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762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我沒想到,聖人順利到了蜀郡,眼下這情形,也出乎我的意料。”薛白緩緩開口,好一會,卻只蹦出一句話,道:“此事,恐怕需要從長計議。”

  “別想拖延時間!我殺了她。”

  “你殺了她有何用?”薛白道:“我們與你談,本就不是在乎她的死活。而是我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你坐下,我們依舊可以相談甚歡。”

  “不在乎她?想騙我?當我不知嗎?你與她有私情!你們兩個狗男女,你們下賤!”

  說着,楊國忠獰笑起來,道:“你還當聖人不知?他會放過你們嗎?我告訴你,你們現在只有否認了蜀郡的聖人,纔有活路。”

  “我知道。”薛白道。

  李琮訝異地看了他一眼,意外他這般輕易就承認了與楊貴妃的私情,然後,再想到他皇孫李倩的身份,嘴角便揚起了一絲冷嘲之意。

  再看楊玉環,此時正目光定定地看着薛白,什麼都沒說。

  薛白卻只是單純地在順着楊國忠的話說而已,道:“你莫忘了,那是蜀郡,是你的地盤。”

  “哈。”

  楊國忠終於笑了,眼中有了得意之色,道:“我早便命劍南節度副使崔圓,準備迎駕之事,他是我的人。莫忘了,我是新都縣尉起家的,我們楊家早就是蜀中名門了。”

  “萬金之策,我正想與你商議,派人到蜀郡聯絡崔圓一事。”

  薛白這句話,讓楊國忠安心下來一些,問道:“真的?”

  “真的,你我聯手,才能無往不利。”薛白道:“記得前些年嗎?凡是我們合作之事,哪件敗過?”

  “你讓我假冒聖人,我可是全力配合的吧?”楊國忠終於還是把當時的真相抖了出來。

  李琮聞言不由自主掃了薛白一眼。

  這個動作被楊國忠捕捉到,他譏笑起來,道:“薛白,你承認嗎?你挾持聖人,差點就要弒君。”

  薛白搖了搖頭。

  楊國忠大喊道:“我劃花她的臉!”

  “好,我是挾持了聖人。”

  “那你承認你與她有私情吧?來,說給殿下聽,你到底是一個怎樣的畜牲。”

  “你錯了。”薛白道:“你要做的不是離間我與殿下,我們都是一夥的,該同舟共濟纔對。”

  “別廢話了,我要的是保證。”楊國忠道,“我要擬一封聖旨,告訴天下人蜀郡的聖人是假的,請殿下讓中書門下將它昭告天下。”

  事到臨頭,李琮卻猶豫了,他雖然對楊國忠的提議動心,卻沒有果斷行事的魄力,以及承擔風險的勇氣。

  這件事要顧忌到各方的反應,絕不是一時半會能下決心的。

  楊國忠等了一會,喝道:“還不答應?!”

  他再次把手裏的釵子往楊玉環的脖子上刺得深了些。

  偏是此舉根本嚇不到李琮,李琮甚至往外看了一眼,擔心李光弼的動向,之後道:“放心,我不會殺你的,等更多消息……”

  “薛白,你還不勸殿下答應?!我殺了她!”

  “忘了?在陳倉,貴妃就已被賜死了,你挾持她沒用。”薛白也往外看了一眼,目光一掃殿內,話鋒一轉,道:“這樣吧,你挾持我好了。”

  “什麼?”

