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對了,多謝你。”
“那你欠我一個人情?”
“是。”
薛白背影走遠,李騰空看着看着,不由發了呆。
見了他,心事也就沒有方纔那麼沉重了,因他沒有半點怨氣,平靜溫和,讓人能夠看到希望。
可若是“仇怨與否,在於右相”的話,阿爺可是世上最心胸狹隘之人啊。
少女想到這裏,不由再次憂心起來。
***
薛白穿過長廊,在無人處獨立了片刻。
他已愈發深刻地體會到,玄宗朝後期的朝堂生態着實是太差勁了。
爲了能安於享樂,故意用嫉賢妒能又擅於理財的李林甫爲相,凡有一點威脅便都要趕盡殺絕。
東宮、右相府,朝堂上唯二的派系都對自己起了殺念。
爲何是唯二?
因爲在李隆基的掌控下原本不該有黨爭,若是可以,他連儲君都不想立。但雖千不甘萬不願,終究國不能無儲,那就得有人制衡儲君。
兩方派系愈鬥愈激烈,李林甫聲名狼藉,李亨唯唯諾諾,已完全威脅不到李隆基。
但若得罪了他們,卻也沒有能與他們抗衡的另一支派系出面相保,身份低微者則如螻蟻隨時會死,身份高貴者則生死全憑李隆基之好惡。
李隆基饒一次兩次,這是心情;楊玉環、高力士肯出手一次兩次,這是人情。心情說變就變,人情用過就用完了。
若沒有緊密勾連的利益往來,沒有同一個朝堂訴求,豈可能長年幫忙對抗東宮、右相府?
得有第三個派系纔行,尋找一些真正願爲國事出力者。
可惜,這些人大多都親近東宮……
手指在欄杆上輕輕敲着,薛白腦中的思路漸漸清晰起來。
他轉身,準備去找楊銛。
楊家往後的利益,終究還是得跟楊家真正的家主談纔有用。
還未走到樓梯處,遠遠看到李靜忠正在探頭探腦四下找人,見到他之後,連忙往這邊跑過來。
看來,東宮已答應殺裴冕了。
薛白要的卻不僅於止,他已藉此試探出東宮很害怕被揭穿的心態,可利用這點打破其利用薛靈控制他的意圖。
正要過去與見李靜忠。
忽然,卻有另一人先到了薛白麪前。
“薛郎君原來在此,累我好找。”
薛白認出了此人,他到大理寺接受楊慎矜問詢時此人便在場,乃是侍御史盧鉉,右相府門下。
“盧御史上元安康。”
“果然,楊慎矜案發了,好在薛郎君急智,未認他爲父。”盧鉉顯得很親切,低聲道:“聽聞你今夜曾帶金吾衛追捕過他?”
“是,那幾個兇徒可惡,驚了十七娘。”
“薛郎君又立一大功矣。”
“不敢居功。”
盧鉉愈發親切,道:“想必這個天寶六載,薛郎君要成婚、授官,雙喜臨門了。此案還請薛郎君幫忙審理,一道去大理寺走一趟吧。”
他當然可直接命人把薛白押了,聖人既答應讓他審,哪怕薛白驚動楊家姐妹也無用,但這般一來,卻會讓他得罪人,倒不如三言兩語誆去。
權當哄孩子,他兒子比薛白還大六歲。
果然。
“多謝盧御史,我自當多出力立功。”薛白當即便答應去大理寺,卻又道:“盧御史稍待,我去告個罪方好離席。”
薛白才走兩步,盧鉉不願讓他去找楊貴妃,當即使了個眼色,讓人直接押了。
兩個龍武軍士卒才動,薛白卻倏然跑開。
“拿住他!”
李靜忠站在迴廊拐外,正鬼鬼祟祟地看着薛白與盧鉉說話,心想方纔楊慎矜已經被帶走了,可惜薛白沒有中計,臨時改認了薛靈,此獠確實是有些機警的。
下一刻,薛白卻突然奔到他面前,一把提起他的衣領,將他摁在欄杆處。
“啊!你做什麼?”
李靜忠大驚失色,以爲薛白要殺自己。
耳畔卻聽到冷冷一句話。
“你們只差一步了是吧?但東宮完了,我要到大理寺交代一切,楊慎矜是爲你們所陷害。除了兩個人證,不妨猜猜我還有多少證據,你大可來滅口,但且看我落在誰手上了……”
“你!”
李靜忠還沒反應過來,猛地又有兩個龍武軍撲過來,不由分說將他扯開,死死摁住薛白。
“帶走,莫驚擾了御宴。”盧鉉揮了揮手。
李靜忠退了兩步,只覺胳膊被扯得生疼。
他眼睜睜地看着薛白就這樣被龍武軍押走,且還是右相府的人帶隊押走的,心中不由一驚。
薛白不再說話,只緊緊盯着李靜忠。
那眼神裏滿是猙獰與兇狠,全是一個意思——我要讓李亨陪葬!
看得李靜忠膽顫心驚。
他心中不停地念道:“得滅口,得想辦法滅口……”
***
“太子殿下原來在此,累老奴好找。”
花萼樓上,李亨轉過身,只見是高力士過來了,連忙喚道:“阿翁。”
高力士是潛邸老僕,還曾助聖人平定宮亂,資歷極高,深受信任,連聖人往日也稱他爲“將軍”,因此皇子皇女往往以“阿翁”稱之。
“聖人召殿下詢問。”
李亨隱隱不安,小心翼翼問道:“卻是爲了何事?”
