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87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窗外鳥叫聲陣陣。

  屋內沒有點燈,但薄曦已透進來。

  杜家姐妹坐在榻邊的胡凳上,還在與薛白說話。

  薛白先是說了在御前供證之事,與她們覈對好證詞。

  “到時定了案,世人都知大姐幾次拒絕楊慎矜,那些風言風語也就散了……”

  杜媗眼簾輕抬看着薛白,眼神愈發不同。

  之後說起諸多變故,杜妗柳眉微蹙,沉吟道:“看來,辛十二手裏那份契書不是僞造的,咸宜公主既能說你與李家有深仇,思來想去,只能是因爲認出你是薛平昭了。以她的性子,馬上就要告訴李林甫,聖人早晚還是會知曉的。”

  “今夜見了這聖人,我倒覺得他不難相處,氣度是大的……前提是讓他高興了。”

  杜妗頗有野心,考慮良久後低聲道:“若你能得聖人信厚,往後未必無望將河東郡公之爵討回來。”

  她似乎早肯定了他就是薛平昭。

  薛白則根本無所謂,道:“一步步來,要怎樣的身份都可以,重要的是得有配得上的實力。我若沒有官身、沒有耳目,不能維護宮中的關係,現在成了薛平昭就是死。好在,李林甫該不敢輕易提此事。”

  “嗯。”

  杜妗點了點頭,心知沒有人敢輕易與聖人提三庶人案,還有時間籌帧�

  她轉而思忖起往後之事來,喃喃道:“薛靈品性既差,門第也不高,連個門蔭都沒有……”

  “門蔭雖好,但我敢斷言終究是進士出身會更有官途。”杜媗道:“尤其是李林甫這種不學無術者爲相十餘年,反而使科考聲譽日隆。”

  “總之是要儘快止佟!毖Π桌Я耍嗵闪讼聛怼�

  杜妗道:“說來,楊玉瑤也沒爲你安排什麼好門第,你可還要去謝她?”

  “還是得謝的,她昨夜熬了一夜也累了,今夜又有御宴,要在花萼樓灑金錢。約好上元節之後我再去致謝。”

  “……”

  薛白見她們終於安靜下來,打了個哈欠。

  “回頭再說吧,畢竟暫時能安穩些。今夜能安然度過,說來功勞還是在你們,因你們藏着證據且願爲我揭發,東宮纔對我投鼠忌器,多謝了。”

  “都一起走到這一步了,談什麼謝?”

  杜妗起身,轉頭又看了薛白一眼,心道家中父兄皆平庸之輩,自己偏是個女兒身,這些日子皆是他在支撐着杜家門戶,可惜很快又要成了別家的兒子、別家的女婿、別人的……

  與此同時,杜媗也偷眼瞥向薛白,目光溫柔如水,那些纏繞着她的流言蜚語又被他四平八穩地解決了,他一點也沒讓她感到彼此之間的年紀差距,反而顯得比她還成熟許多……

  前陣子皎奴礙着,她們許多想說的話藏着沒說,此時卻又說不出來了,只好不情不願地離開屋子。

  薛白翻了個身,已沉沉睡去。

  ***

  這一覺睡得很香。

  許是因上元夜見了太多絕世美女,薛白依稀記得作了一個春夢。

  雖有成熟的思想,終究是青春年少的軀體,難免發生了某個正常現象。

  他翻身起來,“吱呀”一聲,青嵐推門進來。

  “你若要去薛家,再不起可就晚了。”

  薛白依舊坐在那發呆,她已將一疊衣物放在牀頭。

  “謝了,我自己來吧。”

  青嵐點點頭,背過身去。

  薛白拿起衣物,見是外穿的襴袍、內穿的春衫都有。他默默換了,把那乾硬了一大塊的舊春衫疊好,藏到被褥下面。

  “那個……娘子有話和你說。”

