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誰說不是呢,郭兄倒不如趁着這次募兵,把二郎送到禁軍中去歷煉。”
“哈。”郭千仞冷哼一聲,道:“我那兒子雖然不成器,倒也不指着仗勢欺人。”
“不求仗勢欺人這世道,也得想着不爲人所欺啊。那盧杞想方設法地爲太上皇斂財,比李林甫、楊國忠有過之而無不及,聽說他又想出一項間架稅。”
郭千仞大呼道:“又加稅?這又是怎麼收的?”
“就拿你這宅子來說,這前後兩根柱子之內的地方,算是一間,大堂六根柱子,算是二間。上等每間一年稅兩千錢,中等稅一千錢,下等五百。”
“狗屁!”
郭千仞拍案怒喝道:“我住的宅子雖大,家底早便空了。分家時,我兄弟不要祖宅,拿了錢財往揚州行商去了,那又怎麼說?!”
“說歸說,你怎麼砸牌啊,我馬上要胡了……”
吵鬧了一會兒之後,牌局散去。郭千仞獨自坐在他家的間架下思忖了許久,吩咐下人道:“去把二郎喚來。”
他認爲讓兒子加入禁軍,是能夠保護這點家財的最好辦法。
***
益州以北,嚴武的大營。
姜亥近來一直在考慮強攻蜀郡一事,可開戰不是小事,他不得不派人去詢問薛白,說太上皇比預想中還要頑固,不動武怕是帶不回去了。
這日,信使才從北面回來,南邊,李隆基派來宣諭嚴武的使臣也到了。兩撥人幾乎是同時抵達的,使得嚴武有些手忙腳亂,遂讓姜亥去接薛白的信,自己則親自去迎旨意。
嚴武見了李隆基派來的中使,旨意上的內容是吐蕃進犯柘州,命他前往禦敵,並許諾到了柘州,自有糧草供應。
“臣領旨,今吐蕃東侵,益州危險,臣再請太上皇回京。”嚴武依舊不忘催促李隆基歸京。
那中使卻是連連擺手後退,生怕被嚴武擊殺了,忙不迭就告辭而去。
接了旨,嚴武先是與高適商議。
“太上皇堅決不肯北歸,我等駐紮於此,糧草也馬上要告罄了。”高適道:“若領旨,是爲社稷大義拒敵;若不領旨,強攻益州挾太上皇,往後世人如何看待我等不提,也未必能勝啊。”
嚴武沒說什麼,心裏想的卻是若姜亥得到的消息是可以挾持太上皇,他便動手。
之後,他們轉到後方的帳裏去見姜亥,只見姜亥剛把薛白的祕信放在火上燒了,正低頭看着手指上的火苗,把灰燼都捏碎。
“瞞我?”
嚴武神色冷峻的臉哼了一聲,把手裏的聖旨丟給姜亥,道:“我卻無甚好瞞你的,自己看吧。”
姜亥接過旨意看過,只是咧了咧嘴,他常年做出這種滿不在乎的表情,導致臉都有些歪了,顯得十分兇悍難纏。可這次,他說的話卻是正氣凜然。
“既然國家有難,吐蕃犯邊,就請嚴將軍去防備吐蕃吧。”
“說反話?”嚴武問道。
“不。”姜亥昂然道:“我是隴右兵,當然不會讓吐蕃犯我大唐!”
嚴武雖有些猶豫是否動兵,但更想押注在長安朝廷這邊,立下迎回太上皇的大功,遂問道:“雍王是如何說的?可是另委他人?”
“雍王說,迎回太上皇是爲了大義之名,那在此吐蕃興兵之際,又豈可棄大義之實,而只徒虛名?嚴將軍先做好秋防,不急。”
“好吧。”
嚴武轉頭看向高適,讓他去安排起營,待高適走後,他纔對姜亥道:“高三十五雖是雍王舊識,可性格古板,有書生之迂氣。姜將軍若有不便與他說的,此事可與我說了。”
姜亥嘿嘿一笑,附到了嚴武耳邊說起來。
“雍王已傳信曉諭王天摺⒗蠓窃Y等人,聖人還加封了他們的官爵,命他們守備吐蕃。以你之能,與他們配合,很快就可擊敗吐蕃,必比太上皇預料中快得多。”
嚴武眉毛一挑。當年南詔之戰,他還只是王忠嗣麾下一幕僚,而王天摺⒗蠓窃Y都已是大將,彼此也曾並肩作戰,可如今他其實不太想他們來分他的功勞。
“對了,我聽聞吐蕃再次裹挾了南詔叛亂了?”嚴武問道:“王將軍、荔非將軍不南下守着文川、方維、邛崍等地?”
