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805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嚴莊在心裏喃喃着,不停地自省。

  許久,他感到危機過去了,纔敢起身,抬眼看着窗外的月亮,心道:“我已盡力了,雍王早些做好史思明南下的應對吧。”

  ***

  同一個夜裏,遠在千里之外的蜀郡,薛白的使者已快馬趕到了嚴武的軍中。

  來的是姜亥,作爲薛白身邊對朝廷“反意”最重的人,姜亥此來,顯然是代表了薛白的某種態度。

  他催促嚴武之時,也顯得十分強勢。

  “這次,朝廷絕不容許叛軍渡過黃河,東都絕不能再次陷落。雍王決意畢全功於一役,平定史思明。要做到這一點,如何還能讓太上皇在蜀郡擅自佈告一些不利於大局的旨意?”

  話到這裏,姜亥眼神中閃過兇狠的目光,道:“就是綁,我們也要將太上皇綁回去!”

  嚴武卻道:“此事不那麼簡單。”

  “怎地?”姜亥道:“你若不敢請回太上皇,我來!”

  “吐蕃進犯了。”嚴武道,“此事我已詳細寫下,遣快馬報於雍王,算時間,信使也到長安了。”

  ***

  長安。

  夜深,顏真卿還在燭火下伏案公務,忽聽得家人道:“阿郎,郎婿來了。”

  “這般晚?”

  顏真卿才抬起頭,已見薛白走了進來。

  私下裏,兩人從不以官職相稱,一直都是師生、翁婿的態度說話。

  “深夜來,可是出了大事?”顏真卿道:“洛陽?”

  “丈人放心,史思明還未南下。”薛白道:“此番,嚴莊做得不錯,憑一己之力拖住了叛軍。”

  “要想禦敵,還是得儘快請回太上皇啊。”顏真卿道,“欲定天下,先定人心。”

  “西面出事了。”薛白道:“吐蕃進犯,此前就發兵攻陷了隴右的威戎、神威、定戎、宣威、制勝、金天、天成諸地,如今又陷了石堡、百穀、雕窠三城。”

  不止於此,他說着,從袖子中拿出地圖與信報,擺在顏真卿面前。

  “劍南方向,柘州、靜州、岷州等地亦受到吐蕃軍的威脅。南詔似乎也復叛了有南詔人隨吐蕃軍攻打文川、方維、邛崍等地。”

  “屋漏偏逢連夜雨啊。”顏真卿嘆道。

  薛白道:“可另一方面,朝廷分明還收到了吐蕃的國書,奏請出兵替我們平定叛亂。”

  顏真卿撫須道:“必是想使大唐放鬆警惕了。”

  薛白道:“丈人從隴右回來之後,馬上就遇到了安祿山的叛亂。我還未來得及與丈人聊過當時吐蕃之事。”

  顏真卿點點頭,緩緩說了起來。

  “此事你也有所瞭解,蘇毗部不甘被吐蕃征服,聯絡了哥舒翰,欲歸順大唐。我們遂藉此聯絡了吐蕃九大臣中的朗梅色、末東則布,他們在亞著貝擦刺殺了尺帶珠丹。”

  薛白不出意料,道:“換言之,也就是在安祿山叛亂差不多的時間,吐蕃也發生了變亂。”

  “不錯。”顏真卿道,“可就前陣子蘇毗部傳來的消息來看,吐蕃平定叛軍要比我們快得多。吐蕃大將達扎路恭是個能人,他殺了朗梅色、末東則布,在我們抵禦安祿山的時候,他還平定了蘇毗的叛亂,扶立了只有十歲的赤松德贊。”

  “那是因爲他沒有一個太上皇、忠王拖後腿?”薛白道。

  這樣指斥乘輿的話,顏真卿並不回答,只憂心忡忡道:“達扎路恭不可小覷,他見我大唐內亂不斷,已起了覬覦之心,今後,西邊的局勢恐怕不會安寧了。”

  “更讓人頭痛之事,我們那位太上皇,藉着吐蕃東侵,大肆冊封節度使,絲毫沒有放權的意思。”

  薛白顯然是對李隆基十分惱火,雖極力抑制,卻還是時不時透出他的火氣來。

  他鋪開地圖,指點着,耐着性子給顏真卿說蜀郡近來的旨意。

  “先是,他爲了防備我們通過藍關道取得糧草,下旨罷免了南陽太守魯炅,以永王李璘爲山南東道、嶺南、黔中、江南西路四道節度使、江陵郡大都督。以賀蘭進明、杜冕、李抱玉、白元光、郭英乂等人在梁州、商州、許州、宋州、徐州等地封鎖關中。其後,大肆許官,以對抗吐蕃之名,徵發蜀地男丁,這是做什麼?”

