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808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李隆基眼看那陣勢鬧得很大,恐危脅到自己的安危,遂允了盧杞所言,命他去招降叛逆。盧杞連忙安排韋都賓等人去向郭千仞許諾。

  趁着禁軍在護駕,他們手裏捧着金銀珠寶、頸上掛着瑪瑙玉石,歡呼着衝出行宮。而守備在外的劍南士卒們趕來支援,見狀,又紛紛搶奪着叛伲瑘雒嬉黄靵y。

  事實上,李隆基既要封賞官員,恩賜禁軍,收買人心,還要防備吐蕃,又要準備平定關中,而且還維持着他一慣以來的奢侈生活,用度確實是捉襟見肘,非常缺錢。

  “快!隨我護駕!”

  “駙馬!快,帶駙馬走。”

  很快,殺過來的劍南軍們大呼道:“我們纔是來護駕的!”

  一時之間,漫天響着的都是“護駕”二字,落在李隆基耳朵裏,他卻更覺可怖。

第513章 噹啷

  益州北邊三百餘里,梓潼縣。

  此地東依梓林,西枕潼水,乃是蜀道的南大門。

  十月入冬,陰雨濛濛,淡霧嫋嫋,一行人馬匆匆奔至了縣城北邊的七曲山,因天色漸暗了,爲首的騎士不得不勒住了戰馬。

  “前方有驛館!”

  “太上皇,夜裏行路危險,就在此暫歇吧?”

  陳玄禮回馬趕到了李隆基的馬前,將他扶下了馬背。一旁的盧杞搶上兩步,扶住了李隆基的另一邊,踉蹌着走進了殘敗的驛館。

  劍南軍兵變,他們幾乎是沒做任何抵擋,直接逃出行宮,一路出奔,準備去往梁州。

  逃到這裏,李隆基十分疲憊,問道:“叛俨粫僮穪砹税桑俊�

  “這般天氣,想必他們也得停下。”

  在後方,張垍腿上的傷還沒好,艱難地被人扶下馬匹,進驛館時卻還是牽動了傷口,他疼得呲牙咧嘴,心裏也蒙上了一層不安。

  他原以爲李隆基、李亨不論從名義還是能力,都要遠強於李琮及其背後那個年輕的薛白。可自安祿山叛亂以來,李隆基的一系列昏招,終於讓他意識到追隨着這樣一個年邁的太上皇,即使真逃到了梁州,也不會再有前途了。

  抬頭望去,霧濛濛間隱隱能看到山腰上有一座寺廟。

  於是,當腥硕急艿搅梭A館大堂,張垍便故作虛弱地拜倒在李隆基面前,道:“太上皇,臣重傷在身,恐不能隨往梁州,懇請向太上皇致仕……從此,落髮爲僧。”

  最後這句話很重要,若不表態要落髮出家,李隆基必然要認爲他是想投降叛佟�

  張垍故意擺出淒涼愴惘的神情,眼神裏滿是遺憾,雖極想要繼續北行偏是無可奈何,只好從此捨棄世俗,斷情絕性,不再參與權勢紛爭。

  “駙馬?”

  寧親公主聞言驚詫萬分,不管不顧撲到了張垍身邊,道:“什麼落髮爲僧?你怎能不與我商議一聲就做此決定?!”

  張垍早受夠了她,這也是他想要出家的理由之一,他咳了兩聲,虛弱地道:“我傷重若斯,不能再拖累你與太上皇了。”

  “傷重什麼傷重啊?不就是腚上捱了一箭嘛。”寧親公主嚷道,“駙馬,你不能出家,我不許你出家。”

  張垍不願理她,生怕被她繼續毀了自己以後的人生,小聲道:“別說傻話了。”

  他再次向李隆基執禮道:“懇請太上皇成全。”

  “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

  李隆基先是以沉鬱的語氣念着這詩,站起身來踱了幾步,撫着他花白的長鬚,緩緩道:“朕已七十歲了,猶有壯志。你纔多大歲數,怎可如此消沉?”

  張垍慚愧,泣道:“臣一介凡夫俗子,豈可與太上皇相比?”

  這話說得很好聽,換成旁人致仕,李隆基就放過他了,可張垍不同。

  “起來。”李隆基上前,以他蒼老卻還算有力的臂膀扶起他,道:“打起精神來,朕還需要你作證,證明薛白冒充朕的孫子,他是假的,是逆佟_@些是你親口與朕說過的話,朕要你向長安百官證明!”

  張垍愣了愣,應道:“不錯,薛白是薛鏽收養的一個賤奴,從出身就是逆伲耸略S多人都可作證。”

  “還有誰可作證?”