“此事雍王已寫信給鄭回、崔光遠詢問,可太上皇阻在蜀郡,朝廷不好插手到南詔,你我先解決眼下之事吧。”姜亥道。
“眼下之事?”
姜亥小聲道:“擊敗吐蕃,你們可並肩作戰,但之後劫持太上皇,卻只有伱我能辦了。”
“好。”嚴武不愧是狠人,如此大事,面不改色。
“你擊敗吐蕃時,多留些吐蕃的衣甲旗幟,以少數心腹奔襲行宮。到時,太上皇以爲吐蕃人殺至必然出奔。”
“趁他出奔,我們便保護他回長安。”
“不錯。”姜亥道:“如此,既完成了對吐蕃的秋防大事,又不至於擔負挾持太上皇的罵名,還立下了護駕之功,豈非是一舉三得。”
嚴武點點頭,心想無旁人敢劫持太上皇,這大功只能是自己來立了。
***
很快,嚴武領兵西去柘州防吐蕃,姜亥則領着數十精銳心腹悄然往益州,探查地形、收買官兵,爲到時護送太上皇北歸做準備。
到了益州之後,他每日收集情報,聽到最多的就是百姓罵盧杞。
這一年盧杞才三十多歲,因他父親盧奕死節留下的名望,他救駕的大功,被封爲門下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步入宰相之列,併兼任戶部侍郎、度支使、諸道鹽鐵轉呤沟嚷殻桓邫嘀厝缋盍指Α顕遥瑓s比他們得勢時還要年輕。
姜亥彷彿回到了天寶年間的長安,益州城看似繁華謇C、歌舞昇平,實則貪官污吏橫行。
每天,益州街頭都有被捉拿的商賈、百姓,都有被抄沒的人家。禁軍橫行徵稅,常常闖入民宅數宅中的間架,太多人交不起間架稅,他們就帶着枷栲捕人。
姜亥是扮成商賈入城的,不知爲何,才待了七日便遇到了禁軍搜查,他本以爲是自己身份泄露了。結果卻是來收他的除陌稅,他也不知是什麼,總之是清點了他帶的貨物,抽走了二成的錢。
後來,姜亥才知道,他竟是被別的商賈給舉報了。除了繳納除陌稅,舉報他的人能得的一千賞錢也是由他來出。
“晦氣。”
總之,盧杞以這些豐富的手段在太上皇面前展示了他堪比楊慎矜、王鉷、李林甫、楊國忠等人的斂財之能。這使得姜亥很擔心,沒等到嚴武歸來,他已經無法在益州立足了。
世事常常以一種出人意料的方式發生,打了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
過了一段時日,就在姜亥數着嚴武快要回來的時候,益州忽然爆發了一場叛亂,打亂了他的計劃。
那是中秋節的前一天,益州是個大晴天,秋高氣爽。
逖Y西大街卻發生了一樁命案,乃是一隊禁軍在徵稅時起了衝突,其中一個年輕的禁軍士卒因沒能完成軍令,被校將勒令拿出二十匹綢緞來賠罪。
“這狗皮我不披了還不行嗎?!”
“大膽,你敢口出狂言,指斥乘輿?!”
“我不喫你們關中將門這一套,我應召以來,一文餉錢沒見到,卻給你們納了多少遷居的儀錢……”
“啪!”
鞭子狠狠揮下,那禁軍的校將大怒,下令道:“給我教訓他!”
於是旁的禁軍紛紛上去動手,終於出了意外。
“將軍,不好了,他……死了。”
“什麼?”
“打死人了!”
消息傳開,禁軍中很快出現了混亂。
“孃的,他們招募我等就是爲了榨乾我等的家產,郭二死了,我等還能坐以待斃嗎?!”
“怎麼辦?”
“我有辦法!”
於是,被盧杞徵發爲兵不久的蜀郡子弟們紛紛大怒……跑回家中告狀。
***
“什麼?”
聽到兒子死訊之時,郭千仞正在打骨牌。
他手裏的牌還沒放下,人已經懵住了。
他讓兒子去當禁軍本是想守住這一點家產,可這些日子以來,間架稅沒少交,還爲了兒子能升遷打點了許多錢進去,沒想到,終成了一場空。
“啪!”
突然一聲響,卻是坐在郭千仞對面的一人已拍案而起,此人正是他的舊部賈秀。賈秀因家人被擄,早有不滿,當即語出驚人。
“如此朝廷,何不反了它?!”
