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88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但薛白還是來提親了,她很希望阿爺能見見他。

  也許真是她太容易輕信薛白,卻還抱着萬一的僥倖,要是阿爺能被他勸服,這輩子哪怕只寬容豁達這一次……

  “阿爺!”

  “十七娘,回去吧。”

  幾個健婦從小徑那頭回來,直接將身形單薄的李騰空往閨閣中架了過去。

  “來下聘的人已經被阿郎趕走了,阿郎讓你禁足一個月。”

  李騰空掙扎不了,看向這座廣袤的右相府,感覺不到半點自由。

  她阿爺果然不會改變……

  ***

  薛白看了一眼右相府,牽着馬離開。

  雖是意料之外地與李林甫決裂,往後會更加兇險。但離開索鬥雞,他心裏反而輕鬆了許多。

  薛靈很失望,一直嚷嚷個不停。

  “我薛家也是名門望族……”

  “你又要去賭嗎?”薛白往青門方向走了一段路,回頭問道:“若我讓伱戒賭,戒得了嗎?”

  薛靈敷衍地笑了笑,道:“我不過是到青門與友人小聚。”

  薛白知道這種人到死都改不了,也無話可說,自策馬而走。

  “六郎,你何時搬回家住?”

  薛靈喊了一句,掂了掂瘦馬背上的褡子,心想有了本錢,今夜就發一筆橫財,將割賣出去的宅院全買回來!

  ***

  薛白在青門酒肆一座望火樓附近翻身下馬,還在整理繮繩,有人在他身後喚了一句。

  “薛郎君。”

  薛白轉身見了田神功,笑道:“過了年節,換了身盔甲?漂亮。”

  “嘿嘿,多虧了郎君提攜。”

  “我與右相鬧了彆扭,暫時莫與我走太近。”

  薛白小聲說着,遞了一枚不小的金子過去。

  田神功不接,低聲道:“不過是添兩雙筷子的小事……”

  “拿了,給神玉找個媒人,聘禮不夠再與我說。”

  薛白的語氣不容置喙,田神功也不矯情,咬咬牙收了,眼神又有不同。

  “走了。你近來少去豐味樓附近巡衛,疏遠點。”

  “好。”

  薛白又交待了一句,牽馬而走。

  田神功則走進望火樓,掃視了一眼幾個同袍,嘴裏低聲自語道:“得罪右相,與你還有何好來往的?”

  薛白拐進道政坊,走到豐味樓附近,不經意般地掃視了周圍一眼,有個正在看着他的路人轉過臉迴避了他的目光。

  此時尚未到開宴時,杜五郎正坐在堂上與幾個掌櫃說話,愁眉苦臉的樣子。

  薛白已經很久沒看到他讀書了。

  “哎,你怎麼來了?”

  “在平康坊辦了些事,路過,來看看你。”

  “是吧。”杜五郎道:“我可愁了,今日傍晚原是戶部王中丞訂的宴席,可聽說昨夜址吹木褪撬硎澹@宴不知還辦不辦,也不派人來說聲。”

  “放心,不影響。”

  薛白轉頭一看,見有中年男子踱步入堂,遂道:“你忙你的,給我個雅間。”

  “嗯?你不是來看我嗎?”

  ……

  薛白在雅間中坐了一會。

  裴冕推門進來,道:“換個地方談,如何?”

  “不。”

  薛白抬了抬手,請裴冕坐下,舉起裝了清水的杯子提了一杯,“還未恭喜你的計劃成功了,想必那些案子很快能告一段落。”

  “可惜還有些隱患沒除掉。”

  “我也是。”薛白道:“我的身份暴露了,李林甫要殺我。否則昨夜東宮就能把你的命給我。”

  此事王鉷要不了多久就會知道,他懶得瞞裴冕。

  裴冕目光一凝,淡淡道:“你說你手上有兩個人證?這也只能嚇唬得了李靜忠。他們中了鉤吻之毒,已經死了。”

  “試探我?不必這麼麻煩,我可以直接告訴你。”

  薛白隨手拿出兩個物件,給裴冕看了一眼。

  一個是裴冕給老涼的牌符,用來栽贓楊慎矜的,另外還有一張藥方,一看就知道是解鉤吻之毒的。

  “人就藏在這酒樓裏?”

  “我以爲你很聰明。”薛白不動聲色,“你不必太過敵視我們,我們雖不是東宮一系,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內卻可以與東宮合作。”

  裴冕留意到他說是“我們”,卻不知指的是他與杜家還是與貴妃。

  “東宮不需要與人合作,你也不配。”

  “我要你辦兩件事。”薛白自說自話,“一是把老涼與姜家兄弟的家眷帶給我。二是,李林甫必定要查我的身世,讓他交給你來查。”

  裴冕不由皺眉,不悅道:“我只是一個八品小官,你讓我做這些?”

  “現在知道你是八品小官了?蓄養死士時怎就不知道?”

  說着,薛白微微將身子前傾,給裴冕壓迫感,又道:“當我不知你是如何慫恿王鉷陷害楊慎矜嗎?王鉷馬上要成爲御史中丞,你這功臣必會升爲監察御史,不是嗎?”

  裴冕眼一閉,驚詫於眼前的少年已有這般敏銳的嗅覺。

  ***

  就在豐味樓邊的宅院中,達奚盈盈腳步匆匆,趕到偏堂。

  一個頹廢的中年男子正坐在那裏,正是李琩。

  “阿郎怎來了?”