  顏真卿看着地圖默然了下來,知道太上皇這確實是想要武力奪權了。

  對此,他其實能夠理解。

  李隆基已經下過旨意,將皇位傳給李亨,並否認了薛白的皇孫之名、斥責李琮。如今李亨雖降,李隆基卻不想丟掉面子,或者,是爲了維護大唐宗社不落於外人之手,總之是劍拔弩張。

  “這裏是兩樁事。一樁,是吐蕃南侵;另一樁,是太上皇決意奪權。”

  許久,顏真卿終於開了口,指了指地圖,嘆道:“這一樁,我來辦吧。”

  他手指點的是地圖上吐蕃的位置。

  薛白便問道:“丈人有辦法?”

  “姑且一試吧。”顏真卿道:“此事或許還落在那個當年被你擒獲的吐蕃公主身上。”

  “娜蘭貞?”

  顏真卿道:“當年我送她回吐蕃的路上,也常聊及大唐與吐蕃之戰。吐蕃每次東侵,皆號稱數萬騎,可往往大唐數千兵馬便能斬首上萬,何也?”

  薛白也聽王忠嗣說過此事,道:“哪有數萬騎,無非是每次吐蕃軍驅趕牧民作戰罷了。”

  “是啊,苦的還是那些邊塞百姓。”顏真卿道:“當年吐蕃大將乞力徐與崔希逸會盟,便是因吐蕃當中也有許多人不願再與大唐開戰。娜蘭貞並不相信達扎路恭,或許能稍給他施些絆子,可說到底,也只能略作拖延。終究得等平定了叛亂,大軍能抵擋吐蕃。”

  薛白點了點頭,心知顏真卿這是依舊不願摻和到對付李隆基之事上來。

  那麼,帶回李隆基之事,就全由他自己想辦法了。

  他想了想,回府之後,提筆寫了許多封信,皆是給了當年平定南詔之亂後留在南詔、劍南一帶的將領們。

  有那被劫到南詔的鄭回、率軍翻過蒼山的王天摺⒅怯码p全的荔非元禮、秩瘟穗吥咸氐拇薰膺h……

第511章 一舉三得

  蜀郡,新落成的行宮當中,有動聽的歌聲響起。

  李隆基不改過往喜好宴飲的習慣,幸蜀之後依舊日日笙歌,不少國事都是在宴上商議。

  參加御宴的官員們端坐在案几之後,神態都有些拘謹。他們多是在太上皇幸蜀之後才被提拔起來的,比之前長安的官員們少了幾分豪放,多了些小心翼翼。這或許就是盛世人與亂世人之間的心態區別。

  宴上,不免還是提到了嚴武、高適領兵到蜀郡以北,求見聖人之事,誰都知道他們是薛白派人請太上皇回去的。局面很尷尬,連皇帝李亨都投降了,李隆基這個“太上皇”也就被置於了一個更爲難堪的處境。

  坐得離李隆基近的是幾個重臣,如韋見素、張垍、崔圓、盧杞,他們也是最瞭解李隆基心事的人,知道如今太上皇最恨的人就是薛白。

  “朕可以退位,但朕絕不可能被篡位。”

  聽到回長安,李隆基當即抗拒,他端着酒杯,目光深沉,又說起了耿耿於懷之事,道:“薛白與安祿山相類,狼子野心,辜負朕的信任。朕欲興兵討伐此伲l願掛帥統兵?”

  他一輩子擅於用人,可晚年遇到的這兩個叛徒,似乎是一下子把他在這方面的驕傲與自信擊垮了,如今對誰都不信任,用人時都隱隱帶着猜忌,故而沒有選用熟悉兵事的老將,而是問身邊這些近臣。

  韋見素、張垍皆默然,不願擔任主帥去征討長安。因這是要在關中士民中留下罵名之事,且與李琮撕破臉了,誰也不知往後會如何。

  其實更適合討伐薛逆的時間還是在李亨出兵攻長安之際,可惜當時李隆基在蜀郡根基不牢,忙着封賞羣臣,培植心腹,一回頭,李亨就覆滅了。

  見腥瞬淮穑盥』哪抗獗懵湓诹舜迗A身上,問道:“崔卿?”