郭千仞一個激靈,想到自己今日還是益州官兵,明日反而因兒子的死而被牽連,那些禁軍將領可不會管他是不是苦主。
他遂一咬牙,當即道:“反了!”
這個益州城舊有的守備官原只是一個不起眼的小角色,他都沒敢想過自己登高一呼能聚集起幾個人,傷得到太上皇分毫。
第512章 護駕
李隆基近來常常夢到薛白,他雖逃到了蜀郡,依舊離不開戲曲、詩賦、骨牌、炒菜,每當白日的歡娛結束之後,夜深人靜,他總會想着薛白似乎會跑到他的御榻上、與他豢養的美人們翻雲覆雨。
一生雄才大略,晚年豈可遭小兒侮辱至斯?
這個意念支撐着他的老邁身軀,使他振奮精神,決心勵精圖治,早晚提雄師入長安,掃清叛逆,恢復往昔榮光……
“太上皇,不好了!”
宦官急切的腳步聲驚擾了寧靜的夜,殿門才被推開,風便裹挾着遠處的嘶喊聲吹來。
一生經歷過太多變亂的李隆基經驗豐富,當即意識到又有叛亂了,起身怒叱道:“薛逆遣人來了?”
“聽聞是益州民亂。”
李隆基不信,遂親自登上行宮中的玄英樓去觀陣。
此時聽得消息,盧杞大驚,之後,眼珠子一轉,整理了衣冠,從容去見李隆基。
李隆基聽了,覺得頗有道理。
混亂中,張垍大腿上中了一箭,喫痛之下,他覺得自己一生做的最大的錯事就是迎娶了寧親公主。
嚴武接過探馬送過來的情報,看了一會兒,道:“有人在幫我們。”
他心思都在長安,能不費一兵一卒暫緩邊境衝突,最好不過,遂道:“卿以爲派誰前往?”
他一向對張垍這個駙馬有所猜忌,此時更是想到了當年張垍庇護薛白一事。
李隆基面色一沉,顯出怒意來,道:“一個益州城門守備官,也能有這樣的聲勢嗎?”
甫一見面,來人便問道:“將軍舉兵叛唐,驅趕太上皇,敢問往後有何打算?”
玄英樓是行宮中新起的一座高樓,建在鳳凰山上,可遠眺府江與宄秋L物,更重要的是能夠及早的看到來犯的叛逆。可見數十年的權力鬥爭,讓李隆基早已預料到了今日之禍。
“誰?”
張垍腿上受了傷,臉色因失血而有些蒼白,他不顧傷勢跑來與韋見素商談,正是打算除掉盧杞,當即應道:“兵變皆因此奸佞所起,自當除之。”
郭千仞愣一愣,拿起唐軍的頭盔套上,當即也跟着大喊道:“護駕!”
隔着頗遠的距離,一支箭矢射在了玄英樓的欄杆上。其後一名身量普通的男子大步衝了進來,大喊道:“叛唐者益州兵賈秀,昏君受死!”
寧親公主偏偏繼續道:“駙馬你文武雙全,正是建功立業之機。”
“韋僕射倒是合適……”
三人以前在長安,斗的都是李林甫、王鉷,最不濟也是楊國忠這樣的鉅奸。盧杞年紀輕資歷湥E登高位,又豈能是他們的對手。
忽然有呼喊聲打斷了稟報,那是有新招募的禁軍在給叛僖罚芸欤奄便往玄英樓這邊包圍過來。
他卻沒想過往關中去投奔薛逆,也許是在他內心深處覺得長安朝廷比太上皇更像大唐正統吧,可他如今已經反了大唐。
此前行宮府庫遭劫,兵餉、賞賜本就不足,劍南軍眼看禁軍守衛行宮清閒又領豐厚的俸祿,再看自己這支軍隊,多年戍守邊疆與吐蕃搏殺不提,還千里南征討伐南詔,立下赫赫戰功,以性命去換取的只有微薄的兵餉,不免怨聲載道。
***
數日後,韋見素帶着一隊使者西向。而在羣山之間,也有另一隊人正在東進。
此時,有一員校尉目光閃動,猶豫片刻,開口道:“諸位將軍小人有一番話……”
隨着她這句話,腥思娂娍戳诉^來,李隆基眼神中還泛起了欣慰之色,道:“朕當年本欲以賢婿爲宰相,爲楊國忠所誤,今日正可讓百官見識駙馬才幹。”
“走!護駕!”
“怎麼就帶這麼一點人回來?”姜亥問道。
“小人不知。”
嚴武很快有了動作,他讓郭千仞去挑釁官兵,之後退到深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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