  “挾持我,才能讓殿下傳旨,纔有可能威懾宮中的禁衛。”

  楊國忠不上當,道:“你武藝高,休想近前。”

  薛白二話不說便解下腰帶,遞給李琮,道:“請殿下捆我。”

  李琮心想,這真是一個能對付薛白的好時機,可如今他還有太多事需要倚重薛白,遂勸道:“你不必以身犯險。”

  “無妨,他是自己人,等他冷靜下來會想明白的。”

  薛白以平靜的語氣表現出了對楊國忠十分信任的態度,待手被捆上之後,帶着友善平和的笑容,走向楊國忠,同時還道:“你放了貴妃,我們談談。”

  一剎那,楊國忠真有些動容。並非是因爲薛白願意以身替楊玉環,而是從此舉看出薛白是真的無意殺他。

  說明彼此之間還是有很大的合作餘地的,兩人曾經說過,要一起上進。

  他遂鬆開了扼着楊玉環脖頸的手,捏着釵子指向薛白。

  “噗。”

  尖尖的銅針刺進了脖子,下一刻便被拔了出來,於是鮮血噴湧。

  楊國忠愕然,轉過頭,只見高力士手持一支燭臺,再次刺下。

  “噗。”

  這一下,楊國忠生機盡去,栽倒在地,喉頭中血氣翻滾,死死瞪着薛白。

  “你……說好……”

  薛白方纔就留意到高力士了。

  若說今日立政殿內還有一個人因爲李隆基抵達了蜀郡而欣喜,這人不是李隆基最愛的妃子,也不是他的兒子,更不是他最信任、最委以重任的忠心耿耿的宰相,而是高力士。

  事實上,高力士從聽到楊國忠的想法時就動了殺心,悄然握住了一支燭臺。

  唐隆政變以來,太多人忽視了這個太監,付出了血的代價,今日也不例外。

  薛白也正是因爲瞥見高力士的動作,方纔故意上前迷惑楊國忠的視線,他捆着雙手站在那,被楊玉環的身軀撞了一下。

  而楊玉環沒有躲開,把頭倚在他胸膛,第一時間就迫不及待解薛白的腰帶。

  “說好……我當……聖人……”

  楊國忠還在喃喃着,因薛白的背叛而感到了巨大的憤怒。

  他躺在那,腦海中忽然想到了多年前與薛白並薅械膱雒妫屗妥约阂皇自姾媚萌ス创钤S合子,詩是沒看到,如今只看到兩個人影在眼前勾勾搭搭。

  “噗。”

  一口血從楊國忠口中湧出來,他恨自己成了薛白的墊腳石。

  幾年間,他青雲直上,當了宰相,認爲自己到了薛白永遠達不到的高度,可薛白卻踩着他成了皇孫,所圖是什麼?

  青雲之上,還有青雲。

  同樣是上進,薛白的志向是天外有天。

  “好……恨。”

  楊國忠閉上眼,最後的這一瞬間,他看到了一個奇異的畫面——有云在青天,有水在瓶,相隔天地。可水竟是變成了霧,緩緩騰起。

  原來水就是雲,雲就是水。

  “嘭。”

  他腦中的瓶破了……

  ***

  李光弼纔出立政門,便感受到一股肅殺之氣。

  走到萬春殿前,便看到他麾下的將士們正在與禁軍對峙。

  那些禁軍人數不少,執着刀、張着弓,氣勢並不弱。

  “誰敢在宮中鬧事?!”

  “我看你們是在尋由頭挑釁,當我們邊軍是喫素的嗎?!”

  “全都待着,等查清了何事纔可出宮!”

  “我們是支援長安的功臣!”

  此時,軍中的將領們都已經多喝了幾杯,酒氣上來,那股桀驁不馴的勁便也撒出來。

  而禁軍看起來顯然是早有準備,調度統一,增援迅速,且一言不合就拔刀在手,顯然事有不對。

  “節帥。”

  見李光弼回來了,他麾下的部將張伯儀當即嚷道:“我看慶王這場宴不是慶功宴,是鴻門宴!”

  李光弼大步穿過人羣,走到禁軍爲首的一名將領前,問道:“陳玄禮呢?”

  “末將張小敬,奉命執守宮門,如今宮門……”

  “夠了!”

