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官位與氣勢的壓制,使當時的他們在陳玄禮面前像螻蟻一般渺小。
陳玄禮早已習慣於高高在上的感覺,只需一聲喝令便能讓人屈服,故而忘了自己多年不曾動手。
兩人交手。
“虎——”
田神玉一刀揮下,以爲還要與龍武軍大將軍過上好幾招,然而……
“噗。”
又一顆人頭落在地上,陳玄禮至死猶怒目圓瞪,霸氣十足。直到頭盔散落到一邊,滿頭的白髮顯示他已十分蒼老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田神玉,他一開始也沒想過要斬殺陳玄禮,此時心裏則只有一個念頭——不過如此。
奇怪的是,禁軍們久在陳玄禮麾下,此時竟也是人人沉默,似乎都被嚇懵了,原本混亂喧囂的驛館安靜了下來。
許久,還是田神功大喊了一句。
“奸臣已死!請太上皇回京!”
姜亥、嚴武也紛紛大喊道:“請太上皇回京!”
於是,所有人都看向李隆基,等待着他開口。
地上的血順着石階緩緩流到了李隆基的腳邊,他幾次想開口,都發不出聲。
遠處的鈴鐺卻還在風中作響,發出清脆的聲音,似乎在催促他回長安。
“噹啷……噹啷……”
***
次日,李隆基頹然坐在那,看着風把張垍割落的長髮吹起,心中微哂道:“醜態百出。”
他對張垍恩情深重,危難之際,張垍卻是這般辜負他。
“太上皇。”
忽聽得一聲喚,李隆基轉頭看去,見一人彎着腰趨步進了驛館,竟是高力士。
兩人相見,涕淚交加,大哭不已。
“奴婢早前便出了長安前來侍奉太上皇了,走到金城縣遇到了叛軍,到了陳倉,忠王又與慶王交戰。等到梁州卻又被扣下,前些日子,他們才允奴婢來……”
李隆基聽了,知道這是薛白打定主意把自己挾持回去之後,就故意扣着高力士,等到此時來安撫自己。
他往門外又看了許久,問道:“太真呢?”
高力士身子一僵,臉色悲痛,低頭抹淚,道:“貴妃她……病逝了。”
“什麼?”
“貴妃思念聖人至深,還未出長安就病了。她不顧病體,依舊趕路,在馬嵬驛香消玉殞了。”
“真的?”
“奴婢親眼所見不敢瞞聖人。”
李隆基呆愣了一會,眼中泛起狐疑之色,他並不相信高力士這番言詞,卻知道,這是最體面的答案。
若逼問下去,他有可能撕掉的是自己最後的顏面。
一時間,索然無味。
“太上皇,關中局勢已塵埃落定了。”高力士小聲地勸解道:“爲了大唐社稷穩定,就允了慶王登基吧。”
許久,李隆基才嗡聲嗡氣地應道:“朕可以允許自己的兒子登基。”
“是。”
兩人沒有再多說什麼,高力士認爲自己如今的處境,也管不了那些,他只在乎服侍好李隆基。讓自己忠僕這一生所爲有始有終。
最後,李隆基意興闌珊地拍了拍膝,嘆道:“回吧,回去吧……”
***
當此時節,史思明十三萬大軍雄踞河北,虎視洛陽。然而,關中之外,除了河東、河南數個州縣,天下許多地方還是奉李隆基的旨意,並不配合長安朝廷平叛。
而李隆基被“護送”回長安,這政令不出一門的局面纔有可能結束。
半個月後,大唐天子李琮親自出長安,至咸陽迎太上皇歸京。
這是大喜事,長安、咸陽一帶的百姓聚集有了上萬人,由禁軍隔開着,遠遠地立在道路兩邊,伸長了腦袋,要見證大唐皇室團圓的一幕。
經歷了此前的戰亂天家重歸於好,彷彿象徵着天下將要回歸太平。
禮官們顯然也是這樣的心情,用的曲也是《太平樂》,用了上千個梨園樂師,聲勢浩大,崇尚儉僕的雍王也難得應允這樣的盛會。
太上皇的儀駕還有許久纔到,李琮已經早早地等在了路邊。太子李俅、忠王李亨、豫王李俶等一谢首佑H王們則分列於樓下,臉上都擺出了孺慕之情。
而背地裏派人請回李隆基的主使者薛白,則頗爲低調地站在李俅與他幾個兄弟們的後面,看着倒很像是李氏子孫。
終於,李隆基到了。
依禮制,天家父子們不宜直接就在路邊相見,而是先把太上皇送往咸陽城的望賢宮,稍作整頓之後,登上了南樓,再接受百官的朝拜。
四十餘年的天子,李隆基對這種朝拜非常熟悉,他高高在上,聽着無數人的山呼,重新感受到了權力帶來的快感。
然而,站在百官之首的一道穿皇袍的身影卻刺痛了他的眼……那是李琮。
李琮也在向他朝拜,動作很恭敬。行禮之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褪下皇袍,換上作爲臣子的紫袍,以示對李隆基的忠张c孝順。
“兒臣無德無能,奉命總戎征討,代父皇監國,爲安人心,暫攝帝位,今歸位於父皇!”