  青嵐回頭看了他一眼,又跑開了,能看出來,因爲皎奴不在她很高興。

  杜家姐弟一大早已去了豐味樓,薛白洗漱之後便去找了盧豐娘。

  “這個給你。”盧豐娘臉上含笑,將一封契書遞了來。

  接過一看,上面寫的是,“開元二十五年六月八日,得少府監牒稱,皇甫嵩之女皇甫萼逆罪相坐,年六歲,今出賣於杜氏婦盧豐娘”云云,卻是青嵐的身契。

  此前薛白從吉溫別宅討來二十個奴婢,等過段時間不引人注意了再放了賤籍,這些人如今在豐味樓做事,更像是僱工。雖看起來像他送杜家二十奴婢,其實是杜家幫了個忙。

  這次盧豐娘卻是真要將青嵐送給薛白。

  “一眨眼,這婢女跟了我快十年了,也有了自己的心事。她更想侍候你,你往後可得待她好些。且須與你說一聲,我郎君是世間少有的正派人,從不欺負家中婢女。上元節後,待你去落籍之時,我們到東市署過了文書。”

  “不必過文書了,我想放了她的賤籍。”

  “哪能放呀?逆罪相坐,非大功不能脫賤入良,你照顧好她吧。”

  薛白點點頭,忽然知道青嵐那種“隱姓埋名”的思想是從哪裏來的了。

  盧豐娘又問道:“你今夜可去賞花燈?”

  “不去了,在家休息。”

  “還是去吧,上元節三日不宵禁,你昨夜看到的盧家花燈暗了,今夜可再去看看。”

  盧豐娘本以爲堂兄昨夜已罷了相看薛白的想法,卻沒想到今日又派人來相邀,還誇讚了薛白幾句。總之這個媒還有可能做成。

  薛白顯出些爲難神色,道:“我畢竟還要到相府下聘。”

  “右相府名聲又不好,女兒又老,能有甚好的?”盧豐娘小聲道,“這樣吧,你忙完了事,依舊到花燈處來。如何?”

  薛白便不再推拒,應道:“也好。對了,如今我找到了家世,也許這幾日便會搬出去。”

  盧豐娘一愣。

  她嘴上催着杜有鄰管管後宅,此時聽了這話,卻又有些不捨起來。

  ……

  青嵐探頭往花廳處看去,只見薛白非常鄭重地將她的身契收好,心中既有歡喜又有不捨,還有一種命卟挥勺灾鞯谋瘋�

  依唐律“奴婢賤人、律比畜產”,良賤不能通婚。如今薛白找到父母,很快就要成爲編戶,已經再也不可能帶着她隱姓埋名了。

  身爲賤婢,連想當他的妾都沒資格,生了孩子也是賤籍。

  但想到以後一直都能跟着他,她還是很快就開心起來,見他出來了就跑過去,帶着羞意笑吟吟地行了個萬福禮。

  “郎君。”

  薛白點了點頭,問道:“你們已經喫過飯了嗎?”

  ……

  爲了防止炒菜的技藝流傳出去,杜家的新廚娘根本不會做炒菜,今日的午餐是薛白更喜歡的烤羊腿,且香料撒得比之前豐富了許多。

  “好香。你看,把胡十三娘從府裏支走,真是個妙計吧?”

  青嵐聽得好笑,笑彎了眼睛,一副巧乖的模樣道:“我給郎君切羊。”

  “坐下一起喫吧。”薛白已動手切了幾片羊肉,拿胡餅包着,“你現在是我薛家的人,得聽薛家的規矩。”

  “是,郎君。”青嵐萬福而坐,還在笑。

  她其實也沒那麼怕他。

  “你每個月多少月錢?”

