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這便是他們這邊提出的條件——承認聖人,讓他以太上皇的身份安享晚年。
高力士閉目不語,意思是能同意這個條件。李琮仔細想了想,這是他能夠接受的條件。
若是能成,簡直是把壞事變成好事。如此,還能破解了李亨奪取朔方軍權、在靈武稱帝而形成的局面,藉着聖人之名,更名正言順地收服各鎮大將。
但,他怕。
他的第一反應就是害怕,所以方纔會被楊國忠迅速說動心。
“陛下……能體會我們的苦心嗎?”李琮問道。
薛白嘆息道:“這一路南下,陛下一定喫了許多苦。”
試想李隆基孤身一人到蜀郡,目前的局面肯定不順,不可能翻臉。另外,流落在外喫苦,豈能好過回長安享福?
李琮道:“是啊,陛下一輩子治理天下,一定不習慣吧?”
他還是擔心聖人不肯放權。
“所以得多遣使到蜀郡,關心陛下。”薛白道:“殿下莫忘了,你守住了長安城,你身後是大唐的民心。而忠王還未出兵。”
李琮恍然大悟。
是啊,憑藉着守住長安的大功,他完全有與聖人談判的資格。
他也不需要很孝順,只需要表現得比李亨孝順,或者說威脅不如李亨大就足夠了。
“那,我們得派人聯絡……方纔楊國忠說的是?”
“崔圓。”薛白道。
被楊國忠的血弄髒了的殿內,一場權力交易也就這般定下。
薛白的心絃並沒有放鬆下來,因爲他深知,如今只要李隆基一句話,又有可能讓他努力挽回的大好局面前功盡棄。
他已經厭倦這種感覺了,恨不得在平叛之時回過身先給身後的李隆基一刀。
忽然,他感到有人踩了踩他的腳,轉頭一看,見到了楊玉環那雙哀婉的眼……
第483章 謊言
蜀郡。
益州城外,大慈寺。
寺門外站着一列列的士卒,守備綿延了數里。
“籲!”
劍南節度使李宓匆匆翻身下馬,在離得還有頗遠距離之時,就大步往寺廟趕去,臉上帶着深深的思慮之色。
到了門外,他竟是被攔住了,遂臉色一沉,大喝道:“你等不認得我嗎?!”
“節帥,裏面是聖人。”
李宓目露懷疑,但還是把語氣放緩,道:“我想求見聖人。”
這陣子,他正在安戎城與吐蕃兵馬對峙,接連得到一些消息後,不得不臨時趕回來。
等了一會兒,節度副使崔圓從寺中出來,長揖一禮,道:“聖人正在歇息,我帶節帥前去候見。”
說着,崔圓轉身,先是一指寺門上的“大聖慈寺”的匾額,道:“這四個字,乃聖人敕書。”
李宓抬頭看去,果然見大慈寺換了新匾,上面的字跡龍飛鳳舞,確像是天子筆跡。當然,牌匾是刻出的,是可以仿的。
“聖人是如何到蜀郡的?”李宓問道。
“無相禪師雲遊天下、徒步入蜀的時候遇到了聖人,從陳倉山中引聖人南下,至漢中,遇到了盧杞。”崔圓說到這裏,他頓了頓,提醒道:“此二人如今極得聖人信任。”
“他們是誰?”
“無相禪師原是新羅國的王子,俗姓金,名悟真,法號無相。”崔圓道:“盧杞,則是洛陽殉節的盧中丞之後。”
李宓又追問道:“可知在陳倉發生了何事?爲何靈武那邊還有一封旨意?還有,我聽聞聖人是孤身而來的,朝臣們呢?”
他一下子問了這許多問題,崔圓卻只用簡單的一句話就回答了。
“我亦不知。”
其實,崔圓並不是在漢中第一個接到聖人的官員,而是在嚴武、高適領兵北上之後,盧杞才引着聖人來見他。
一開始,聖人還經常怒叱那幾個叛逆,可當他們祕密護送着聖人到了蜀郡,聖人的怒氣似乎是漸漸消了一些,開始對陳倉之事緘口不言,更多地關注起一些務實之事,比如劍南的兵力、糧草。
崔圓能揣摩到聖意,無非是眼下宣佈忠王、慶王的逆行,便要撕破臉。隨着日子逐漸安定些,聖人也不想立即就重回動盪。
穿過一重又一重的院門,兩人終於停下了腳步。
“聖人就在前面了,我們就在這裏等吧。”崔圓道。
李宓隔着院牆,往深處的禪房望了一眼,緩緩道:“聖人一向信道,不信佛。如今到了益州,不住在玄中觀,反而住在大慈寺?”