  “回太上皇,臣以爲,眼下尚不必對薛逆用兵。”崔圓只好起身,道:“臣聽聞史思明今已復叛,率部南下,此兩逆相爭,必有一傷,何不靜待時日?叛逆自除。”

  韋見素亦是勸諫道:“如今吐蕃欺我大唐內亂,興兵來犯。劍南兵力,防備吐蕃尚且不足,實不宜再對長安動兵。”

  “那就徵兵。”

  李隆基臉色一沉,拿出了他主宰天下四十餘年的氣勢,簡促有力地下了旨意。

  他雖老了,卻不糊塗,如何能不知這些臣下心裏的小算盤?正是知道他們會推拒興兵討伐關中、甚至連徵兵也會推拒,才故意如此發問。

  果然,韋見素、崔圓等人便啞口無言。

  韋見素立在那裏,半天沒有坐下,耳聽着那宴上縹緲的樂曲,臉上顯出了愁苦之色。

  自從太上皇入蜀以來,蜀中官員極盡侍奉之能事,使太上皇能繼續過奢華的生活,彷彿川蜀還是處在開元盛世的繁華之中,真是大唐的天府之地,可事實上呢?

  多年以來,朝廷賦役繁重,吏治腐敗,蜀地百姓其實無存糧;加上吐蕃屢次東侵、南詔叛亂,軍民多有傷亡,也就是當時王忠嗣南征大勝了,否則更要大傷川蜀、乃至整個大唐的元氣;另外,隨着越來越多的勳貴、官員、禁軍趕到川蜀追隨太上皇,對當地百姓多有侵暴掠奪之舉……總而言之,如今西南之地也已是疲弊不堪了。

  這種時候,太上皇還決意徵兵,招募勇壯平息皇室內亂,這在韋見素看來,已屬於窮兵黷武了,他遂以目光看向張垍,希望這位天子愛婿能夠開口勸說,但張垍恍若未聞,正沉醉於曲樂之中。

  “太上皇。”韋見素只好自己開口勸諫,道:“眼下剛營建了行宮,百姓多感負擔,此時再徵兵,只怕會引得人心浮動,民怨載道。”

  他語音未落,盧杞已站起身來,道:“朝廷募兵,賞賜豐厚,如何會引得民怨?韋相公莫非是不願防備吐蕃、平定關中?”

  這是十分嚴重的指責,韋見素遂正色道:“自然不是。”

  盧杞的神色更加慷慨激昂了幾分,執禮道:“請太上皇將招募壯士、護衛社稷的職責交給臣!臣鞠躬盡瘁,不敢怠慢。”

  他如此忠勤,頓時將旁人都比了下去。其餘重臣們面面相覷,都不好再作聲。

  李隆基很高興,賜了盧杞一杯酒,與他同飲。

  ***

  盧杞出了行宮,面有志得意滿之色,心想自己早晚得要鬥倒韋見素、張垍、崔圓等人,成爲獨相。

  雖然如今家邦不寧,戰亂紛紛,不該是內鬥的時候。可他自得太上皇器重以來,感受到太上皇聰睿大度,能放權給他。反而是幾個宰相事事掣肘、分權,與這樣的庸才們共事,如何能敵得過逆伲勘仨毧倲埓髾啵u能有所建樹啊。

  再加上盧杞這人心眼極小,在國子監時就與同窗們常有爭鬥,養成了擅長黨同伐異的本領。伐異須待機會,黨同卻得及早,如今他幕下已經有了很多的同黨。

  回到衙署,盧杞很快招過幕僚們,說了自己要爲太上皇增兵一事。

  其中一名韋都賓不由憂慮道:“盧相公只怕是誇口了,府庫已錢糧殆盡,如何還能募到兵?”

  “我自有計議。”

  盧杞胸有成竹,道:“聖人募兵,餉錢頗豐。必然有許多人願意應徵受募,你可相信?”

  韋都賓道:“雖然如此,可又從何處去籌餉錢來發給這些兵士?”