李隆基見他這般惶惶作態,心中哂笑,臉上卻滿是感動。他快步下了南樓,趕到李琮面前,撫着李琮的肩,淚如雨下,道:“天命在你,人心在你,你驅退叛逆,使朕能安度晚年,是你的孝順!”
李琮也是大哭,拜倒在地,捧着李隆基的腳,道:“兒臣未能護送父皇,兒臣有罪啊。”
“你做得很好,是大唐的明君。”
李隆基看着李琮的背,嘆息着,接過皇袍,重新給李琮披上道:“這該是你這個天子穿的。”
“兒臣不敢。”
李琮還在掙扎,李隆基卻非要把皇位讓給他,他不得已,只好接受,重新披上皇袍。
一時之間,行宮中的千餘名官員們紛紛歡呼。
“臣等今日復睹二聖相見,死而無憾!”
李隆基被帶回長安,李琮、薛白需要他做的就是這件事,這一個動作已是當着天下人的面承認李琮的皇位是正統的。
方纔他做這些時,卻是努力不去看站在後方的薛白,因怕自己會忍不住發怒,當着腥酥边尺@個叛逆。但陳玄禮的死讓他心生懼意,知道薛白是真敢殺人的。
還沒到魚死網破的一步,李琮畢竟還是他的長子,承認李琮的帝位無妨。李琮坐穩帝位之後,自然會明白該過河拆橋,不讓儲位落入外人之手。
於是,李隆基又看向李俅、李伸、李儼等人,欣慰地點點頭,道:“好孩子,你們成器了。”
此時,他終於不能忽略站在李儼身後的薛白了,兩人目光對視了一眼。
薛白的眼神很平靜,很坦然,既沒有任何的孺慕之情,也沒有偷了李隆基東西的慚愧之意。李隆基見他如此,心中勃然大怒,卻只能按捺着怒火,轉頭看向另一邊的李亨、李俶。
李亨不得不承認,他非常嫉妒李琮披着的那並不整齊的皇袍,從今日起,沒有人能再稱李琮爲叛逆了。而這守衛長安、迎回太上皇的榮耀原本該是他的。
他不知如何面對李隆基那恨鐵不成鋼的眼神,低下了頭,心中再泛起了怨恨,暗道若非這老糊塗一直打壓自己,何以至此?
“你等皆是朕的血脈。”李隆基再次開口,緩緩說道:“父子兄弟,當戮力同心,守護宗社啊。”
“臣等謹聆太上皇示訓。”
李琮、李亨等人連忙應了。
唯有薛白饒有興趣地看着這一幕,明知李隆基這句話是針對他,他卻並無懼意。
目前爲止,這大唐宗社還是他守下來的。
第514章 魚目混珠
李隆基抵達咸陽後本該歇整一日再出發往長安,可薛白關心河北戰局,當日便要奉他返回長安。
對此,李隆基自是不滿,從梓潼過來的一路上他已是馬不停蹄、舟車勞頓。他又不是牛馬,好不容易到了咸陽如何還不能稍作休整?他遂讓高力士去找到李琮,表達自己的態度。
過了小半個時辰,高力士回來稟報道:“太上皇,儀駕已備好了,這就啓程回京吧?”
“他將朕的話當耳旁風嗎?”李隆基怫然不悅,“朕說了現在不想走。”
高力士只好勸解道:“咸陽離長安不遠,再趕一趕路,太上皇夜裏便能宿在長安了。”
“這不是遠或不遠的問題。”李隆基憤然道:“他們敢將朕當作傀儡!”
說着,他袖子用力一甩,之後抬眼看向門外,見那些精兵都是薛白派來的,終究是鬱鬱不樂地出了門。
待再見到李琮,他難免嫌棄這個長子軟弱,在心裏罵這廢物連一點小事都不能作主,到如今還是薛白的傀儡。
等李琮把馬牽了過來、扶着他上馬之時,他藉機小聲迅捷問道:“你身爲天子,連行止都不能決定嗎?”