  隨着這一聲大喝,王難得已然趕來,向張小敬道:“殿下、北平王有令,軍務緊急,今日御宴歇息,請援軍先行休整,待擊敗了叛軍主力再行慶功。”

  他之所以說是李琮、薛白的命令,已是在爲聖人到蜀郡之事而有些心虛了。

  “還不讓開?!”

  “喏!”

  張小敬略微地猶豫了一下,行禮退下。

  “慢着。”張伯儀喝道,“禁軍是否在埋伏我等?!此事若不說清楚,今日我等就不走了!”

  他們不愧是驕兵悍將,手裏沒持武器,身上沒披盔甲,在宮城之中面對禁軍,氣焰反而還要囂張三分。

  “出宮!”

  李光弼卻是當即喝止住這些將領,向王難得點了點頭,徑直帶人出宮。

  至於楊國忠挾持楊貴妃之事,他根本就沒放在心上,大不了就是死一個楊貴妃而已,無關大局。

  “節帥。”

  出了宮,張伯儀當即趕到李光弼身邊,低聲道:“慶王必有準備,欲奪你兵權,請節帥先下手爲強。”

  李光弼抬起手,道:“我自有考慮,先平叛。”

  “可陛下的旨意……”

  張伯儀說的“陛下”指的是靈武的新君,這是他們此前早就確認過的事,可李光弼今日的態度卻是有了改變。

  “節使難道沒看出來嗎?慶王包藏禍心。”張伯儀不由大爲疑惑。

  李光弼當然看出來了,薛白想武力奪他的兵權。

  另外,他心中還有個疑惑,倘若薛白真是命人把聖駕護送到蜀郡,那麼,該非常有底氣說服他纔對,如何還會佈置下這麼多的埋伏?

  這種情況,更像是薛白臨時得到消息,而改變了計劃。

  但不着急,只要聖人是在蜀郡,那就沒人能挾持得了聖意,諸王之中,誰是忠,誰是逆,一封聖旨就能見分曉。

  ***

  立政殿。

  血不斷地從楊國忠脖頸中流下,洇溼了華貴的地毯。

  李琮上前,探了探楊國忠的鼻息,嘆了一口氣,彼此都是毀了容的人,難免有些惺惺相惜。而眼下更重要的是,該拿蜀郡的聖人怎麼辦。

  “你們……”

  李琮正要開口指責殿內剩下的三人竄連欺瞞他,想到高力士的態度,連忙顯出關切的神色,道:“陛下,果真無恙?”

  薛白從懷中掏出王難得悄悄遞給他的公文,展開給他們看了一眼。

  高力士目露欣慰,楊玉環卻是失望驚恐,李琮則試圖用滿臉的欣慰掩飾內心的失望驚恐。

  “天佑大唐。”李琮牽動嘴角笑道。

  “不見得是天佑大唐,聖人這些年,確實太昏庸了。”

  薛白忽然開口說了一句大逆不道的話,彷彿因殿中只有他們幾人就有恃無恐。

  之後,他話鋒一轉,道:“但高將軍也知,我們要做的,一直都只是勸諫聖人,李亨纔是兵變、稱帝的那個。”

  高力士嘆息着,閉上眼,不再言語。

  李琮遂以眼神問詢薛白,高阿翁這是何意?

  “請殿下迎真正的聖人回長安,向聖人請罪。”薛白道。

  結合前面的話,就有好幾層意思可以琢磨了。

  首先,聖人抵達蜀郡之後,第一份旨意居然沒有馬上點明幾場兵變中的叛逆,爲何?可見,他雖然發怒,但也知道兩個兒子一個據着靈武、一個守着長安,不能馬上翻臉。那麼,勢必要打壓一個、拉攏一個。

  所以薛白強調“李亨兵變、稱帝”,要李琮承認“真正的聖人”並且“請罪”。

  他竟是在對聖人犯下無數大罪之後,還認爲自己能與聖人達成共識。

  再回想薛白之前說的聖人近年昏庸,可見那“請罪”指的還是迎回聖人之後,請聖人退位爲太上皇,由他李琮繼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