“節帥這是何意?”崔圓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反問道,“你不會是疑聖人是假的吧?”
李宓道:“近來各種消息太亂了,難以分辨。聽聞,在漢中,有不少人冒充聖駕?”
“這是真的。”崔圓小聲道,“聖人之所以住大慈寺,因爲正是無相禪師將他從秦嶺中領出來,且到了漢中,最初是大慈寺的英幹禪師給聖人施了粥……”
“英幹禪師既是益州大慈寺的僧人,如何會到漢中?”
崔圓不想回答他的不停追問,道:“節帥可曾面聖過?”
李宓道:“我曾任殿中侍御史,見過聖人數面。”
“那便是了,節帥一見便知。”
又等了好一會兒,終於,盧杞與無相禪師從院子裏出來,與李宓見了禮,帶他入內。
李宓穿過院落,步入一間禪房,只見一個老者正由一惺孔浔Wo着,端坐於房內。
出於方纔所見所聞而產生的懷疑,他並沒有馬上行禮,而是先警惕地四下打量了一眼,之後,目光落在那老者臉上。
他印象裏的聖人,還是當初那個正當盛年、意氣風發的模樣。乍一看眼前老者滿頭白髮,面容憔悴,他沒有馬上認出來,而是擔心崔圓被騙了。遂上前兩步,更仔細地端詳。
這兩步,嚇了對方一跳。
“你欲何爲?!”
突然聽到一聲大喝,李宓連忙停下腳步,緊接着,他慌忙拜倒在地,道:“臣李宓,救駕來遲,請聖人賜罪!”
他終於看清了,眼前真是聖人,形貌雖老了很多,但普通人絕沒有這種天威。
兩人之間的距離有些近了,這讓李隆基感到有些不安,這讓他心中十分不喜,進而下定了某個決心。
所幸,盧杞已趨步過來,擋在了他與李宓之間,讓他不至於如坐鍼氈。
“愛卿平身。”
李隆基開口寬慰了李宓幾句,之後君臣對答,唏噓不已。
“朕這些年,信錯了人,釀成了許多大錯啊。此番西狩,恍然大悟,往後該勵精圖治,再現盛世。”
聽着這有感而發的話語,李宓頓生感觸,甚至紅了眼眶,落下淚來。先是稟報了劍南的時局,提醒聖人留意吐蕃的動向,之後,提到了忠王於靈武稱帝一事。
“那是他誤以爲朕葬身山火了,不知朕得上天庇佑。”李隆基暫時沒有對此事多做評述,他自有他的考量,“朕聽聞,你遣了嚴武、高適支援長安?”
“是。”
李宓得到的旨意是做好接駕的準備,畢竟,李隆基都打算入蜀了,自是不會讓蜀郡的兵馬離開。換言之,出兵關中是李宓擅作主張了,他必然要有個說法。
“臣……誤信了傳言,請陛下治罪。”
“朕知你是爲了社稷。”
李隆基安撫着李宓,也觀察着他,在確認了他不是一個容易被逼反的跋扈將領之後,下了幾道聖旨。
第一道,先是升益州爲“南京”,作爲大唐的陪都。不論長安、太原、洛陽如何,也不管國都南遷對於整個大唐意味着什麼,這是李隆基這個聖人的政治需要,天子所在即爲國都。
第二道聖意則是封賞功臣,進位李宓爲中書令,封鄭國公,代哥舒翰爲天下兵馬副元帥;拜崔圓爲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劍南節度使;盧杞爲門下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度支使,南京道觀察使……
對此,李宓十分愕然。他看似升官拜相了,可卻失了實權,而聖人一下子封三個宰相,只有崔圓、盧杞是有實權兼差的,顯然是不信任他。
但他也只是俯首謝恩。
等到李宓退了下去,李隆基看向崔圓、盧杞,道:“疾風知勁草,世亂識忠臣啊。”
這句話,前半句是唐太宗皇帝說的,後半句是他說的,接着,他輕聲喃喃道:“朕知你等是忠臣,卻不知李宓是不是忠臣。”
方纔李宓面聖的態度,並沒有讓李隆基感受到其忠铡�
“聖人放心。”崔圓道:“臣得右相囑託,早已在蜀郡安排好接駕事宜。選作護衛的,都是忠於陛下的精兵驍卒,李宓定不能危及聖人安危。”
李隆基點了點頭,不由在心中感慨,還是楊國忠知他心事且做事熨帖,忠心耿耿。
總之,他就這樣拿了李宓的兵權,任用崔圓、盧杞爲他新的實權宰相。
***
出了寺門,崔圓回過頭,看了一眼那“大聖慈寺”的牌匾,笑了笑,向盧杞道:“李宓還沒想明白,從他站在這裏,就已經被我算計了。”
“你是故意讓他懷疑聖人是假的。”
“是。”崔圓道:“我故意拖延,先給他看天子御書,不答他的問題,引他起疑。他自然要在聖人面前失態。”
盧杞笑道:“你也不怕真個逼反了他?”
