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804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好啊。”

  安慶緒很快答應下來,道:“朕封你爲天下兵馬大元帥。”

  “臣,定不辜負聖人。”

  中風了的哥舒翰不能全禮,目光看着那醉醺醺的安慶緒,也覺得這情形有些荒唐。

  可這一刻,他還是想起了當年在長安,大唐天子封他爲天下兵馬副元帥,讓他去守潼關的情形。那一次,他沒能守住大唐。

  如今終於又有了一次機會,雖只領區區一點叛軍,他卻不想再輸了……

第510章 眷留皇位

  次日,相州城內,安慶緒忽然召集了所有的將官兵馬。

  腥诉�以爲他這是要投降史思明,讓出帝位了。可當安慶緒見人都到齊了,卻是大哭道:“朕藉着先帝餘蔭,與諸君同甘共苦、休慼與共,如今敗亡至此,唯請史思明支援,未料他不念先帝厚恩,欲奪大燕基業。他若成功,必殺朕,也必殺你等方能心安!”

  此言一出,張通儒、平冽等人不認爲自己會死,可安慶緒的三千餘親兵卻是十分相信,深爲驚恐。

  安慶緒見自己的話有用,大爲驚喜。他想再喊幾句口號激勵士氣也就是了,但身後的哥舒翰卻是咳了兩聲,催促他繼續。

  他有些害怕,不情不願地回頭看了一眼,迎上了哥舒翰嚴厲的眼神,只好上前幾步,向着腥斯虻乖诘亍�

  “聖人?!”

  大燕將士們不敢受此大禮,紛紛跪倒,道:“聖人不可如此。”

  安慶緒涕淚交加,哭道:“朕爲守先帝基業不能自剄,唯願你等斬朕之首級,以取富貴,不必與朕同死……動手吧!”

  最後三個字,他是咬着牙顫聲說出來的。哥舒翰事前十分篤定將士們不會殺他,可他卻不這麼認爲,覺得如今城中想投靠史思明的人太多了,隨便站出來一個都有可能斬殺了他。

  此時話說出口了,安慶緒甚至已能感受到人羣中有官員在蠢蠢欲動。

  好在,他事前已做了安排,在他那原本就還算忠心的親兵中安插了人手,大聲道:“聖人不可氣餒,今我等兵馬之校锌梢粦稹J氯舨粷业扰c聖人同生共死便是!”

  這番安排好的豪言還是激勵到了一部分的士卒,紛紛響應。

  安慶緒心中慶幸,連忙抹了眼淚,大道:“你等不因喪師敗亡而拋棄朕,朕又豈能辜負你等?願與諸將軍斷髮爲誓,約爲兄弟!”

  “我等何德何能……”

  安慶緒不依不撓,非要與袑⒔Y拜,這一番下來,士氣已不同以往。

  對此情形安慶緒十分滿意,覺得夠了,但哥舒翰卻依舊以嚴格的眼神看着他。說來也怪,安慶緒誰都不服,可自從哥舒翰答應輔佐他,他就忍不住地想對哥舒翰言聽計從。

  於是,他只好下旨,把自己的財物全都拿出來,又蒐羅了城中富戶的家產,賞賜袑ⅰR粫r之間,腥藲g呼不已。

  阿史那承慶、安守忠等人一開始早就決定要投靠史思明瞭,安慶緒這番惺惺作態雖打動不了他們,但也讓他們刮目相看。正此時,安慶緒卻是向他們看了過來,連喚叔父,請他們幫忙整頓軍隊,修築城防。

  他們雖想要拒絕,可眼看着周圍的士卒們士氣高昂,無可奈何,只好答應下來。

  相州城如此做着戰前的準備,哥舒翰見了,不由想起了當年在隴右抗敵之時……

  ***

  魏州。

  史思明本以爲安慶緒懦弱,到了如今這等窮途末路的地步,除了乖乖讓出大燕帝位,不會有別的選擇。

  沒想到,派出使者之後,安慶緒非但沒有出城迎接,反而閉城抵禦。

  對此周贄十分懷疑,向嚴莊問道:“嚴先生自負才幹,如何不能說服安慶緒履行諾言,反倒將他逼反了?莫不是在爲唐廷謩潱俊�

  “爲唐廷謩澯泻斡茫俊眹狼f不慌不忙答道,“安慶緒庸弱,困守彈丸小城,兵不過萬,大王滅之易如反掌,想必數日即可破相州稱帝;反觀唐廷,兄弟鬩牆,父子決裂,君臣相疑,救得了嗎?”

  周贄無法反駁,道:“那何以安慶緒負隅頑抗?”

  嚴莊遂向史思明請罪道:“我與安慶緒有仇,一見面便激怒了他,誤了大事。”

  “不怪嚴先生。”

  史思明雲淡風輕地一揮手,他擊敗安慶緒不必費吹灰之力,對此事不甚在意,反而現在正是要用到嚴莊的時候。

  他遂板起臉來,道:“安慶緒生爲人子,弒父奪位,罪不可恕,我欲討伐他,以祭先帝在天之靈。嚴先生可願代寫一封檄文,昭安慶緒之罪?”

