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杜希望雖曾叱吒西北、威震吐蕃,如今卻不爲聖人重用,任的閒職,確無權干涉盧鉉,問道:“出了何事?”
盧鉉道:“杜公不必知曉。”
又問了幾句,得不到回答,杜希望無奈,只好袖子一甩去求見聖人,心裏卻很清楚聖人根本就不願意見他。
盧鉉轉頭看着那紫色的官袍遠去,冷笑一聲,心想杜希望戰功、文章名重天下又如何?權力還遠不如他這右相的一條走狗。
被這般耽誤了一會,正要再離開,身後卻忽然有人喚了一聲。
“薛郎君。”
盧鉉回過頭看去,見是楊貴妃身邊的宮娥張雲容,不敢怠慢,連忙深深行了叉手禮,賠笑道:“張娘子上元安康。”
“你敢堵着薛郎君的嘴?還不放開,貴妃要帶他去見聖人。”
盧鉉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要說的話竟已被堵死了。
他心裏想不明白,聖人吩咐他審薛白,誰敢冒着得罪聖人的風險告訴楊貴妃?
***
“多謝高將軍。”
花萼樓上,眼看楊玉環萬福而謝,高力士連忙躬身賠笑,道:“貴妃萬莫如此多禮。”
“我姐妹欠了這小薛白不少人情,當還的。”楊玉環道:“這一眨眼工夫,他竟又能惹出麻煩來。”
“是啊,這小子太會惹事。貴妃該還的人情還過也便是了。”
楊玉環很好奇的樣子,小聲問道:“聖人爲何忽然惱他了?”
“貴妃不必理會,無非有人嚼舌,說些不乾不淨的。”
楊玉環當即明白過來,好在人既然救回來了,往後解釋一句也就好了。倘若沒救回來,那出了這興慶宮,她亦沒有辦法。
高力士道:“這樣吧,老奴再領這小子向聖人解釋一二。貴妃看如何?”
“那隻好再請託高將軍了。”楊玉環笑道:“我去與三姐說一聲,免得她又要怪我。”
高力士臉上始終是和藹的笑容。
他走下花萼樓,抵達後方的走廊,只見薛白正與張雲容站在那裏候着。
“多謝高將軍救命之恩。”
“你該謝貴妃娘娘。”
高力士抬手請張雲容回去,也不帶別的內侍,與薛白向勤政樓走去。
到無人處,他語氣十分嚴肅地開了口。
“莫以爲聖人可欺,老卒在長安殺人、躲進楊慎矜宅中,你都在場。聖人讓盧鉉審伱,豈能只因右相鼓動?審你是天經地義,貴妃能幫的,只是給你一個親口向聖人解釋的機會。”
“謝高將軍提醒。”薛白道:“我聽進去了。”
“你打算如何解釋?”
薛白聽懂了,目光看去,前方是勤政務本樓,有一個身影正站在樓門處等候着,是李亨。
他雖沒見過李亨,但知道那就是李亨。
彼此之間已是不死不休,若往後有朝一日李亨登基,必殺他。甚至都不需要李亨開口,李靜忠就必殺他了。
“東宮要殺我,高將軍卻要我保他?”
聽得這一句直言不諱的話,高力士停下腳步,笑道:“你今日肯認薛靈,已賣了我一個人情。可願再賣我一個人情?”
“好。”
“想要什麼?”
薛白乾脆利落應道:“有高將軍這一句話,足夠了。”
“那我欠薛郎君一個人情。”
“爲了東宮?”薛白問道。
高力士眯着眼笑了笑,搖頭,喃喃嘆息了一句。
“宦官就不是食君之的大唐官員了嗎……走吧。”
兩個身影一道走過長廊。
高力士人如其名,高大壯闊,薛白如今走在他身邊還顯得有些瘦弱,若忽略他那淡定的氣質,很容易覺得這是個孩子。
待登上臺階,他們走到了李亨身後。
李亨回過頭來。
高力士攬過薛白的肩,輕輕拍了兩下,彷彿是在提醒着李亨——“殿下,這是老奴在護着的人,還請莫要動他了。”
回想着在那大缸中的苦苦掙扎,這兩下輕拍,於薛白而言有種恍如隔世之感。
三人什麼都沒說,就站在那等着。
許久,也許是聖人小憩了一會終於醒了,高力士先入內,之後召過薛白。
“聖人召薛白覲見,太子請稍候。”
李亨依舊站在那。
他知道,聖人要立不世之功只能用王忠嗣,偏王忠嗣與他交情太深,他若聰明些,早該與王忠嗣劃清界限。
偏他不肯放棄西北這點勢力,因此一出事聖人就要故意罰他。
可一國儲君豈能連最後一點自保之力都沒有?說句大逆不道的,倘若沒有王忠嗣,一旦有意外,儲君何以鎮住局面?
聖人就一點都不肯考慮這些,永遠只考慮自己一人!
昏君!
李氏社稷的不孝子孫!
