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李嗣業所部最近正在募兵,薛嶄遞出調令,抬頭看着巨人一般的李嗣業,目光發直。
“看什麼?”
“報將軍!我想長得與將軍一樣高!”
“多大年紀了還長?”
“報將軍!我十九!”
李嗣業於是又打量了薛嶄一眼,好不容易從那雙殺氣騰騰的眼神裏找到了一絲稚氣。
“史思明乃當世名將,活下來了再說長高。”
***
相州。
一輛五丈高的巨型攻城車上,“史”字大旗烈烈作響。終於,攻城車抵在相州城頭上,一隊隊士卒從雲梯上躍上城頭。
“城破了!”
“安慶緒弒父弒君,你等還要和他造反嗎?放下武器,既往不咎!”
“……”
城頭的呼喝聲大作。城中,曹不遮、曹不正姐弟兩人正手執單刀,奔向哥舒翰。
哥舒翰正坐在東邊城樓內的一把椅子上觀陣。
安慶緒的八弟安慶喜匆匆跑來,道:“哥舒將軍,聖人問你現在怎麼辦?!”
曹不遮恰好衝過來,舉起刀便想斬了安慶喜,因她準備救出哥舒翰,去投奔官軍。這當然很難,要先從安慶緒的兵馬中殺出,還要再突破史思明的包圍,可她是個不服輸的女人,願意試一試。
然而,哥舒翰回過頭,以嚴厲的眼神止住了她的動作。
“請襄王告訴聖人,可從北門突圍,返回范陽。”哥舒翰看向安慶喜道:“臣會爲聖人斷後。”
“好,那你斷後啊。”
安慶喜得了許諾,立即就轉身去找安慶緒。慌慌張張,絲毫沒有大燕親王的氣勢。
曹不遮連忙撲向哥舒翰,道:“我帶你走。”
“我走不了了。”
哥舒翰很平靜,一雙栗色的大眼睛深沉地望向了天空,道:“雙腿都廢了,騎不了馬,走不出相州了。”
“不試試你怎知道?!”曹不遮非要扶起他,並招呼曹不正上前幫忙。
哥舒翰的身軀像座山一般死沉,紋絲不動,道:“聽我說我降了安祿山一次,絕不能再降於史思明瞭,否則成了三姓家奴,枉費了我一世英名。”
“活着比什麼都好。”
曹不遮依舊想搬走他,這個長安市井的女潑皮身上總有股不服輸的蠻勁。
哥舒翰每次見她,都會回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其實,他喜歡的早已不是年輕美色,而是當年那個在長安街頭放浪行骸的自己。
“幫我一個忙。”他看着曹不遮,臉上浮起一絲笑容,道:“回到長安去。”
“我帶你回去。”
“你別忘了,你還有很多飛錢,還有金銀珠寶埋在院子裏。我未能給你名份、子嗣,便將那些家財留給你。”
曹不遮努力背起哥舒翰,倔強地抿着嘴不說話。
哥舒翰卻喋喋不休。
“回長安去,告訴他們,我守着相州,是爲守大唐。”
“自己去說!”
“我雖是胡人,可也讀《春秋》,知忠沾罅x,我深受國恩,潼關一敗,本該以死謝罪,可爲火拔歸仁所誤。到了安祿山軍中,本欲死節,一念之差,毀盡了一世英名。我一生戰功赫赫,可惜沒能一死……”
曹不遮愣了一下,終於停下了動作,因她聽出了這個男人竟是有些嗚咽。
轉頭看去,他果然是紅了眼眶。
她不太明白他現在爲什麼哭,他中風殘廢之時沒哭,被俘受盡侮辱時沒哭。卻在此時,在說到過往的榮耀時反而像一個孩子一樣哭了出來。
反正也帶不走他了,她乾脆抱着他的頭,安慰道:“沒事的,功是功,過是過。”
“不,你得告訴天下人,我今日在守着大唐,告訴他們,我是戰死的。我很高興,還有這一個正名的機會。”
曹不遮深深看了哥舒翰很久,終於,她點點頭,道:“好。朝廷若不信,我便刊報,定不掩沒了你的名聲。”
“哈哈哈,好!”