“他爲人死板,不會反的。”崔圓道:“蜀中共事多年,我豈能不瞭解他?”
盧杞點點頭,往山門內又看了一眼。
能把李宓擺弄於股掌之間,是他們意料之中的事,只是沒想到會這般順利。
另外,今日他們還忽然發現,其實那個開創盛世的英明天子,心意是十分容易揣摩的。只要猜準聖人的忌憚之心,很容易就能操持聖人。
比預想中還要老而昏聵些。
兩人對視了一眼,無言地笑了笑,並未把這份領悟說出來。
***
寺廟中,兩個僧人走進禪房。
李隆基看向他們,臉上浮起了笑意。這兩個僧人,一個法號無相,一個法號英幹,都是他的救命恩人。
當時,他被困在陳倉山頂的棧道上,天已經完全黑了,使他舉步不敢前,深怕墜入深淵。所幸一隻寶雞,一邊叫,一邊爲他引路,將它引到了山頂的鐵廟之中,而無相禪師就在鐵廟當中。
無相雖然年輕,卻是新羅王氏出身,心懷慈悲,給了李隆基喫食,讓他換了一件袈裟,帶着他下山,離開了險地。
但穿過秦嶺並非是那般容易的,兩人走到一半就把乾糧都喫完了,幾乎要餓死。幸叩氖牵龅搅擞郑质谴蟠人碌牡玫栏呱膽焉n生,把身上僅有的食物都施給了他們。
如今,到了李隆基報答他們的時候,他一向大度,更是不會虧待恩人。
“朕打算擴建大慈寺,將此處擴建爲皇家寺院,亦作爲行宮。朕還要賜給禪師每人良田一千畝,讓伱們更好地賙濟百姓……”
無相與英幹聽得歡喜,連連稱“阿彌陀佛”領旨謝恩。
待他們出了禪房,迎面便見一名老僧盤坐在地上,乃大慈寺的住持,正以悲憫的目光看着他們。
“禪師。”兩人上前行禮道:“好消息,聖人要擴建本寺。”
“當此生靈塗炭之際,大興土木,豈是好事?”老僧長長嘆息一聲問道:“兩位還打算在蔽寺招搖撞騙多久?”
無相、英幹喫了一驚,心虛不已,連忙把老僧抬起,趕到一間無人的禪房,方纔說起話來。
“我們把聖人救來了,怎麼能叫招搖撞騙?”
老僧一指無相,道:“你不是新羅王子。”
再一指英幹,他道:“你亦不是蔽寺僧侶。”
接着,他又道:“你二人,甚至不是我佛門弟子,如何打着佛門旗號招搖撞騙?欺君罔聖。可知這是死罪。”
無相大驚,連忙拜倒在地,道:“禪師饒命,小人也是苦命人啊,不得以才扮成僧侶躲避租庸,因爲口齒不清,總被人瞧不起,才說自己是新羅王子,求禪師不要揭穿小人。”
老僧搖了搖頭,緩緩道:“你還沒說實話。”
無相沒想到他這般神通,目光看去,見他寶相莊嚴,驚爲天人,只好小聲地從實招來。
“小人一開始確實沒想救聖人,只是看他說話很有架勢,想讓他與小人一道化緣……一道行騙。後來,才知他是真的。”
“阿彌陀佛。”
老僧轉向英幹。
英幹無奈,只好道:“小人確實不是貴寺的僧人,只是在秦嶺時看他二人身上頗有值錢的物件,便說自己是益州的僧侶,給他們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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