  張垍不由轉頭看了一眼寧親公主,心想當年那宅院裏收容的薛鏽家人,全都被這惡毒女人殺了,又還有幾個證人?

  他略略猶豫,只好道:“咸宜公主與駙馬楊洄可作證。”

  李隆基搖了搖頭,道:“朕需要伱。”

  張垍嚅了嚅嘴,道:“臣願爲太上皇效死……”

  話音未了,他因失血過多加上連日奔波,終於暈倒在地上,彷彿只有佛法能夠救他。

  李隆基見狀,心中不悅,一種信延H離的感受更加強烈了。

  天色更黑下來,夜裏,李隆基輾轉反側,迷迷糊糊中似聽到了遠處有什麼聲音在響。

  “三郎……三郎……”

  他恍然間想起了在長安宮闕時楊玉環對他的呼喊,可腦子才清醒了些,他便想到楊玉環此時也許正與薛白在翻雲覆雨,心中便添了許多苦楚,遂再也睡不着。

  於是他翻身而起,推門而出,只見陳玄禮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門外守着,盔甲也沒卸,但似乎睡着了。

  “聖人。”聽到動靜,陳玄禮驚醒過來,無意中用了以前的稱謂喚李隆基。

  “朕彷彿聽到有人在喚‘三郎’,出來看看。”

  陳玄禮傾耳聽了一會,應道:“那是山寺上的鈴在響,響的是‘噹啷’‘噹啷’。”

  李隆基愴然道:“雨夜聞鈴,教人腸斷啊。”

  “陛下憂思過重了。”

  “可有琴?”

  “臣這就去找。”

  陳玄禮匆匆讓人尋樂器,可這趟被趕出行宮時慌慌張張的,根本沒帶笨重的琴與鼓。唯從一個隨行的伶人處找到一支短笛。

  “朕欲新作一曲,便名爲《雨淋鈴》吧。”

  李隆基接過短笛,用袖子擦着,竟不嫌棄是旁人用過的,放到嘴邊吹起來。

  笛聲悠揚宛轉,如泣如訴,彷彿訴說着他無人能懂的哀嘆……

  “果然在這裏!”

  忽然,一聲大喝從驛館外傳來,笛聲戛然而止。

  李隆基放下手中的短笛,驚詫地看向陳玄禮,嚅了嚅嘴,終於問道:“驛館被包圍了?”

  陳玄禮對此並不知情,發愣了好一會,才答道:“臣……臣睡着了,臣有罪。”

  ***

  “駙馬!”

  寧親公主慌慌張張地跑到驛館大堂,奔到了張垍的身旁,不停地推着他,道:“怎麼辦?叛僮愤^來了。”

  張垍本打算一直暈下去,無奈被她推得太晃了,只好睜開眼制止了她,喃喃道:“別推了。”

  “怎麼辦啊?叛僖呀洶鼑^來了。”

  張垍本就在思忖此事,他認爲自己身份特殊,最有資格證明薛白就是皇孫李倩。換言之,他是能夠給予薛白正統名義的關鍵人物,薛白定然是不會殺他的。

  可之前彼此有過節,再加上他駙馬的身份,助薛白执壑幔豢赡艿玫街赜茫妊Π追�固了地位,還有可能殺他滅口。

  眼下被包圍在這驛館之中,能自保的辦法卻少。張垍思來想去,還是決定出家,既表示自己寧可出世也不願降俚拿潱帜芘c李唐皇室分割乾淨,往後以僧人的身份做選擇,也有更多餘地。

  “幫我剃度。”張垍道,“我要落髮爲僧。”

  “那我怎麼辦?”寧親公主大怒道。

  “你也出家吧。”張垍勸道,“莫忘了,那宅院裏的遺孤全是你害死的。”

  寧親公主嚇得臉色慘白,連忙招過隨從道:“快,給我與駙馬剃度!”

  驛館客房數量有限,盧杞也是歇在大堂之上,見了張垍夫婦如此行徑,很是不齒,大罵道:“張垍,你世受國恩,社稷危難之際不挺身而出,遁入佛門躲避嗎?”

  “我爲國征戰,身負重傷,無力動彈。今太上皇危難,我欲以死殉節,可我若死,誰來揭薛白之陰郑俊�

  “你!”

  盧杞嫉妒張垍有那丹書鐵契一般的免死符,恨得只咬牙。

  他卻不能放棄已到手的宰相之位,連忙要去擁着太上皇逃,然而,驛館大門處轟然大響,禁軍們退了進來。

  反僖呀浶n到了門外。

  “太上皇爲奸臣裹挾,我等要救出太上皇,護送回長安!”

