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813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依着習俗,史思明簡單推讓了兩次,也就不再磨嚒K俏浞颍P注的是一些實際的問題,比如稱帝之後對燕軍將領們的封賞。

  另外,嚴莊認爲該返回范陽登基,范陽是大燕的根基所在,此前燕軍們搶掠到的財富、人口悉數都呋亓朔蛾枺u有了史思明如今的聲勢,再加上洛陽丟了,自然是該以范陽爲燕京。

  對此,史思明心裏是認同的。但這樣一來一回至少要四五個月,反觀唐廷那邊,新繼位的皇帝正在迅速地穩定朝局,收攏人心。

  再拖下去,他只怕唐廷會比他預想中更快地完成平叛的準備。

  “不。”

  史思明不像安氏父子那般自私短鄙,他不爲外物所惑,十分堅決地要完成他的戰略目標。

  “就在相州登基,告訴士卒,待拿下洛陽,朕當犒賞三軍!”

  自稱“朕”時,他頓了頓,還有些不習慣,可緊接着就感到了暢快。

  很快,史思明設祭壇登基稱帝,自稱大燕應天皇帝,改元“順天”,立其妻辛氏爲皇后。

  但他卻沒有立史朝義爲太子,只是封其爲懷王。

  十一月,河北大雪紛飛。大燕皇帝史思明終於掃除了內部的紛亂,率軍南下,準備在年節之前收復洛陽。

  他將兵馬分爲五路,親率中軍主力走蒲津度,攻打駐在河陽的李光弼;命大將蔡希德駐於壺口,防止上黨的郭子儀出河東,杜絕了後顧之憂;遣令狐彰率五千人由黎陽渡黃河,取河南的滑州;命史朝義走白皋渡;命周贄走胡良渡。

  除了阻攔郭子儀的蔡希德部,其它四路兵馬約定將在渡過黃河後於汴州會師。

  ***

  大雪之中,黃河已有結冰的趨勢。

  有人頂着烈烈朔風,走在黃河南岸,極目望向北方,眼神中憂心忡忡。

  他不過四十多歲年紀,卻已滿頭白髮,十分瘦削,兩頰深深地凹陷下去,顴骨如鐵一般。

  風吹亂了他的鬍子,卻沒能吹動他眼神裏的堅定神色。

  此人正是唐廷新任命的汴州刺史,張巡。

  “使君!”

  有騎士從風雪中趕來,不等馬停就利落地翻身下馬,把一件厚遗趶堁采砩稀�

  “使君怎穿得這麼單薄就出來巡河?”

  南霽雲說話時,嘴中不斷冒出白氣。

  他一腔熱血,氣息自然也熱,呵出的白氣都比旁人的更大、更濃。

  “有好消息,朝廷的公文到了,汴州抗敵,一應糧草朝廷已令南邊從吆铀蛠怼!蹦响V雲道,“執此文書,賀蘭進明再想扣留我們的糧草便是大罪。”

  張巡素來知賀蘭進明爲人,擔心他還會找別的藉口拖延,道:“你令一隊人再往寧陵一趟,催促糧草與援兵。”

  “喏!”

  南雯雲又掏出一封信,道:“使君,這是雍王的來信。”

  這封信上是何內容,他卻不甚知曉了。

  張巡接過信,看了一遍,眼神透出些思慮之色。

  薛白在信上向他詢問了他對一個人的看法,那是如今朝廷在河南道官職最高,權力最大之人,李祗。

  李祗是宗室重臣,唐太宗之曾孫、吳王李恪之孫,神龍年間被冊封爲嗣吳王。天寶年間,他出任東平太守,因安祿山造反,李隆基便授他陳留太守、河南節度使,另加封爲太僕卿、宗正卿,讓他主持河南道的形勢。

  當時,鄭州、洛陽相繼失守,李祗一直待在東平,一度還避到泰山一帶,與朝廷隔絕開來,又不像張巡等人直面叛軍,鏖戰不止,聲勢並不高。

  但他的地位擺在那裏,且山東一帶不是主要戰場,還算安寧。李祗作爲節度使,實力頗大,是河南一股不容小覷的力量。

  在李亨投降李琮之前,李祗得了太上皇的詔書,也曾舉旗要討伐薛逆。

  如今,薛白來信問張巡對李祗的看法,既可能是防着李祗趁史思明作亂時對他不利,又或是藉機對付李祗。

  一邊是雍王,一邊是嗣吳王,張巡看着這封信,不由露出了爲難之色。

  ***

  “籲!”

