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薛白沒有張嘴。
李隆基也不拿開依舊執着筷子立在那裏,佝僂着身子,讓一凶谟H看得都覺得十分不忍。
“雍王,太上皇餵你,還不快張嘴。”高力士不由催促道。
李俶坐在對面,見此情形,恍然有所領悟,隱隱能夠猜到太上皇爲何一反常態了。
如今就不管是當姓f還是下詔宣佈薛白是冒充的,以薛白的權勢,消息定出不了長安,反而會引來殺身之禍。當時李隆基在蜀郡、李亨在靈武,這條路尚且沒走通,何況如今?
倒不如退一步,局面反而豁然開朗。
退一步,得到了臣工的體諒,他們就還是太上皇、是聖人、是忠王、是豫王,是祖父、是養父、是叔父、是兄長。
李俶再看向薛白,眼神裏就流露出一絲嘲意——
“今日祖父餵你魚目,你不喫就是不孝,明日呢?你可有太多把柄能被千夫所指了。這顆‘魚目混珠’既是你想要的,那你不喫也得喫。”
第515章 《春秋》
薛白看着那顆魚眼,也能大概猜到李隆基的心意。
對此他只覺得李隆基異想天開,以他今時今日的威望和權柄,這點小伎倆還威脅不到他、裹挾不了他。
“我長於僕役之間,自幼貧賤,不慣喫如此珍貴之物。”
薛白把頭稍往後仰了些,拒絕了來自“祖父”的好意,這一刻他忘了去維繫“皇孫李倩”的身份。他曾經一直在智筮@身份,此刻卻覺得它讓他不自在了。
李隆基一愣,失魂落魄地站在那,原本充滿期待的眼神黯淡了下來。僵在那,顯得愈發老邁、可憐。
殿內,腥私愿性尞悾钤螺瞬蝗桃娮娓溉绱耸洌滩蛔∵^來勸薛白道:“阿兄,莫讓太上皇難過了。”
她這又是一句傻話,李隆基顯然不可能難過。
薛白起身,道:“臣身體不適,先行告退了。”
他目光落向了李琮,李琮習慣了不反駁他的意見,應道:“去吧。”
那邊,博平公主李伊娘正站起身來,想着該勸解這位兄弟幾句,便見他已頭也不回地去了,不由愕然。
***
“你們男人便是這般,得到了就不知珍惜。”
事後,當薛白與杜家姐妹說起此事,杜妗不免埋怨了他兩句,道:“你如今的權柄,都來自於這皇權的身份,豈不怕他們趁機說你是假的?遂了他們的意。”
“他們說了也無用,長安城都被我們的人控制着。”薛白道:“朝廷邸報皆掌在你手中,哪怕他們說的?”
如今宮苑、皇城、十王宅、百孫院,乃至一些官員的府邸裏多的是杜妗安插的耳目,稍有風吹草動,他們都能及時處置。包括李隆基自以爲只對高力士吟的那首《傀儡吟》,早已擺在薛白的案上,若他想追查,大可說太上皇指斥乘輿。
“說兩句順耳的話也不費事,何必要在明面上鬧得難看呢?”杜媗柔聲道,“非是說此事不對,可你以前只顧上進,今日行事可不像你的作風。”
薛白沉吟道:“那便是討好他不算上進了?”
“我看是你矜傲得很。”杜妗啐道,“也不知是誰說的,權場上沒有對錯,只有利弊。”
在她們看來,薛白這日的表現,顯得他像個冒充的李倩。
可其後兩日杜妗派人監視、打探,卻並未聽到有任何宗室因此事而說薛白不是李倩,甚至有些奇怪的說法,比如博平公主與葛孃的對話。
“那葛娘說‘看來,雍王還在記恨太上皇呢’,博平公主便說‘他從小受了太多的苦了,豈是那般容易釋然的?他是李氏子孫,顧念着宗廟社稷,爲大唐嘔心瀝血,可心裏對太上皇難免是有恨的,其實我又何嘗不是?葛娘,我該如何才能與他多加親近呢?’”
杜妗聽着暗探的稟報,一雙柳眉擰成了結,抬手一止,道:“矯情。”
“繼續打探,若有不利於雍王之消息,立即報我。”
“是。”
如此看來,薛白在李隆基面前的“不識抬舉”,反倒更顯得他是李倩了,倒算是無心插柳了。
***
待元載得知此事,卻有些不同的看法。
“看來,太上皇是想成全雍王的名義,換取雍王善待於他。”
“哦?”薛白道,“他該不希望我爭儲纔是。”
“有些朝臣不讓郎君爭儲,無非是顧慮郎君是成年後才認祖歸宗,易引起非議。太上皇卻沒有這等顧慮,他心知郎君就是他的親孫子,那麼,一個平庸的兒子與一個英明的孫兒,他更傾向於誰,本是顯而易見之事。”
薛白目光看去,元載臉色鄭重、眼神中帶着思忖之色,可見這番胡言亂語是他認真思忖出來的結果。
再一想也是,冒充皇孫之事,只有薛白、杜家姐妹三人知曉。之所以李隆基、李亨等人以前說他是假的,其實他們根本就不在乎真假,在乎的只是權力而已。
如今薛白強勢了,這事就需要進行正常的判斷了,李隆基竟還真有可能判斷他是李倩,畢竟,連高力士都一直認爲他真是李倩。
這些人似乎都不太正常。
“郎君?”
