不安道:“可清思殿什麼都沒有,如何保證三郎的安全?”

  “放心。”李隆基道:“且待那些逆子孽孫們自相殘殺,之後,朕再收拾殘局不遲。”

  一行人說話間還在匆匆而行,很快就繞過了宜巍殿,進入一片頗爲冷清之地。

  大明宮佔地廣闊,建築都差不多,很容易繞暈,他們憑藉着對地形的熟悉很快就逃離了紫宸殿的廝殺。

  李隆基還抽空歇了一會兒,換上了一雙靴子。

  高力士則藉着這功夫,帶人往前探了探路,然後回來扶着李隆基往前慢慢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