……
心中暗罵很痛快,李亨卻知道,此時薛白只要一句話就能讓他完蛋。
事到如今,只能相信高力士了。
***
勤政樓中,大殿上重新點起了燭火。
李隆基身邊只有陳玄禮、高力士二人,面前站着薛白。
“現在願意親口告訴朕了?說。”
“回聖人,得從柳勣案說起。”
薛白一瞬間做了最後的考慮,他只要說實話就能要了李亨以及東宮成百上千人的命,但他自己也一定會死。
“楊慎矜愛慕杜家長女,幾番被拒,因此故意誆柳勣陷害東宮……”
若有選擇,他並不願陷害楊慎衿。
但在天寶年間的朝堂上沒有選擇,楊慎衿任四品高官,身兼財政、吏法之重職,卻沒有配得上其身份的能力手段、沒有兢兢業業的官場覺悟,這就是罪。
就像他早早與李林甫所言,都是喫着民脂民膏到這權場上來賭命的人,該願賭服輸。
“我在柳勣宅中找到了證據,卻又被他搶走。他害死柳勣,還演了一場英雄救美的戲,救出杜家……”
李隆基默默聽着,心知楊慎矜就是這種人。
那侍妾明珠、婢女春草,還有,郭千里說那個死掉的侍妾韓珠團亦是絕色。
“當時,東宮不肯幫我,我走投無路,只好向右相求助。右相於是讓吉溫調查此事,吉溫召杜家長女問了柳勣案之事,懷疑楊慎矜私藏死士,連夜調集了人手去搜查,卻一無所獲。但當晚,卻有人痛殺吉溫家小。而我接回杜家長女之後,還有人殺到吉溫別宅……”
“那夜,他們還曾當街刺殺吉溫,我曾見過幾個死士,因此識得他們,但當時我並不知道這些人與楊慎矜有關。楊慎矜知我愛慕右相千金,在元月初與我說,他可以認我爲子,助我娶妻,但要我將豐味樓給他,我當時便答應了。直到在上元夜,我在街上偶遇那些死士,一路追到楊宅,意識到不妥,不敢認他……”
殿中只有薛白在說話。
他還說了楊釗貪了財物、楊慎矜上門納妾、長安城中的流言等等,作爲這些事的佐證。
李隆基始終閉目不語,彷彿睡着了一般。
直到薛白說完,安靜了好一會,他纔開口道:“還有。”
薛想了想,乾脆坦諔溃骸斑�有……我應該是官奴出身,我想擺脫來路不明或賤籍的身份,所以拿炒菜獻給虢國夫人,請她爲我安排一個身份。後來,我與楊慎矜作了約定了,沒想到虢國夫人還真請人辦了。”
“聖人。”高力士道:“薛靈真丟了一個兒子,正是這般年紀,老奴想來不會錯……請聖人治老奴欺君之罪。”
“我也欺君了,請聖人治罪。”
李隆基終於睜開眼,問道:“幾時了?”
“寅時了。”高力士小聲道:“右相辦了兩個多月沒能辦結的案子,聖人不到一個時辰,問得清清楚楚。”
這點薛白是承認的,只這對話之間,整樁案子除了東宮的那部分,能交代的他全都交代了,比李林甫查出來的還多。
李隆基顯然還未全信,或是懶得查了,故意讓薛白把最重要的祕密說出來以示恭順坦铡�
他揮了揮手,讓薛白退下。
之後,他苦笑着向高力士道:“將軍爲太子安排,辛苦了。”
換作旁人,看着李隆基那雙灼灼的眼,此時便要嚇得招架不住。
高力士卻太瞭解他了。
聖人這些年來早失了探究政務的心思,常常喜歡這樣出言相詐,看透人心即可輕易掌控一切。
且他是真的慧眼如炬,臣下是否有所隱瞞,不必細查,十之八九都能被他一眼看出。
“老奴有罪,老奴確實故意讓薛白先向聖人闡明。因老奴知道,楊慎矜收買的隴右老兵或可能與太子有過往來,因他一向心軟,容易被人利用。然太子恭孝,必不敢有逆郑吓活娐}人爲右相所欺。”
李隆基看了他的眼神,嘆道:“那你就是覺得朕對太子過於狠了。”
“老奴……是這般想的。”高力士說出了實實在在的心裏話,“請聖人重責。”
“沒怪你。”李隆基道,“幾十年了,你是何心思朕豈能不知?若不信你,當初就不會立他了。”
“陛下啊,太子長於十王宅,爲國儲不到十年,從未與屬官來往,他能有多少根基?諸王之中又有誰能比他恭順?陛下如日中天,何懼……”
“莫廢話了。”李隆基的心情終於恢復了一些,笑着與高力士說話,語態一轉又冷了臉,道:“召他進來。”
***
李亨目光看去,見薛白從勤政樓中走了出來。
他臉上立即浮起了諔┱鎿矗�帶着些感激的笑容。
“薛白,過往的誤會,東宮會給你一個解釋。”
薛白敷衍而客氣地應了,四下看了一眼,向李靜忠問道:“怎麼出去?”
“薛郎君請,老奴爲薛郎君帶路。”
李靜忠立即彎腰俯身,一臉諂媚地引着薛白往花萼樓走。
至長廊無人處,薛白問道:“裴冕還活着嗎?”
“薛郎君放心,今夜便讓他病死。”
“不必了。”薛白道:“讓他來見我,我有事交代他做。”
李靜忠一愣,停下腳步,轉頭看向薛白,一時還未反應過來。
“嗯?我要給你解釋嗎?”
“不用。”李靜忠忙道:“聽憑薛郎君安排。”
“想聽也沒關係。”薛白忽然大度地笑了笑,“李林甫要我死,但我已把人證物證交到你們動不了的人手中,我若死了,就在奈何橋邊等你們。”
“是,老奴明白了。”
李靜忠看着薛白走遠,重新直起身子來,喃喃道:“還這般年輕,真的一點都不爲將來考慮?呵……”
***
離天亮只剩下一個時辰。
御宴還未再開。
李林甫坐在廡房中連着打了好幾個哈欠,心知聖人正在親自處置楊慎矜一案,這般大案,不知還要等到什麼時候。
盧鉉卻是沒讓他等太久,已回到了廡房。
“右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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