  達奚盈盈嫵媚一笑,往李琩懷裏坐去。

  李琩卻是抬手擋了她,嘆道:“在花萼樓熬了整夜,今日是真累了。”

  他臉上發黑,確是很疲倦了,經不起這女人廝磨。

  “那阿郎是有事纔來的。”

  “是啊,散了宴還讓娘與楊洄攔着說了大半日。”李琩道:“我需要你幫我查一個人……薛白。”

  “薛白?”

  “此人或許還名叫薛平昭,這是當時買賣官奴時過賤立契的文書。”

  達奚盈盈仔細聽了詳情,包括了薛白在御前認親之事,再細看那文書,她柳眉一皺,問道:“如何沒用手印與衙署信印?”

  “李哥奴要走了,你拿抄錄的查吧。”李琩道,“我得走了,你知道十王宅的規矩。”

  “奴家送阿郎……”

  達奚盈盈目送着李琩的背影,卻是微微嘆了口氣,招過手下管事施仲。

  “薛靈這名字,你可有印象?”

  “有,小人忘了誰也不會忘他。”施仲搖頭笑道:“一個濫賭鬼,還欠了賭坊不少債。”

  “去看看他今日是否有來賭?若來,讓他傾家蕩產。”

  說話間,達奚盈盈走上閣樓,向豐味樓看去,見到一個少年郎牽馬離開,讓她想起了這幾年來往過的崔宗之、岑參、劉長卿、崔顥……

  ***

  天色暗得很快,長安城再次點燃了一盞盞花燈。

  薛白走到范陽盧氏的大花燈前時,杜有鄰夫婦已到了,只是盧豐娘臉上微有些尷尬之色。

  她堂兄本已帶着女兒到平康坊了,路上卻聽說“那御前寫《青玉案》的薛白向右相提親,被拒絕了”,於是又轉回去了。

  倒不是因此不喜這樁婚事,而是眼下不是相看的好時機,范陽盧氏一慣不喜歡引人注目……須知去年韋堅案就是在上元節發生的。

  唯獨讓盧豐娘不知如何開口才好。

  “薛白,你來了,可喫過了?”

  “喫過了,果然這般看這花燈更好看。”薛白看着盧家的那花燈點頭不已,“不虛此行。”

  盧豐娘方知他還沒有聽懂她的言下之意,也因此放鬆下來,轉頭向杜有鄰道:“郎君,你也賦首詩吧?”

  杜有鄰不耐煩地嘖了一聲,負手沉吟,當即便吟了一首。

  “長安星火照元宵,十里花燈盡迢迢。趁月欲看燈下字,老眼忽覺少年遙。”

  不說好壞,這天寶年間像是人人都會作詩。

  薛白誇了幾句好話,跟着這對夫妻遊玩。

  他原本打算在家歇息,今夜其實是被迫出遊,不過逛了一會,漸漸還是融入了這上元節的氣氛中。

  隨處可見穿着彩裙的小娘子,或執着團扇,或提着燈唬瑺戇@燈節增添無數豔麗。

  對街的人羣中忽然看到了一個有些眼熟的身影。

  那是個四旬左右的中年人,丰姿不凡,舉止優雅,穿的只是普通襴袍,卻有種正氣凜然、鐵骨錚錚之感。

  薛白還在回想是何時見過對方,杜有鄰已與盧豐娘低聲道:“老夫方纔好像看到顏少府了。”

  少府是縣尉的美稱,由此,薛白馬上便想起那是誰——長安縣尉顏真卿。

  他遂轉身往那邊跟過去。

  找了一會,只見顏真卿正在一個攤子邊,撫須看着字謎,須臾給攤販遞了一串錢,提筆答了十餘張字謎,從攤販手裏接過一個扎得很漂亮的花燈。

  薛白遂上前,眼見那攤販要將十餘張紙揉了,連忙上前。

  “慢着。”

  “郎君可要猜字謎,一文錢猜兩個,猜中十六個送花燈一盞。”

  薛白拿出一大串錢,笑道:“我猜不中,可否把這些賣我,我學一學。”

  攤販大喜,生怕這小郎子反悔,連忙遞過那有了答案的字謎紙,接了錢。

  薛白接過一看,首先看到了一列與他水平差不多的字跡,寫着“是非只爲多開口”,目光往下一看,卻是個楷書的“匪”字。

  雖只是個匪字,卻骨力遒勁,氣概凜然。

  每一張都大概看了一眼,再轉頭,只見顏真卿又在下一個攤子前猜謎了,薛白再次跟了過去。

  ……

  一盞花燈遞到顏真卿面前,他手裏卻已有四盞,不太好拿。

  於是他轉過身,開口道:“少年郎,你跟着老夫何事?”

  正在翻看手中紙條的少年轉過身來,上前執禮,道:“顏少府上元安康,晚輩是喜歡顏少府的字,故而……”

  “拿着。”

  薛白話音未落,兩盞花燈已遞到他面前,顏真卿笑道:“幫老夫拿着,空了到長安縣衙來,給你一份字帖。”

  “多謝顏少府。”

  薛白才接過花燈,八枚錢幣又被遞了過來。

  顏真卿道:“再替老夫猜個花燈可好?”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