  “嗯?奴婢哪要月錢,我那些錢都是娘子賞我的。”

  “薛家的規矩得給,我回頭問問給多少吧。”薛白從懷裏又掏出許多東西,“這些雜物以後你替我管。”

  “好。”

  青嵐接過,卻見自己的身契在這裏面,正要還過去,薛白已道:“你收着,萬一我弄丟了。”

  她遂偷瞥了他一眼。

  像她這般不能脫賤入良的奴婢,若能拿到身契保管,那就是家主許諾一輩子不會賣了她的意思。

  “郎君。”

  “嗯?”

  “我……我把被褥搬到你屋的耳房裏吧?”

  “不用,在這裏也住不了幾天,搬來搬去麻煩。你若捨不得,就先住在杜宅也好。”

  青嵐確實捨不得,但看了看薛白,卻是小聲道:“捨得。”

  兩人一起喫完了羊腿,她打算跟着他一起出門,認爲皎奴都能跟着,她也能。

  薛白卻覺得帶個小姑娘太麻煩了,囑咐她留在家中,且不要給杜宅幹活。

  出了杜宅,驅馬往平康坊的路上,他腦中反覆想着的則是落罪賤籍非大功不能放良一事……

第71章 相看

  平康坊,右相府。

  李林甫揣着心事在白日裏睡不安穩,只睡了一個多時辰後翻身而起,又使人去問楊慎矜的案子。

  大理寺卿李道邃給他面子,很快讓人把卷宗送來,他看過之後大爲驚訝。

  “怎會如此?你們怎敢把一切事由串聯、栽於楊慎矜?如此豈非馬上結案了?!”

  ——結案了,本相還如何藉機對付東宮?!

  “右相,此卷宗是聖人親審而定奪的……”

  李林甫由此陰晴不定,心知自己被東宮打了個措手不及,柳勣案的餘波與隴右死士案從此結束了。

  關鍵是,聖人到底是如何想的?就是不肯廢太子。

  他恨不能親自入宮陳詞,“聖人太糊塗了!李亨表面恭孝,實則陰毒無情,絕非良儲。”

  再派人打聽,卻得知聖人是召見了薛白纔有了定奪。

  又是薛白。

  之後,咸宜公主派人把他要看的契書送到右相府了。

  “開元二十五年六月九日,得少府監牒稱,薛鏽子薛平昭逆罪相坐,年五歲,今出賣於張氏婦譚婜……”

  李林甫不認得那個“婜”字,微微皺眉,再看第二次過賤立契的記錄,乃是天寶五載冬月,從譚氏手裏賣給了咸宜公主。

  他仔細一瞧,發現譚氏的兩個手印並不一樣……說明並非譚氏賣掉了薛平昭,咸宜公主這次買官奴根本不合唐律規定。

  正在考慮要交給誰來查,門外有人通傳。

  “阿郎,薛靈攜子薛白拜訪。”

  “做什麼?”

  “稱是……稱是來提親下聘。”

  李林甫微微一愣,很快就明白了薛白的意思,這是給右相府一個體面。

  偏偏李林甫氣量狹小,受了這好意,心中反而愈發嫉恨,暗道:“此子還有此城府,往後必爲大患,須除之。”

  當然,薛白若不來,等以後有人嚼右相府的舌根,他更要嫉恨。

  也就是現在要殺的人太多了,李亨、王忠嗣、李適之、裴寬……薛白這一個官奴在他這裏排不到前面,且待楊洄查出其幕後主使再談。

  ***

  “十七娘!”

  眠兒跑過相府後院,匆匆奔進閨閣,“十七娘,薛郎君來提親了!”

  這小婢還不知這樁婚事的變故,眼睛亮亮的,滿臉都寫着喜慶。

  皎奴正想着怎不派自己過去盯着薛白了,聞言站起身來。

  李騰空還發着呆,聽得消息,驚訝地瞪大了眼,徑直向外跑去。

  她其實已向阿爺轉達了薛白的話,“仇怨與否,在於右相”,並說薛白身上沒有半點怨念,咸宜公主所述之事必是搞錯了。

  得到的只有一句叱喝。

  “蠢貨,他看似越無怨念,越可見其心狠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