  “願效微末之力!”

  很快,史思明整兵出征,此番卻不是南下渡黃河,而是攻取相州。

  大軍兵抵相州城外,史思明先派麾下驍將杜元亮到城下宣讀了嚴莊的檄文,宣告當年正是安慶緒設計炸死了被俘的安祿山,怒叱其弒父弒君,天地不容。

  沒想到的是,在相州城中有一員將領拍馬而出,乃是在潼關之戰中帶着哥舒翰投降燕軍的火拔歸仁。

  火拔歸仁對唐廷肯定是不忠的,對安慶緒更無甚忠湛裳裕í氈异陡缡婧病K裕诎矐c緒退出洛陽,狼狽奔回河北的過程中,他必不出力,只管保護着哥舒翰。

  現在,哥舒翰既決定爲安慶緒效力,火拔歸仁當仁不讓願爲先鋒,提起大刀就出城挑戰杜元亮。

  兩人遂在相州城前單挑交戰,驅馬來回衝殺。

  當此時,史思明大軍壓城,密密麻麻一片。安慶緒在城頭上看得膽顫心驚,信心全無,相州城內人心惶惶,許多人都已決定投奔史思明。

  然而。

  “噗。”

  城外沙場上,交戰的兩將馬匹擦身而過之際,火拔歸仁猛地一刀斬下,將杜元亮的人頭斬落。

  一時之間,城內城外皆大爲詫異。

  史思明軍中將領連忙遣驍騎去殺火拔歸仁,一時間箭雨紛紛射去,火拔歸仁毫無懼意,從容不迫地撥馬退回相州城。

  當夜,哥舒翰見叛軍士氣有所跌落,趁其立足未穩,遣安慶緒親兵出城偷襲。並故意讓他們呼聲動地,使得史思明軍中混亂,不敢出戰。安慶緒的親兵們遂趁機搶奪了牛羊、糧草歸城。

  史思明遂不得不承認,自己有些輕敵了,他再想拿下安慶緒,必然需要付出更多的時間。

  ***

  “大王,你難道還不覺得嚴莊可疑嗎?”

  周贄終於忍不住,再次提醒了史思明,分析道:“最初,安慶緒已表態願將帝位相讓。嚴莊一來,反使之與哥舒翰聯手抵抗。若非唐廷安排,未免太過巧合了。”

  “我如何看不出來?”史思明道,“嚴莊確有嫌疑,可現在若殺他,豈非否認了他的證詞?”

  周贄不能對答,沉思了起來。

  史思明有一股自信的氣慨,又道:“我兵強馬壯,早晚可破相州城。若無故殺了嚴莊,反倒會使城中諸將認爲我無容人之量,激得他們更加反抗。”

  “可萬一,嚴莊真是唐廷派來的內應。”周贄道:“我恐危及了大王的性命。”

  這話不無道理,史思明道:“那你且拿出證據來,憑空臆測,何用?”

  “是。”

  周贄思來想去,終於心生一計,道:“前些日子,蔡希德送來了唐將程昂。大王授程昂官職,可他卻陽奉陰違,何不利用程昂,試一試嚴莊?”

  史思明覺得有道理,遂召嚴莊議事,吩咐他回魏州去公幹。

  嚴莊領了軍令,當日就趕回魏州,處置完事務之後,依舊在驛館下榻歇息。

  因史思明的大軍已然離開,魏州城便冷清下來,各種守備都松馳了許多。若嚴莊想要竄聯烏承恩對付史思明,如今就是最好的時機。

  可他並沒有這般做,而是獨自在驛館中思量着什麼,早早就打算睡下。

  當夜,他正要入睡,忽聽得有敲門聲響起,他目露狐疑,先是推開窗,往下方看去。

  他住的是一個二層的小樓,下面是書房,上面是寢室,今夜唯有他一人在這院落裏。此時,在樓下敲門的卻是個肥碩的婦人。

  嚴莊想了想,還是端着燭臺下樓去開了門。門一開,那婦人便閃身入內,反手還把門給掩住了。

  燭臺一照,能看到她半張粗獷的醜臉,毛孔粗大到在昏暗的光線中都難以忽視。也許,她有自知之明,怕礙了旁人的眼,以面罩圍住了下半張臉。

  她腳有點跛,進了屋內先是四下看了一圈,之後蹬蹬蹬地上了樓,再次四下一看。

  “沒有旁人。”嚴莊跟上,道:“你是誰?”

  “我。”

  壯婦人開口卻是男人沙啞的嗓音,掀開臉上的面罩,露出下面鬍子拉碴的臉,道:“程昂!上黨郡長史,右金吾大將軍。”

  當年在西域,程昂還因高仙芝面容俊秀而諷他是一個娘們,當時他絕沒想到有朝一日自己會親自披上了女裝。

  嚴莊眉毛一挑,打量了程昂一眼,卻未開口。

  見嚴莊不答,程昂不由急了,道:“你不是朝廷派來的使者嗎?”

