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我沒想到,聖人順利到了蜀郡,眼下這情形,也出乎我的意料。”薛白緩緩開口,好一會,卻只蹦出一句話,道:“此事,恐怕需要從長計議。”
“別想拖延時間!我殺了她。”
“你殺了她有何用?”薛白道:“我們與你談,本就不是在乎她的死活。而是我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你坐下,我們依舊可以相談甚歡。”
“不在乎她?想騙我?當我不知嗎?你與她有私情!你們兩個狗男女,你們下賤!”
說着,楊國忠獰笑起來,道:“你還當聖人不知?他會放過你們嗎?我告訴你,你們現在只有否認了蜀郡的聖人,纔有活路。”
“我知道。”薛白道。
李琮訝異地看了他一眼,意外他這般輕易就承認了與楊貴妃的私情,然後,再想到他皇孫李倩的身份,嘴角便揚起了一絲冷嘲之意。
再看楊玉環,此時正目光定定地看着薛白,什麼都沒說。
薛白卻只是單純地在順着楊國忠的話說而已,道:“你莫忘了,那是蜀郡,是你的地盤。”
“哈。”
楊國忠終於笑了,眼中有了得意之色,道:“我早便命劍南節度副使崔圓,準備迎駕之事,他是我的人。莫忘了,我是新都縣尉起家的,我們楊家早就是蜀中名門了。”
“萬金之策,我正想與你商議,派人到蜀郡聯絡崔圓一事。”
薛白這句話,讓楊國忠安心下來一些,問道:“真的?”
“真的,你我聯手,才能無往不利。”薛白道:“記得前些年嗎?凡是我們合作之事,哪件敗過?”
“你讓我假冒聖人,我可是全力配合的吧?”楊國忠終於還是把當時的真相抖了出來。
李琮聞言不由自主掃了薛白一眼。
這個動作被楊國忠捕捉到,他譏笑起來,道:“薛白,你承認嗎?你挾持聖人,差點就要弒君。”
薛白搖了搖頭。
楊國忠大喊道:“我劃花她的臉!”
“好,我是挾持了聖人。”
“那你承認你與她有私情吧?來,說給殿下聽,你到底是一個怎樣的畜牲。”
“你錯了。”薛白道:“你要做的不是離間我與殿下,我們都是一夥的,該同舟共濟纔對。”
“別廢話了,我要的是保證。”楊國忠道,“我要擬一封聖旨,告訴天下人蜀郡的聖人是假的,請殿下讓中書門下將它昭告天下。”
事到臨頭,李琮卻猶豫了,他雖然對楊國忠的提議動心,卻沒有果斷行事的魄力,以及承擔風險的勇氣。
這件事要顧忌到各方的反應,絕不是一時半會能下決心的。
楊國忠等了一會,喝道:“還不答應?!”
他再次把手裏的釵子往楊玉環的脖子上刺得深了些。
偏是此舉根本嚇不到李琮,李琮甚至往外看了一眼,擔心李光弼的動向,之後道:“放心,我不會殺你的,等更多消息……”
“薛白,你還不勸殿下答應?!我殺了她!”
“忘了?在陳倉,貴妃就已被賜死了,你挾持她沒用。”薛白也往外看了一眼,目光一掃殿內,話鋒一轉,道:“這樣吧,你挾持我好了。”
“什麼?”
“挾持我,才能讓殿下傳旨,纔有可能威懾宮中的禁衛。”
楊國忠不上當,道:“你武藝高,休想近前。”
薛白二話不說便解下腰帶,遞給李琮,道:“請殿下捆我。”
李琮心想,這真是一個能對付薛白的好時機,可如今他還有太多事需要倚重薛白,遂勸道:“你不必以身犯險。”
“無妨,他是自己人,等他冷靜下來會想明白的。”
薛白以平靜的語氣表現出了對楊國忠十分信任的態度,待手被捆上之後,帶着友善平和的笑容,走向楊國忠,同時還道:“你放了貴妃,我們談談。”
一剎那,楊國忠真有些動容。並非是因爲薛白願意以身替楊玉環,而是從此舉看出薛白是真的無意殺他。
說明彼此之間還是有很大的合作餘地的,兩人曾經說過,要一起上進。
他遂鬆開了扼着楊玉環脖頸的手,捏着釵子指向薛白。
“噗。”
尖尖的銅針刺進了脖子,下一刻便被拔了出來,於是鮮血噴湧。
楊國忠愕然,轉過頭,只見高力士手持一支燭臺,再次刺下。
“噗。”
這一下,楊國忠生機盡去,栽倒在地,喉頭中血氣翻滾,死死瞪着薛白。
“你……說好……”
薛白方纔就留意到高力士了。
若說今日立政殿內還有一個人因爲李隆基抵達了蜀郡而欣喜,這人不是李隆基最愛的妃子,也不是他的兒子,更不是他最信任、最委以重任的忠心耿耿的宰相,而是高力士。
事實上,高力士從聽到楊國忠的想法時就動了殺心,悄然握住了一支燭臺。
唐隆政變以來,太多人忽視了這個太監,付出了血的代價,今日也不例外。
薛白也正是因爲瞥見高力士的動作,方纔故意上前迷惑楊國忠的視線,他捆着雙手站在那,被楊玉環的身軀撞了一下。
而楊玉環沒有躲開,把頭倚在他胸膛,第一時間就迫不及待解薛白的腰帶。
“說好……我當……聖人……”
楊國忠還在喃喃着,因薛白的背叛而感到了巨大的憤怒。
他躺在那,腦海中忽然想到了多年前與薛白並薅械膱雒妫屗妥约阂皇自姾媚萌ス创钤S合子,詩是沒看到,如今只看到兩個人影在眼前勾勾搭搭。
“噗。”
一口血從楊國忠口中湧出來,他恨自己成了薛白的墊腳石。
幾年間,他青雲直上,當了宰相,認爲自己到了薛白永遠達不到的高度,可薛白卻踩着他成了皇孫,所圖是什麼?