元載見薛白走神,小心翼翼問道:“郎君是否因當年的冤案,心情不佳?”
“說正事吧,我打算讓你出任淮南與江南東、西兩道轉呤梗I措平定史思明的糧草,但有兩樁要求,伱可能做到?”
未等薛白說是哪兩樁要求,元載察言觀色,已然執禮道:“定不加重百官負擔、也定不敢有絲毫貪污。”
他這般做人做事,不可謂不體貼。薛白卻覺得有些油滑了,心底並不太喜歡,一時卻說不上有哪裏不對。
“經濟糧錢是你的長處,當能做好,去領了告身上任吧。”
“是。”
元載走了幾步,到往門外張望了兩眼,關上門,以一種帶着神祕而忠盏目谖堑溃骸袄删疫�有一句諫言。”
薛白一看就知他要說的是奸計,漫不經心地點點頭,允他說。
“今郎君執掌朝綱、挾制太上皇與聖人,郭子儀、李光弼、封常清等一干名將,以及朝中官員們俯首聽命於郎君,爲何?因叛亂未消,社稷動盪。”
說話間,元載不忘再次對薛白執禮,道:“我侍奉郎君,出自肺腑忠铡?伤麄冺槒睦删詸嘁酥嫸选4匪济饕怀褋y平定,他們會如何?”
“如何?”
“他們必然轉奉聖人號令,要求郎君放權歸政。”元載憂慮嘆息道:“到時,儲位不會是郎君的,兵權也不會是郎君的。郎君今日苦心孤詣,皆爲他人做嫁衣啊。”
“你認爲,我當如何?”
“下官斗膽。”元載先是告了罪,方纔道:“史思明之叛亂不宜速定,郎君當借平叛之機清理朝堂,並安插心腹至各道任地方大員。”
他也知道這些話大逆不道,但他在賭,賭薛白是與他一樣上進之人。
唯有足夠上進,才能拋開禮義廉恥,成就大業。譬如,封常清要求薛白放棄爭儲才肯歸附,這種迂忠之人必須掃除。
今日說這些話雖然冒險,可元載唯有把這條正確的路點明瞭,才能隨着薛白成就功業,並取得更大的信任。這個險是值得冒的。他們很像,都野心勃勃,是一路人。
元載停頓了一會兒,只見薛白沉默着,在等他繼續說下去,頗感興趣的樣子。
“郎君可將王難得、顏杲卿、老涼、姜亥、嚴武、田承嗣、田神功等人分到河東、關內、都畿、河南、淮南等地爲節使度,若資歷不足以獨領一軍也可爲州節度。譬如,以防備史思明爲名,點顏杲卿爲汴、宋節度使,則扼住吆又};再遣老涼駐潼關;以姜亥任同、華節度使,此二州近京畿,一旦天下有變,則可速入長安;另外,郭千里雖與郎君交情甚深,此人不懂變通,郎君可點一心腹來執掌禁軍……”
元載滔滔不絕地說了一會兒,最後道:“這些任命,若在太平時節,必難做到。如郭子儀、李光弼、封常清必不肯應允,唯有如今。”
“如今他們便肯嗎?”
“可略施小計。”元載道,“郭子儀原本追隨忠王叛亂,有罪在身。郎君可招他入京,他必不敢不來,到時給個閒職便可讓他賦閒。郎君則可派王難得接替他統領朔方兵馬;至於封常清,郎君可提攜李嗣業爲河西、隴右節度使,與封常清分兵,削弱其兵力,再命其討伐僕固懷恩,若敗,則貶其安西四鎮節度,若勝,則召其回京獻俘;如此,李光弼獨木難支,後勤糧草又在郎君手上,如此,當不怕他反對郎君爭儲。”
薛白問道:“如此一來,若史思明攻破洛陽,乃至攻破潼關,又如何?我也逃出長安,去蜀郡不成?”
元載應道:“當不至於此,史思明圍攻區區安慶緒尚且喫力。”
他見薛白對這個回答並不滿意,想了想,又道:“人心在大唐,史思明麾下將領未必都願意助紂爲虐,只是對太上皇過於失望,郎君一旦爲太子,只需要赦免他們,許以前程,必可招撫,使河北將士送上史思明的人頭。”
薛白又問道:“往後,這些分鎮各地的節度使叛亂了又如何?”