  “我是。”

  “太好了!我扮成這樣,正是要來見伱。”程昂道:“你若回到長安,務必告之朝廷,我並非是要投降,而是想成爲內應,助朝廷平叛。”

  嚴莊眉頭一動,正想開口,眼中卻露出了狐疑之色,遂淡淡道:“你也不想想高仙芝的下場。”

  “高仙芝他……”

  “然臣非求苟活唯願拜首闕庭,吐心陛下,述社稷之計,破虎狼之郑耆f死之恩,以報陛下一生之寵。”

  程昂正想開口說些關於高仙芝之事,嚴莊已緩緩念出了高仙芝當時的奏表,道:“高仙芝未降,尚被處死。程將軍如今降了,竟還想朝廷能理解你嗎?”

  “可……”

  程昂欲言又止,再次打量了嚴莊一眼,從原本的信任變得有些狐疑起來。

  他心中暗想道:“看來這嚴莊還不知雍王救下了高仙芝一事,那雍王信任他嗎?他莫不是再次叛了朝廷?”

  嚴莊則問道:“你是如何知道朝廷派使者來了?”

  “看管我的護衛說的。”

  嚴莊微微冷笑,道:“如今大王兵強馬壯,不日便可登基爲大燕皇帝,掃平天下。我勸你還是想清楚,不要自誤了。”

  “你?”

  “不錯。”嚴莊整理了袖子,昂然道:“我不過是藉着出使的時機,投奔大王。”

  程昂頓時變了臉色,眼神猙獰了起來,殺機畢露。

  嚴莊意識到了危險,轉而好言相勸道:“程將軍請回吧,想想自己的前程。今夜之事,我便當沒發生過,往後好自爲知……請吧。”

  他抬手,想把程昂送出去。

  然而,程昂已然撲了上來,一拳“嘭”地重擊在嚴莊胸口,同時大吼了一聲。

  “我殺了你這反覆小人!”

  嚴莊被打得頭冒金星胸口巨疼,還想要躲,人已被程昂撲倒在地上,脖子被一雙如鐵鉗般的大手狠狠掐住。

  兩人在地上扭打着,程昂坐在了嚴莊身上,正對着牀榻。

  一支燭火也掉落在了地上,很快熄滅。

  窒息感傳來,嚴莊意識到自己真的會死在程昂手上,趁着還能說話,忙道:“聽我說……聽我說……”

  他已打算把他的苦心盡數吐露,他要告訴程昂,自己確實是薛白的人。

  “死吧!”

  一聲大喝,程昂喝斷了嚴莊的話,一隻手甚至捂住他的口鼻,不想再聽這個反覆無常的小人狡辯。

  此時,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牀榻之下竟是竄出兩人來,迅速撲向程昂,拼命救下了嚴莊。

  “狗僮樱 背贪捍笈R道:“你埋伏我?我殺了你!”

  “快,摁住他。”

  牀榻下藏着的兩人也是驍勇壯士,拼盡全力終於是摁住了有傷在身的程昂,拿出備好的繩索將其捆住。

  直到程昂被帶走,都還心有不甘,不停地大罵道:“狗僮樱懵穹遥俊�

  “呼……呼……”

  沉重的呼吸聲中,嚴莊蜷縮着身子躺在那,不停地喘着氣,盯着那兩人把程昂押出去,眼神裏滿是警惕與後怕。

  他並不知道自己的牀榻下藏了人。

  方纔他之所以沒敢與程昂交底,因爲他自始至終都對大唐朝廷保持着敵視與譏諷,打心眼裏就不信任唐廷的人,也不信任程昂,擔心程昂是史思明派來試探自己的。

  而他嚴莊是薛白的人,他之所以沒選擇歸附史思明,沒別的原因,被薛白打怕了。薛白有一種“化不可能爲可能”的可怕能力,在他最爲自信的時刻毀掉了安祿山,成了他一生難以釋懷的陰影。當投降史思明的念頭再一泛起,他就想到若再被薛白俘虜的下場,於是,依舊選擇了奉行使命。

  他沒有把祕旨交給烏承恩,是認爲事不密則不成。彼時史思明稱帝在即,士氣正旺,烏承恩一旦得了祕旨,聯絡部將,有可能走漏消息。而且薛白不太情願封烏承恩爲范陽節度使,反而更看重能否拖延史思明。於是,嚴莊把拖延史思明的步伐、削弱其實力奉爲第一要務,唯有等到史思明出現頹勢,纔會牆倒腥送啤�

  今夜程昂突然來訪,嚴莊差點就交了底。

  此時回想起來,程昂似乎在掐他的時候看到了牀下的人,那燭臺落地的瞬間,程昂按住了他的嘴,不讓他吐露實情。

  “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機事不密則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