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窗外鳥叫聲陣陣。
屋內沒有點燈,但薄曦已透進來。
杜家姐妹坐在榻邊的胡凳上,還在與薛白說話。
薛白先是說了在御前供證之事,與她們覈對好證詞。
“到時定了案,世人都知大姐幾次拒絕楊慎矜,那些風言風語也就散了……”
杜媗眼簾輕抬看着薛白,眼神愈發不同。
之後說起諸多變故,杜妗柳眉微蹙,沉吟道:“看來,辛十二手裏那份契書不是僞造的,咸宜公主既能說你與李家有深仇,思來想去,只能是因爲認出你是薛平昭了。以她的性子,馬上就要告訴李林甫,聖人早晚還是會知曉的。”
“今夜見了這聖人,我倒覺得他不難相處,氣度是大的……前提是讓他高興了。”
杜妗頗有野心,考慮良久後低聲道:“若你能得聖人信厚,往後未必無望將河東郡公之爵討回來。”
她似乎早肯定了他就是薛平昭。
薛白則根本無所謂,道:“一步步來,要怎樣的身份都可以,重要的是得有配得上的實力。我若沒有官身、沒有耳目,不能維護宮中的關係,現在成了薛平昭就是死。好在,李林甫該不敢輕易提此事。”
“嗯。”
杜妗點了點頭,心知沒有人敢輕易與聖人提三庶人案,還有時間籌帧�
她轉而思忖起往後之事來,喃喃道:“薛靈品性既差,門第也不高,連個門蔭都沒有……”
“門蔭雖好,但我敢斷言終究是進士出身會更有官途。”杜媗道:“尤其是李林甫這種不學無術者爲相十餘年,反而使科考聲譽日隆。”
“總之是要儘快止佟!毖Π桌Я耍嗵闪讼聛怼�
杜妗道:“說來,楊玉瑤也沒爲你安排什麼好門第,你可還要去謝她?”
“還是得謝的,她昨夜熬了一夜也累了,今夜又有御宴,要在花萼樓灑金錢。約好上元節之後我再去致謝。”
“……”
薛白見她們終於安靜下來,打了個哈欠。
“回頭再說吧,畢竟暫時能安穩些。今夜能安然度過,說來功勞還是在你們,因你們藏着證據且願爲我揭發,東宮纔對我投鼠忌器,多謝了。”
“都一起走到這一步了,談什麼謝?”
杜妗起身,轉頭又看了薛白一眼,心道家中父兄皆平庸之輩,自己偏是個女兒身,這些日子皆是他在支撐着杜家門戶,可惜很快又要成了別家的兒子、別家的女婿、別人的……
與此同時,杜媗也偷眼瞥向薛白,目光溫柔如水,那些纏繞着她的流言蜚語又被他四平八穩地解決了,他一點也沒讓她感到彼此之間的年紀差距,反而顯得比她還成熟許多……
前陣子皎奴礙着,她們許多想說的話藏着沒說,此時卻又說不出來了,只好不情不願地離開屋子。
薛白翻了個身,已沉沉睡去。
***
這一覺睡得很香。
許是因上元夜見了太多絕世美女,薛白依稀記得作了一個春夢。
雖有成熟的思想,終究是青春年少的軀體,難免發生了某個正常現象。
他翻身起來,“吱呀”一聲,青嵐推門進來。
“你若要去薛家,再不起可就晚了。”
薛白依舊坐在那發呆,她已將一疊衣物放在牀頭。
“謝了,我自己來吧。”
青嵐點點頭,背過身去。
薛白拿起衣物,見是外穿的襴袍、內穿的春衫都有。他默默換了,把那乾硬了一大塊的舊春衫疊好,藏到被褥下面。
“那個……娘子有話和你說。”
青嵐回頭看了他一眼,又跑開了,能看出來,因爲皎奴不在她很高興。
杜家姐弟一大早已去了豐味樓,薛白洗漱之後便去找了盧豐娘。
“這個給你。”盧豐娘臉上含笑,將一封契書遞了來。
接過一看,上面寫的是,“開元二十五年六月八日,得少府監牒稱,皇甫嵩之女皇甫萼逆罪相坐,年六歲,今出賣於杜氏婦盧豐娘”云云,卻是青嵐的身契。
此前薛白從吉溫別宅討來二十個奴婢,等過段時間不引人注意了再放了賤籍,這些人如今在豐味樓做事,更像是僱工。雖看起來像他送杜家二十奴婢,其實是杜家幫了個忙。
這次盧豐娘卻是真要將青嵐送給薛白。
“一眨眼,這婢女跟了我快十年了,也有了自己的心事。她更想侍候你,你往後可得待她好些。且須與你說一聲,我郎君是世間少有的正派人,從不欺負家中婢女。上元節後,待你去落籍之時,我們到東市署過了文書。”
“不必過文書了,我想放了她的賤籍。”
“哪能放呀?逆罪相坐,非大功不能脫賤入良,你照顧好她吧。”
薛白點點頭,忽然知道青嵐那種“隱姓埋名”的思想是從哪裏來的了。
盧豐娘又問道:“你今夜可去賞花燈?”
“不去了,在家休息。”
“還是去吧,上元節三日不宵禁,你昨夜看到的盧家花燈暗了,今夜可再去看看。”
盧豐娘本以爲堂兄昨夜已罷了相看薛白的想法,卻沒想到今日又派人來相邀,還誇讚了薛白幾句。總之這個媒還有可能做成。
薛白顯出些爲難神色,道:“我畢竟還要到相府下聘。”
“右相府名聲又不好,女兒又老,能有甚好的?”盧豐娘小聲道,“這樣吧,你忙完了事,依舊到花燈處來。如何?”