“老奴不知。”
李亨心中愈發警惕,思忖着該如何請對方提點兩句。
他從小長在十王宅,其實與高力士並不相熟,往日送禮過去,對方也不肯收。
但他知道,高力士不止一次出手幫過他。
開元二十六年,李瑛死後一年間,李林甫極力主張立李琩爲儲,正是高力士以一句“推長而立,誰敢復爭!”奠定了李亨的太子之位。
天寶五載,韋堅、皇甫惟明案爆發,東宮搖搖欲墜,高力士暗中勸聖人把河西、隴右的兵權移交給王忠嗣,使邊境還有名將坐鎮,也平息了朝中廢太子的聲音。
還有這次,隴右老兵落在李林甫手裏,李亨膽寒之際,又一次是高力士提醒聖人,王忠嗣西陲建功在即,朝中便有人查隴右老兵,是否太巧了?
以至於今夜,安排薛白認下薛靈,化解了一場有可能的風波……
李亨非常清楚高力士做這些是爲了什麼,爲的不是他李亨一人,而是一個穩定的東宮,一個穩定的大唐。
因此,他也懂得如何求得這位大內侍的同情。
“阿翁,可是爲了隴右老兵之事?”
“該是爲楊慎衿之事。”
李亨想知道的是,爲何分明是楊慎衿址戳寺}人反而召他過去。
他眼中泛出了深深的擔憂,道:“阿翁,實話與你說吧。我確實幫過隴右老兵,但並非要他們爲我助聲勢,而是因爲他們曾爲大唐浴血奮戰。可結果呢?李林甫、王鉷如此行事,老卒流血流淚。租庸若再不停,大唐遲早會出大亂的!若可以,我願舍了這太子之位死諫父皇!”
“聖人不需要太子死諫。”高力士淡淡道,“聖人只需要太子安份。”
“連阿翁也覺得我不安份嗎?”
正在此時,李靜忠慌忙跑來,驚呼道:“殿下!”
“何事?”
李靜忠這纔看清高力士的背影,連忙住口,侍立在一邊。
高力士不理會這對主僕之事,抬手道:“殿下,請吧。”
李亨走了幾步,目光瞥去,能清楚看到李靜忠額頭上的汗水、眼中的驚恐。
他思來想去,停下了腳步。
“沒有任何事需瞞着阿翁,說吧,到底出了何事?”
“殿下?將軍,此事……”李靜忠愈發緊張,道:“薛白被盧鉉扣押了,他說……要告發殿下。”
高力士也停下腳步,看向李亨。
李亨被他一看,頓覺渾身冰冷,明白了聖人就是懷疑他嫁禍楊慎矜,雖然還沒有任何證據,但只要涉及到隴右,聖人永遠第一個猜忌他,每次都是這樣,不講理一般。
那個昏君只要不把隴右軍權拿回去,就永遠不肯信任大唐明正言順的儲君!
高力士的意思很明顯——殿下若沒收拾乾淨,到了聖人面前,得一直候在那等聖人睡醒,可就沒機會收拾了。
但怎麼收拾,臨時派誰去滅口?聖人、高將軍怎麼想?
李亨乾嚥了兩下,有些不甘地開口道:“阿翁,能否……再出手救一救薛白?”
“殿下,是不能讓他抵達大理寺?”
“是。”
“那可需要老奴出手滅口?”
李亨愣了一下,猜不出高力士是否有試探之意,再想到楊貴妃保護薛白之事,不敢亂答,應道:“絕無此意,唯求阿翁救一救他。”
終於,高力士嘆息了一聲,道:“那就請殿下賣老奴一個面子,往後安份些,可好?”
第69章 燈火闌珊
一輛馬車上,杜希望睜開眼。
“老夫睡了多久了?”
“阿郎,有一刻了。”
“聖人還未再開宴?”
“是。”
杜希望依舊睏倦,但還是下了馬車,重新往花萼樓走去,抬頭看着那漫天的燈火,心中愈發火大。
這一整夜的御宴,也不知要憑白燃掉多少燈油?若能省下來,又可供多少河東災民口糧?
但聖人早就不聽他們這些老臣的勸說了。
包括西陲的戰事亦是同理,苦苦哀求,請聖人不要再逼迫王忠嗣強攻石堡城,卻根本阻止不了聖人那顆好大喜功的心。
不知有多少有識之士敢怒而不敢言。
好在儲君賢明,大唐的將來總歸能好……
花萼樓中有人出來。
“杜公,右相欲害我!”
“閉嘴。”
突然一聲喊,杜希望目光看去,只見薛白被人押着,一個穿溇G官袍的官員正在堵他的嘴。
杜希望不太喜歡這個來歷不明的少年,因薛白投靠了李林甫,但箇中情由他亦明白,滿腔怒氣,最後也只能怪那該死的柳勣!
再想到不久前杜有鄰的請託,他還是上前攔道:“何事拿人?”
盧鉉並不怕他,公事公辦的態度道:“下官奉聖諭行事,還請杜公莫要爲難。”
上一篇:祸绝诸天从东方不败开始
下一篇:儒道成圣,但是理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