“走!”
到了此時,曹不遮竟是乾脆得很,把單刀塞在哥舒翰手裏,二話不說,起身便走了。
刀有些晃。
握刀的手分明很粗大,佈滿了老繭,可顯得有些無力,握不住那刀柄一般。
哥舒翰咬着牙,努力控制着手指,終於是穩住了單刀,它不再亂晃。
他很高興,咧嘴笑了笑,喃喃唱起歌來。
那歌聲雖輕,卻蒼涼而豪放,引得城樓下的兵士們也跟着他唱着。
不多時,城樓起了火,噼裏啪啦的,哥舒翰恍若未覺,始終坐在那。
漸漸地,殺喊聲越來越近,他聽到火拔歸仁戰死在外面,響起一聲慘呼,終於,有敵兵士卒衝進上了城樓,格殺了哥舒翰身邊那寥寥數人。
“你是誰,阿史那承慶嗎?!”
哥舒翰身體不能行動,輕蔑一笑,努力舉起手中的刀。
敵兵的士卒上前想要俘虜他,他便拿刀一揮,笨拙地去砍對方的脖子。
“虎——”
刀勢很慢,那士卒一退就避過了,回頭一看,道:“火勢大了,走!”
“這敵將帶不走了。”
“帶他的首級走!”
“來啊!”
哥舒翰喝叱着,再次艱難地揮刀。
“噗。”
一柄刀斬在他的脖子上,血濺了出來。
那些士卒們斬殺他這種中風殘廢之人,實在是太輕易了。可即便如此,他依舊是戰死的。
一顆首級離開了身軀,屍體倚在那兒,手中的刀依然握得很緊,舉在那,像是一面不倒的旗幟。
隱隱地,似乎還有歌聲在響。
那是一個倒地未死的兵士,瞪着眼看着天,以最後的力氣微微張翕着嘴脣。
“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帶刀。”
“至今窺牧馬,不敢過臨洮。”
第516章 整合
史思明看着相州城頭上那杆“安”字大旗被砍倒,眼神裏的惱火之色才消了一些。
破城所花費的時間比他預料中久得太多,就在昨日他得到信報,稱李隆基已歸還長安,唐廷已結束了政令混亂的局面,比大燕國還更早完成了權力的交接。
這讓他的心情蒙上了一層陰翳,直到一個好消息終於傳來。
“報,我軍攻破行宮,在北門擒下了安慶緒。”
“押來!”史思明道,“就在大營裏審問這個弒君弒父的逆伲 �
負責去羈押安慶緒來的,是史思明的長子史朝義。
史朝義三十一歲,脣上蓄着短鬚,修剪得很漂亮,他平時喜歡打骨牌,且不拘於與誰玩,哪怕是普通士卒,只要牌品好,也可與史朝義坐在一張桌上玩。
他出手大方,每次玩得雖不大,但只要贏了就會把錢散給士卒,主要圖個玩得開心。因這習慣,他人緣甚佳,燕軍將士都很喜歡他。
奉命到了相州城,史朝義很快就看到安慶緒被五花大綁地帶過來,樣子十分狼狽。
“史朝義,忘了我阿爺待你父子的恩情嗎?”安慶緒一見他就大喊道,“你們如何敢起兵帜妫浚 �
“我都知道了,聖人被薛白俘虜,你安排人炸死了他。”史朝義問道:“如何下得了手的?”
“我沒有。”安慶緒迅速否認。
兩人是相識多年的老朋友了,他知道自己是甚德性瞞不過史朝義,遂小聲道:“救救我吧,我可以把皇位讓給你阿爺。”
“我也盼着往後還能與你一起打骨牌,唉,等見了阿爺,我會爲你求情的。”
“多謝阿兄。”
安慶緒感激涕零,一邊走一邊哭,說自己一路而來有多少無可奈何。史朝義根本無法感同身受,始終搖着頭,在他看來,安慶緒能落得今日這處境都是咎由自取。
到了大營,安慶緒目光看去,史思明哪還有半分當年在安祿山麾下爲將時的恭順,氣勢遠比他這個大燕皇帝要強得多,於是他嚇得連忙跪倒在地。
“罪臣安慶緒,叩見大聖周王!”