薛白便不再推拒,應道:“也好。對了,如今我找到了家世,也許這幾日便會搬出去。”
盧豐娘一愣。
她嘴上催着杜有鄰管管後宅,此時聽了這話,卻又有些不捨起來。
……
青嵐探頭往花廳處看去,只見薛白非常鄭重地將她的身契收好,心中既有歡喜又有不捨,還有一種命卟挥勺灾鞯谋瘋�
依唐律“奴婢賤人、律比畜產”,良賤不能通婚。如今薛白找到父母,很快就要成爲編戶,已經再也不可能帶着她隱姓埋名了。
身爲賤婢,連想當他的妾都沒資格,生了孩子也是賤籍。
但想到以後一直都能跟着他,她還是很快就開心起來,見他出來了就跑過去,帶着羞意笑吟吟地行了個萬福禮。
“郎君。”
薛白點了點頭,問道:“你們已經喫過飯了嗎?”
……
爲了防止炒菜的技藝流傳出去,杜家的新廚娘根本不會做炒菜,今日的午餐是薛白更喜歡的烤羊腿,且香料撒得比之前豐富了許多。
“好香。你看,把胡十三娘從府裏支走,真是個妙計吧?”
青嵐聽得好笑,笑彎了眼睛,一副巧乖的模樣道:“我給郎君切羊。”
“坐下一起喫吧。”薛白已動手切了幾片羊肉,拿胡餅包着,“你現在是我薛家的人,得聽薛家的規矩。”
“是,郎君。”青嵐萬福而坐,還在笑。
她其實也沒那麼怕他。
“你每個月多少月錢?”
“嗯?奴婢哪要月錢,我那些錢都是娘子賞我的。”
“薛家的規矩得給,我回頭問問給多少吧。”薛白從懷裏又掏出許多東西,“這些雜物以後你替我管。”
“好。”
青嵐接過,卻見自己的身契在這裏面,正要還過去,薛白已道:“你收着,萬一我弄丟了。”
她遂偷瞥了他一眼。
像她這般不能脫賤入良的奴婢,若能拿到身契保管,那就是家主許諾一輩子不會賣了她的意思。
“郎君。”
“嗯?”
“我……我把被褥搬到你屋的耳房裏吧?”
“不用,在這裏也住不了幾天,搬來搬去麻煩。你若捨不得,就先住在杜宅也好。”
青嵐確實捨不得,但看了看薛白,卻是小聲道:“捨得。”
兩人一起喫完了羊腿,她打算跟着他一起出門,認爲皎奴都能跟着,她也能。
薛白卻覺得帶個小姑娘太麻煩了,囑咐她留在家中,且不要給杜宅幹活。
出了杜宅,驅馬往平康坊的路上,他腦中反覆想着的則是落罪賤籍非大功不能放良一事……
第71章 相看
平康坊,右相府。
李林甫揣着心事在白日裏睡不安穩,只睡了一個多時辰後翻身而起,又使人去問楊慎矜的案子。
大理寺卿李道邃給他面子,很快讓人把卷宗送來,他看過之後大爲驚訝。
“怎會如此?你們怎敢把一切事由串聯、栽於楊慎矜?如此豈非馬上結案了?!”
——結案了,本相還如何藉機對付東宮?!
“右相,此卷宗是聖人親審而定奪的……”
李林甫由此陰晴不定,心知自己被東宮打了個措手不及,柳勣案的餘波與隴右死士案從此結束了。
關鍵是,聖人到底是如何想的?就是不肯廢太子。
他恨不能親自入宮陳詞,“聖人太糊塗了!李亨表面恭孝,實則陰毒無情,絕非良儲。”
再派人打聽,卻得知聖人是召見了薛白纔有了定奪。
又是薛白。
之後,咸宜公主派人把他要看的契書送到右相府了。
“開元二十五年六月九日,得少府監牒稱,薛鏽子薛平昭逆罪相坐,年五歲,今出賣於張氏婦譚婜……”
李林甫不認得那個“婜”字,微微皺眉,再看第二次過賤立契的記錄,乃是天寶五載冬月,從譚氏手裏賣給了咸宜公主。
他仔細一瞧,發現譚氏的兩個手印並不一樣……說明並非譚氏賣掉了薛平昭,咸宜公主這次買官奴根本不合唐律規定。
正在考慮要交給誰來查,門外有人通傳。
“阿郎,薛靈攜子薛白拜訪。”
“做什麼?”
“稱是……稱是來提親下聘。”
李林甫微微一愣,很快就明白了薛白的意思,這是給右相府一個體面。
偏偏李林甫氣量狹小,受了這好意,心中反而愈發嫉恨,暗道:“此子還有此城府,往後必爲大患,須除之。”
當然,薛白若不來,等以後有人嚼右相府的舌根,他更要嫉恨。
也就是現在要殺的人太多了,李亨、王忠嗣、李適之、裴寬……薛白這一個官奴在他這裏排不到前面,且待楊洄查出其幕後主使再談。
***
“十七娘!”
眠兒跑過相府後院,匆匆奔進閨閣,“十七娘,薛郎君來提親了!”
這小婢還不知這樁婚事的變故,眼睛亮亮的,滿臉都寫着喜慶。
皎奴正想着怎不派自己過去盯着薛白了,聞言站起身來。
李騰空還發着呆,聽得消息,驚訝地瞪大了眼,徑直向外跑去。
她其實已向阿爺轉達了薛白的話,“仇怨與否,在於右相”,並說薛白身上沒有半點怨念,咸宜公主所述之事必是搞錯了。
得到的只有一句叱喝。
“蠢貨,他看似越無怨念,越可見其心狠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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