  南霽雲在一座高大的城池前勒住了繮繩。

  他連呼吸都冒着白氣,抬頭看去,透過漫天的雪花,能看到城門上的“寧陵”二字。

  而去年他前來請賀蘭進明出兵救薛白不成,憤而射在城牆上的那支箭已經不在了。

  他對賀蘭進明的怨氣也可以就此消弭,畢竟眼下國家多難,齊心平亂,使百姓安居樂業纔是要緊的……前提是,賀蘭進明願意配合。

  遞了牌符執着公文,領着二十人進了城。南霽雲卻沒有見到賀蘭進明,只被安排着在驛館住下。

  “這是緊急軍情。”

  南霽雲晃了晃手中的文書,道:“我要立即見賀蘭太守,否則耽誤了平叛大事,你們擔待得起嗎?”

  “太守得了朝廷旨意,正忙籌措糧草送往汴州,還請將軍稍待兩日。”

  得了這回答,南霽雲才無話可說,按捺着性子在驛館等着。

  另一邊,府署中依舊輕歌曼舞。

  賀蘭進明一如往年般的風雅,端坐在主位上,只是眉宇間多了些思慮之色。

  他正在與幾個幕僚們宴飲,談着朝中的局勢變化。

  “前幾日,我得了太上皇的恩旨,內容你們也都知曉了,無非是讓我等忠於長安天子。其中,對於薛逆的態度,卻發生了變化。”

  有幕僚應道:“當是薛逆挾持太上皇,發的矯詔。”

  又有人沉吟道:“也許是太上皇與聖人以大局爲重,認下了廢太子瑛之子。今太子已立,儲位已定,不過是多一個親王封爵罷了,於國事無礙。”

  “不。”賀蘭進明皺起了眉,道:“我在河北之時,聖人曾發祕旨於我。薛逆假冒皇孫、勾結安祿山,掀起天下大亂。今此逆俨怀锤呔訌R堂之上,豈是社稷之幸事?”

  他又想到了兄弟的事,以及與薛白的仇怨。如今薛白掌了權,暫時沒動他,那是因爲史思明的叛亂未平,薛白選擇了先安撫他。可等到薛白抽出手來,又怎可能放過他?

  “明公,可眼下太上皇、聖人皆不言薛逆之罪,只憑我們,恐怕是難濟大事啊。”

  “太上皇與聖人之所以如此,是因爲如今局勢動盪,並非問罪薛白的時機。”賀蘭進明道,“可早晚會有詔書命我等入京勤王,剷除這逆佟!�

  說到這裏他終於吐露出了他的想法,道:“故而,萬不能奉此矯詔,被薛逆消耗了我等錢糧、兵士。如今該積蓄實力,待往後奉詔翦除逆佟!�

  若沒有前面的一番鋪墊,賀蘭進明這句話的意思就是,他想要陽奉陰違,積蓄自身實力,待以後起兵清君側。

  可他此前在河北之時,確有李隆基的祕旨,此時拿出來證明了太上皇曾經定過薛白的大罪,便顯得他十分的忠眨嘈墓略劇�

  很快,腥硕碱I悟了賀蘭進明的想法,唯有淮南將領王仲昇有些疑慮,問道:“明公,可如今史思明發兵南下,若不助張巡守城,萬一汴州讓叛軍攻破了。”

  賀蘭進明道,“史思明早不南下,晚不南下,偏偏在此時節南下,必是與薛逆勾結。太上皇早有察覺,你還不明白嗎?”

  “末將明白了!”

  王仲昇遂拱手應喏,不敢再多說。

  站在王仲昇背後的還有一員將領,名叫劉展,也跟着王仲昇低下了頭,可他看着這一幕,眼神中卻浮起一絲譏笑,似看穿了這些人的小心思。

  腥擞肿h論了幾句,有幕僚提醒賀蘭進明,爲避免被朝廷責怪,或者說是避免被薛逆除掉,當聯絡河南節度使、嗣吳王李祗,達成共識。

  賀蘭進明早與李祗有頻繁的書信往來,當即又修書一封,言辭切切,說了自己的苦衷與憂慮,請李祗與自己一起防備薛逆。

  ……

  南霽雲在寧陵城中等了兩日,特意到吆哟a頭上看過,發現寧陵守軍根本就沒有把倉庫中的糧草裝船。

  他便意識到自己被賀蘭進明騙了。

  盛怒之下,南霽雲便有心再去質問賀蘭進明,才握住刀柄,他就看到了自己斷掉的那根手指。

  上次他在賀蘭進明的宴上別無它法,只好斷指才能離開。這次又能怎麼辦呢?他是個船伕出身,其實想不出太多想法。

  於是,他竟還是去求見了賀蘭進明。

  與上次一樣,府署中還在設宴,還是那樣的笙歌曼舞。雖然是雪天,依舊有舞姬在歌舞,膚肌在輕紗下若隱若現。

  “南將軍又來了,且再稍待幾日。”賀蘭進明道“朝廷的行文我已收到,正在捉緊安排,不日糧草輜重與援兵就將抵達汴州。”

  “賀蘭太守當末將是三歲小孩。”南霽雲皺眉道,“吆由弦凰壹Z船也無,這便是你所言的不日送抵嗎?!”