史思明不是能被輕易糊弄之人,並未因這種奉承而飄飄然,看向安慶緒的目光反而更警惕了些,認爲此子能屈能伸,關鍵時刻還下得了狠手,絕不能留。於是,他心中殺心頓起。
“你自稱罪臣,可知自己何罪?”
安慶緒被他一問,借坡下驢,道:“我身爲大聖周王的臣子,治軍無方,沒能守住洛陽,還被唐軍圍困在此,大罪。所幸大王及時相助,恩深似海,我唯有忠障鄨螅埓笸鯛懘笱鄧实郏 �
這番話很動聽,史朝義在一旁聽得連連頜首,認爲不需要自己求情,安慶緒已能夠自救。
然而,他們都小看了史思明。
安慶緒這番話對旁人有效,史思明的志向卻是天下,今日得了安慶緒的讓位,他即大燕皇位輕鬆。可他既以“討伐弒君弒父的逆佟睜懨绾文艹鰻柗礌枺�
因安慶緒讓位就高抬貴手,世人只會說“看,史思明果然就是爲了奪位,別的都是藉口”,言出不能踐行,還如何嚴明軍法?
想到這裏,史思明忽然大怒,喝道:“安慶緒!你身爲人子,弒父篡位,天地不容。我出兵是爲先帝討伐逆伲瑏糜哉~媚虛辭矇蔽我?!”
“大王恕罪。”
安慶緒沒想到史思明如此堅決,慌了心神,連忙向史朝義看去。
史朝義連忙出列,道:“阿爺,看在先帝的情份上……”
“住口。”史思明叱道:“你欲爲這弒父的逆匍_脫嗎?!”
這句話就實在太重了,史朝義一慌神,不敢答話。
一旁,周贄出列道:“安慶緒弒父篡位,罪大惡極,理應賜死。”
史思明正因長安的消息而着急,沒工夫耽誤,當即下令賜死。
有士卒拖着安慶緒出了大帳,拿繩索套在他脖子上勒緊。
“阿兄……救我……”
安慶緒眼光直直地看着史朝義,將他視爲最後的救命稻草。很快,他的臉就漲得通紅,眼神裏滿是哀求。
史朝義被他看着,像是一顆心被揪住了般的難受,可又不敢再次開口求情。於是,倒巴不得安慶緒快死。
從小就相識的兩人,就這樣,一個就看着另一個逐漸被縊死,感受着他的恐懼、無助,甚至是詛咒。
終於,安慶緒斷了氣,臉已經完全成了紫黑色,士卒一鬆手,被縊斷的脖子支撐不住他的頭,當即歪倒在一邊,怪異而又病態,唯有那瞪圓了的死魚般的眼神還在盯着史朝義看。
史朝義被看得毛骨悚然,轉過身去,依舊感到有人在盯着自己的背,趁着史思明忙着縊死安慶緒的兄弟,他連忙讓人把安慶緒的眼皮合上。
兩人之間這段因權力而起又因權力而終的友誼,終於是結束了。
***
縊死了安慶緒,史思明方纔進入相州城,清洗了城中安慶緒的餘部,接下來要做的就是稱帝了。
嚴莊是搶着第一個勸進之人。
他原本被派去了魏州,但經受住了試探,得以再回到史思明的身邊。
“唐廷昏君當道,氣數已盡,先帝遂率范陽之士驅逐昏君,奈何功業未成而遇弒。此,天命大王匡濟生靈,承大燕之業,臣請大王即皇帝位。”
周贄、耿仁智等人在史思明身邊更久,資歷更深。好不容易輔佐史思明成事了,沒想到在勸進時被人搶先一步,心中大急,只能跟着勸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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