“皆是郎君心腹,他們豈敢叛郎君。”
“若時長日久,王難得、嚴武、田承嗣、田神功想把節度使的旌節傳給自己的兒子呢?”
元載一愣,覺得薛白這問題就有些刁難人了。
下一刻,薛白抬腳,一腳把他踹倒在地。
“郎君?”
“我高看你了。”薛白叱道:“與其任旁人爲節度使,倒不如任你元載爲京畿道節度使。”
“郎君,我絕無此意!”
“讓你忠勤體國,你只想着門戶私計。任你糟蹋了天下,我要儲位何用?”
元載這人欠敲打,薛白要用他,時不時都得教訓他一番。
而薛白內心的真實想法卻很難與元載說明白。
他之所以想要掌權,因爲他心中的大唐從不只屬於李氏,更不屬於某一個人。它屬於這片土地上每一個人,數百年之後、上千年之後,依舊是他們每一個人的驕傲。
他鄙視李隆基的自私,更不會重蹈李隆基的覆轍去出賣這個大唐。
這種心情當世卻沒人能夠體會,當世人從來沒有想過,也許往後數百年、上千年都不會再有一個王朝能如此強盛繁華,所以他們總是隨意去踐踏。
***
有人策馬奔進皇城。
這是一個黝黑壯實的校將,嘴脣上長着從沒刮過的小鬍子,看着十分彪悍、也十分老成,似乎有三十多歲了,但他其實只有十九歲。
他動作矯健地翻身下馬,遠處便有官員向他招了招手。
“薛嶄,敢皇城騎馬,杜尚書看到了,召你過去。”
“我有急事見阿兄!”
薛嶄應着,已大步奔向了中書門下省,一邊拿出令符,一邊伸手推開兩個守衛。
他一路衝進官廨,只見元載正垂頭喪氣地跪在薛白麪前,看起來像是要被貶官了。
“阿兄!河北急報到了。”薛嶄道,
薛白回過頭來,深吸了一口氣,道:“說吧。”
幾年間,薛嶄長得都比薛白還要老得多了,看起來更像是薛白的兄長。
“史思明恐怕馬上要攻破相州了!”
薛嶄說着,把軍報遞在薛白手裏,眼巴巴地就接着道:“阿兄,讓我去支援河北吧?”
他這兩年跟在老涼、姜亥身邊,雖也得到了歷練,卻因爲總被壓着,沒能立下特別醒目的功績,早憋着一口氣獨自去建功立業了。
再加上他的兩個兄長,薛嵩與薛巋都在北邊平叛,每次寫信回來總是誇耀戰功,使得他更加憧憬參與平史思明之叛。
此事,之前提了好幾次,薛白都沒理會他。這次,看過情報之後,竟是鬆了口。
“我會派李嗣業支援河陽。”薛白道,“你可加入李嗣業軍中,但可不報出與我的關係。”
“當然不報!”薛嶄道,“大丈夫功名馬上取,豈有靠兄長餘蔭的道理?”
“去吧。”
薛嶄知李嗣業如今就駐在東便橋做出徵前的準備,得了允諾興沖沖便回去收拾行李,卻在家門口遇到了杜五郎。
杜五郎近來也不知在忙些什麼,來去無蹤的。
“姐夫,今日怎過來了?”薛嶄一把拉過杜五郎,小聲問道:“我聽說姐夫在外置了一處大別院,可是真的?”
薛嶄小時候個子小小的,瘦弱不堪,七八年間竟是長到了身高六尺四寸,比杜五郎高得多。加上披着盔甲,這一俯身相詢,倒像是問案一般,唬了杜五郎一跳。
“你可莫亂說,我哪來的錢置外宅?不過是偶然間去朋友家中作客,被你阿姐撞見了。”
“姐夫交的甚狐朋狗友,少來往些吧。”
杜五郎翻了翻眼,嘟囔道:“我倒是想少來往些。”
他有問必答,想起剛纔還有一個問題,便答道:“我來給丈娘送些冬衣。你呢?今日不當值嗎?這般早便回來?”
“我只與姐夫說,莫告訴旁人。”薛嶄再次附耳,把前往河北平叛一事說了。
這種危險的事,杜五郎是最不喜歡的了,聞言就有些發愁,道:“你若去了,我如何與你阿姐交代。”
“平陽郡公的後人!生來便該爲國殺敵!”
薛嶄把盔甲拍得嘣嘣作響,不等杜五郎再囉嗦,自回到家中。
他從小窮慣了屋裏沒太多物件,還不如在軍營裏的東西多,唯把牀頭的幾卷薛氏傳下來的兵書包好背上。悄然往阿孃的堂屋走過去,趴在窗縫上看着柳氏正在應酬。
看了一會,薛嶄跪在地上,隔着牆,朝母親磕上三個頭。
當日,他便帶着麾下數十個士卒趕到了李嗣業的大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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