  “哈哈。”

  盧杞瀟灑地擺了擺袖子,笑道:“我有一計,可不費錢糧即擁兵上萬人,你且去張榜告示,告訴那些家境富庶、遊手好閒的蜀郡子弟們,這次太上皇徵兵,徵的是北衙禁衛。往常,北衙禁衛可非尋常人可當的,哪一個不是將門出身、弓馬嫺熟,如今大開門路,正是建功立業的好時節。”

  韋都賓一聽,拍手道:“盧相公妙計,既如此,讓這些富家子弟再掏出錢來買禁衛名額,豈不更妙?”

  盧杞深以爲然,點頭道:“不錯,而川蜀逃戶、遊俠、商賈甚多,爲避租庸調、關稅,必然還有許多商賈想在軍中掛名,價錢可莫低了。”

  “下官曉得。”韋都賓應了,很快又有疑慮,問道:“可如此一來,等太上皇要用這支兵馬時如何是好?”

  “那些富家子弟到了軍中,還不是任我等號令?讓他們拿出家中錢糧,派出僕役,何愁沒有壯丁?”盧杞道:“如今史思明與薛白,兩方逆俳粦穑麄儍蓴【銈业饶贸鲥X糧收買他們麾下部將,平定天下的大功便到手了。此謂兵馬未動,而糧草先行。”

  “今日聽盧相所言,方知何謂驚世之才,正是這等旁人無計可施的困局,方顯盧相之手段啊。”

  在盧杞看來,這是個一舉三得的辦法,既能解決錢糧上的不足,又能拿錢糧從貧賤丁口中招募士卒。除此之外,此計還有另一樁作用。

  川蜀的地形太容易自立爲國,大唐自開國之日起,就對川蜀的豪族勢力十分忌憚,基本上是不讓蜀人在其原籍爲官的。在劍南道州以上的官吏往往外鄉人。

  盧杞認爲自己所作所爲就是在爲朝廷打壓蜀地豪族,藉着這次太上皇南幸,使川蜀真正變成大唐的天府。也是抑兼併、削弱豪門世族的一次嘗試。

  ***

  益州城,離逖Y不遠的一間大宅中,有人正在推骨牌。

  骨牌自從興起以來,一直就很受到蜀人的歡迎。也許因爲虢國夫人是蜀人,讓他們感到骨牌特別親近;也許是因爲蜀地物產豐富、道路崎嶇,養成了蜀人不愛出門走動的性格;也許根本沒什麼特殊的原由。

  “聽說了嗎?太上皇又在募兵。”

  說話的是益州城的城門守備官,名叫郭千仞。他是蜀地富戶出身,卻算不上什麼望族,多年間給鮮于仲通送了些禮,得以留在本籍任職,當的也不是什麼大官。

  因一起打骨牌的都是平素來往密切的舊友,他們說話也沒有太多顧忌,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也沒個安生。自從太上皇幸蜀以來,先是建行宮,又是安置禁軍,鬧得雞犬不寧。再這麼一徵兵,日子怕是更難過了。”

  “徵兵自然是爲了討伐薛白。”

  “討了薛白,不礙我們打骨牌。”郭千仞把一張牌扣在桌上,道:“據我所知,太上皇這般怒氣衝衝,爲的是楊貴妃吧?”

  “可不是嗎?”幾個牌友們便神祕兮兮地說起來,“薛白正是因爲楊貴妃而殖畚弧!�

  如今蜀郡已查封了民間報紙,可卻禁不住人們的議論。反而是官方消息沒有了之後,多了更多捕風捉影的軼事。

  “早些年,薛白就與楊貴妃有所私通了,薛白還曾捉傷了楊貴妃,且傷在這要命之處,肌膚如雪卻留下了兩道捉痕,怎麼辦呢?他靈機一動,便制了一套戲服,把楊貴妃裹得嚴嚴實實,又從這戲服寫了《西廂記》。”

  “原來如此,胡了。”

  四人搓着骨牌,又眉飛色舞地議論着這些風流韻事,嘲笑着太上皇因爭風喫醋而興兵之事。之後,話題又回到了這次募兵。

  “記得賈秀嗎?”

  “記得。”郭千仞道“以前在我手底下當過幾年劍南兵,後來遷到華陽縣了吧?”

  “是,就在上個月吧,賈秀的一個妹妹遭了禁軍搶擄,那隊禁軍說是要在蜀地安家置產,還打死了賈秀的妹婿。”

  郭千仞道:“他那妹婿我亦見過兩次,爲人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