  “放肆,本官行事自有分寸,軍務豈是你能窺探的?!”

  南霽雲舉起公文,質問道:“叛軍渡河在即,賀蘭太守抗旨不遵,是勾結史思明,要造反嗎?!”

  他用一根手指點着公文上的字,一字一句地念道:“敢貽誤軍機者,以帜孀镎撎帯!�

  賀蘭進明目光落在他拿公文的那隻手上,看到了他缺的那個中指,後悔上一次被他震住,放走了他,同樣的錯誤不能犯第二次。

  “來人,南霽雲窺探機要,拿下!”

  “誰敢動我?!”

  若說這次來與上一次有何不同?南霽雲認爲是名義不同了,他是奉朝廷文書而來,背後站的是汴州刺史,是雍王,是大義。

  上次賀蘭進明拒絕他的求援,是便宜行事,這次則是違命,是抗旨。

  南霽雲凜然不懼,轉頭看向那些要上前的士卒,朗聲道:“你們從北海郡一路南下,就不顧念自己的父母妻兒嗎?爲何不想早日平定叛亂,榮歸故里?!”

  “這是朝廷的公文,掃平倏芫驮诖艘慌e,賀蘭進明敢抗旨不遵,必問罪罷官,你們要跟着他一起受辱,還是隨汴州張刺史一起取富貴?!”

  擡出張巡的名頭,諸士卒不由停下了腳步。

  如今河淮一帶,誰不知張巡抵擋住了叛軍南下,又把安慶緒從洛陽逐出去?張巡從縣令一躍爲刺史,顯然馬上還要升遷,跟隨張巡的士卒們也是人人都有賞賜,比他們跟着賀蘭進明要好的多。

  其中,還有一些北海郡兵曾隨着薛白在平原與叛軍鏖戰過,知薛太守已成了雍王,早就後悔不已了。

  於是,腥嗣婷嫦嘤U,不再去捉拿南霽雲。

  南霽雲大步便向賀蘭進明走去,面色冷峻威勢懾人。

  此時此刻,他想起了他曾立下的誓言——

  “今日留箭明志,待我破贇w來,必殺賀蘭進明!”

  感受到那股殺氣,賀蘭進明驚呆了,連忙喝令身邊的親衛去攔。

  “攔住他!”

  “噗。”

  南霽雲撲上去,搶過一把佩刀便斬殺了一人。血濺當場的同時,宴上的腥藝樀眉娂娂饨校南绿痈Z。

  賀蘭進明也不敢逗留,轉身就跑。一邊跑,一邊不停下令。

  “你們愣着做什麼?拿下這兇徒!”

  奔到院中,正好遇到王仲昇、劉展等人披甲而來,賀蘭進明大喜,連連呼救。

  南霽雲提刀追在後面,怒叱道:“賀蘭進明抗旨不遵,貽誤軍機,誰敢攔我拿人?!”

  賀蘭進明遂又從袖子中掏出他那份舊旨,喊道:“我沒有抗旨不遵,我這纔是……”

  說話間忽然有人撞了他一下。

  是劉展,他奔向賀蘭進明,許是太着急了,竟是一下撞倒賀蘭進明。

  “噗。”

  賀蘭進明手中的舊旨還沒展開,人已經向後跌倒。

  南霽雲順勢把手裏的刀一送,捅進賀蘭進明的後心,白刃進、紅刃出。

  殺了這所謂的河北招討使,他根本沒什麼好怕的,他早就得了交代。

  “貽誤軍情者,斬!”

  南霽雲一腳踢倒賀蘭進明的屍體,丟開手中帶血的刀,再次揚起公文,喝道:“誰還敢不遵朝廷號令?!”

  ***

  驛馬加急,將一封公文送到了長安,遞到了中書門下省。

  “賀蘭進明死了?”

  顏真卿看過,將文書遞給了對面的薛白,道:“你安排的?”

  若是別人發問,薛白肯定會否認此事,說這事是樁意外,朝廷都沒能提前安排新的官員接替賀蘭進明。

  可事實上,他確實早就知道南霽雲與賀蘭進明有仇怨,打算讓張巡暫時統籌汴、宋之地,兵馬錢糧不受掣肘,以應對史思明的進攻。

  斟酌着如何回答,薛白緩緩應道:“我可以容得下賀蘭進明,但不容許有任何人敢耽誤平叛。洛陽不能再丟了,這次,我們要把叛亂的影響壓到最小,那就得有強權。不聽調遣的刺頭得除掉,且是以最快的速度除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