“父皇,禮儀行程是早便定下的,百官皆已準備妥當,牽一髮而動全身。”
“看來你是一個官員都沒能唤j住啊。”李隆基唏噓嘆息,對兒子毫無手段深感失望。
他翻身上馬,當着谐嫉拿妫@出了欣慰的笑容。
李琮不忿,認爲若非李隆基早年打壓他,何至於此,好在滿臉都是傷疤,也看不出他的情緒變化,他的孝順全都表現在言語上,朗聲道:“孩兒爲父皇牽馬。”
“不可,你是天子,豈有天子操此賤役的?”
李琮恭謹答道:“孩兒首先是父皇的兒子,然後纔是天子。”
這話顯得很是孝順,周圍的官員們聽了,紛紛盛讚聖人的賢德。李隆基忍不住回頭看了後方的薛白一眼,薛白神色平淡,不知在想什麼而走神了,可李隆基總覺得他在譏嘲這假惺惺的一幕。
隊伍終於出了咸陽行宮,馬速提起來了,李琮終於不必再牽馬,卻也不敢馳馬在李隆基正前,而是在前側引路,彷彿僕人侍衛一般。
每次李琮這般作態,李隆基還得給予回應,否則要讓臣工嚼舌。他也累得很,卻不得不絞盡腦汁想些展示父慈子孝的話說。
於是他朗笑兩聲,莞爾道:“朕爲天子近五十年,從未覺得尊貴。如今當了天子之父,才終於感到了尊貴啊。”
高力士識趣地陪笑了幾聲,添了幾句趣話,爲這齊樂融融的氣氛又添了些歡趣。卻沒留意到,李隆基說過話之後,眼神黯淡了下去。
後方隨行的官員聽了,有人小聲地議論了幾句。
“國家危難,太上皇至今一句不提河北戰局、百姓受難,只顧自己尊貴與否。”
“這你就不懂了,這般處境,太上皇又還能再說什麼?”
“聽其言,更觀其行。太上皇的心思在何處,一直以來天下人有目共睹。是我不懂,還是你們都只看權力?”
如今之所以薛白有權,而李隆基無權,正是因這種人心向背。經歷安史叛亂,人們受夠了老邁昏庸的李隆基,認爲諸皇子皇孫之中,雍王最賢、功勞最大,可佐天子理國事。
當然,大唐餘蔭猶在,薛白能有此聲望,也因爲許多人相信他就是真的皇孫。
***
傍晚,隊伍進入了長安,儀駕走在朱雀大街的御道上時,滿城父老慟哭不已。
薛白騎在馬上,側耳去聽那些慟哭聲,不由心想他們在哭什麼,是太想念李隆基了,還是覺得從此就能恢復往日安定的生活?
前方,高力士勒住了繮繩,轉向薛白,道:“雍王,太上皇想要住在興慶宮,可看這樣子,似要往太極宮吧?”
薛白答道:“當初叛軍攻城,東城牆損毀最爲嚴重。興慶宮飽經戰火,不適宜再住,請太上皇住到太極宮。”
他們都知道,興慶宮地處宮苑外,與市井相鄰。李隆基若住在興慶宮,則方便與官員、勳貴們往來,而住在太極宮就是幽居,更容易控制些。
“殘破些不打緊。”高力士顯出和善的笑容,帶着些許討好的語氣,道:“太上皇自潛邸就居在興慶宮,他是個念舊的人,習慣了那裏。太極宮潮溼,他年老體衰了,恐是捱不住。”
回想多年以前那個上元夜,兩人走在興慶宮的長廊上時,高力士以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嚴保護着當時還是勢孤少年的薛白,可到了如今,他高大的身材已變得佝僂,眼角變得皺紋密佈,在薛白麪前也再不復那強大的姿態。
依理,薛白該對他有所回報纔是,可薛白卻顯得十分不近人情。
“數十年來,都是天下人在習慣太上皇,習慣太上皇選拔的官員,習慣太上皇定的賦稅。如今,就讓太上皇也習慣習慣,可好?”
高力士一愣,覺得薛白有些忘恩負義,可偏偏也是這冰冷的態度使得他無法再開口相勸,只好無可奈何地隨李隆基去往太極宮。
李隆基一直就不喜歡太極宮,入住時還被寢宮的門檻絆了一下,沒有宮女來扶他。
因爲這事,當夜他竟獨自發了一大通脾氣,砸碎了好幾個瓷瓶。
等高力士過來時,見了滿地的狼藉,也不知一向英明的太上皇爲何突然發作,連忙上前勸慰。
“太上皇何必如此?讓人誤以爲是心有不滿,只會更落了你的威望啊。”
“朕竟淪落到這等地步。”李隆基指着寢殿立柱上的刀斧痕跡,“連住處都是這樣不及修繕的破屋,他們欺辱朕,欺辱朕!”
那是他逃出長安之時有禁軍哄搶皇宮留下的。近年來長安連宮苑監都沒有,確實是沒顧得上修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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