  隨着這聲大喝,一羣劍南兵邁過大門,出現在了盧杞的視線中。他知道他們所說的“奸臣”就是自己,不由打了個冷顫。

  “住手!”

  正在此時,嚴武帶着姜亥、田神功、田神玉等幾名將領趕到,大喝道:“不許傷了太上皇!”

  接着,他對列陣守在院中的禁軍們問道:“聖人在長安翹首以盼,等着與太上皇父子相聚,你等舉刀攔着,是要造反嗎?!”

  他氣勢懾人,嚇得一些禁軍想要放下手中的刀。

  正在此時,李隆基的聲音傳了過來。

  “朕看你纔要造反!”

  腥宿D頭看去,只見李隆基在陳玄禮的護衛下已趕到了,站在後方的安全之處,道:“朕沒有被奸臣挾持,因不肖子爲奸人蠱惑,朕爲維護宗社,方以耄耋之軀輾轉南幸。嚴武,現在朕親自諭降,你幡然悔悟尤未晚也。”

  嚴武頂着壓力,道:“太上皇是被奸臣劫持了才這般說。”

  “朕還沒糊塗!”李隆基道:“沒有奸臣,你立即給朕退下。”

  姜亥認爲這般對峙下去沒完沒了,當即抬手一指盧杞,喝道:“那就是奸臣,斬殺了他!”

  這就是清君側了,等見了血,他看李隆基還敢不敢硬氣。

  話罷,姜亥第一個動手,舉刀上前便去斬盧杞。

  “攔住此伲 标愋Y喝令禁軍去攔。

  雙方就此當着李隆基的面廝殺起來。

  原本激憤的劍南軍士卒追到這裏,怒氣已消了不少,當着太上皇的面前帜姹阌行┆q豫,許多人不敢動手。包括嚴武也是沉着一張臉,沒有下任何命令。

  反倒是郭千仞,位卑職小,無知無畏,敢向盧杞衝殺過去。

  陳玄禮見狀連忙護着李隆向後撤。

  盧杞也是膽戰心驚,有心要逃。他第一次與薛白交手,惹了殺身之禍便是求他阿爺把他送出長安。今日再次遇到危險,腦子裏首先想到的還是找他阿爺。

  可他阿爺已經死了。

  “你們不能殺我!”盧杞驚呼道,“我阿爺在洛陽死節,人人敬佩!你們不能殺我!”

  隨着這句話,他感到了莫名的心安,目光再看去,那些禁軍抵擋叛偎坪醵几u力了些。

  可見他阿爺便是死,也能護着他。

  “我是奸臣?我阿爺歷官一十任清節不撓,守位忘軀,國危死節!”盧杞說到後來,反而來勁了,聲音也提高了許多,“我阿爺諡號‘貞烈’,勢窘力屈,以朝服就執,猶慷慨感憤,數落贄n獍之罪,此等忠臣之後,你等說我是奸臣?!我有護駕之臣……”

  “噗。”

  盧杞還在大聲疾呼,忽然感到自己的脖子落了下來,剎那間他還看到了一具無頭屍體,接着就失去了意識。

  這個忠臣之子若能再早死一些時日或許還能保住他父親以性命換來的旌節。

  頭顱落在地上,有人將它一把提起。

  “奸臣盧杞已死!請太上皇回京!”

  殺人的是田神功。

  他得薛白厚恩,得以追隨王忠嗣戰隴右、平南詔,從一區區小卒成了一方將領,卻一直沒找到能報答薛白之事。而此番要請回太上皇,難處不在於廝殺,而在於決心。

  強悍如嚴武,在緊要關頭也有些猶豫,而田神功卻堅決得多,因爲很多年以前,他就已經隨薛白乾過大逆不道之事了。

  李隆基聽得叫喊,回過頭一看,見到了田神功高舉盧杞頭顱的情象,依舊不肯屈服,喝令道:“攔住他!”

  田神玉見兄長殺了盧杞,當即向李隆基追去。

  他腳步不快,每一步卻都邁得很大,越來越迫近李隆基一路上有禁軍來攔,都被他一刀劈翻。

  “反伲愀遥浚 �

  陳玄禮大怒,親自執刀迎上田神玉,豎眉怒叱道:“還不停下!”

  很多年前,田氏兄弟還在右驍衛當個小卒,曾遠遠見過彼時就是龍武軍大將軍的陳玄禮,他們當時對陳玄禮的敬畏、尊崇是無法言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