青雲之上,還有青雲。
同樣是上進,薛白的志向是天外有天。
“好……恨。”
楊國忠閉上眼,最後的這一瞬間,他看到了一個奇異的畫面——有云在青天,有水在瓶,相隔天地。可水竟是變成了霧,緩緩騰起。
原來水就是雲,雲就是水。
“嘭。”
他腦中的瓶破了……
***
李光弼纔出立政門,便感受到一股肅殺之氣。
走到萬春殿前,便看到他麾下的將士們正在與禁軍對峙。
那些禁軍人數不少,執着刀、張着弓,氣勢並不弱。
“誰敢在宮中鬧事?!”
“我看你們是在尋由頭挑釁,當我們邊軍是喫素的嗎?!”
“全都待着,等查清了何事纔可出宮!”
“我們是支援長安的功臣!”
此時,軍中的將領們都已經多喝了幾杯,酒氣上來,那股桀驁不馴的勁便也撒出來。
而禁軍看起來顯然是早有準備,調度統一,增援迅速,且一言不合就拔刀在手,顯然事有不對。
“節帥。”
見李光弼回來了,他麾下的部將張伯儀當即嚷道:“我看慶王這場宴不是慶功宴,是鴻門宴!”
李光弼大步穿過人羣,走到禁軍爲首的一名將領前,問道:“陳玄禮呢?”
“末將張小敬,奉命執守宮門,如今宮門……”
“夠了!”
隨着這一聲大喝,王難得已然趕來,向張小敬道:“殿下、北平王有令,軍務緊急,今日御宴歇息,請援軍先行休整,待擊敗了叛軍主力再行慶功。”
他之所以說是李琮、薛白的命令,已是在爲聖人到蜀郡之事而有些心虛了。
“還不讓開?!”
“喏!”
張小敬略微地猶豫了一下,行禮退下。
“慢着。”張伯儀喝道,“禁軍是否在埋伏我等?!此事若不說清楚,今日我等就不走了!”
他們不愧是驕兵悍將,手裏沒持武器,身上沒披盔甲,在宮城之中面對禁軍,氣焰反而還要囂張三分。
“出宮!”
李光弼卻是當即喝止住這些將領,向王難得點了點頭,徑直帶人出宮。
至於楊國忠挾持楊貴妃之事,他根本就沒放在心上,大不了就是死一個楊貴妃而已,無關大局。
“節帥。”
出了宮,張伯儀當即趕到李光弼身邊,低聲道:“慶王必有準備,欲奪你兵權,請節帥先下手爲強。”
李光弼抬起手,道:“我自有考慮,先平叛。”
“可陛下的旨意……”
張伯儀說的“陛下”指的是靈武的新君,這是他們此前早就確認過的事,可李光弼今日的態度卻是有了改變。
“節使難道沒看出來嗎?慶王包藏禍心。”張伯儀不由大爲疑惑。
李光弼當然看出來了,薛白想武力奪他的兵權。
另外,他心中還有個疑惑,倘若薛白真是命人把聖駕護送到蜀郡,那麼,該非常有底氣說服他纔對,如何還會佈置下這麼多的埋伏?
這種情況,更像是薛白臨時得到消息,而改變了計劃。
但不着急,只要聖人是在蜀郡,那就沒人能挾持得了聖意,諸王之中,誰是忠,誰是逆,一封聖旨就能見分曉。
***
立政殿。
血不斷地從楊國忠脖頸中流下,洇溼了華貴的地毯。
李琮上前,探了探楊國忠的鼻息,嘆了一口氣,彼此都是毀了容的人,難免有些惺惺相惜。而眼下更重要的是,該拿蜀郡的聖人怎麼辦。
“你們……”
李琮正要開口指責殿內剩下的三人竄連欺瞞他,想到高力士的態度,連忙顯出關切的神色,道:“陛下,果真無恙?”
薛白從懷中掏出王難得悄悄遞給他的公文,展開給他們看了一眼。
高力士目露欣慰,楊玉環卻是失望驚恐,李琮則試圖用滿臉的欣慰掩飾內心的失望驚恐。
“天佑大唐。”李琮牽動嘴角笑道。
“不見得是天佑大唐,聖人這些年,確實太昏庸了。”
薛白忽然開口說了一句大逆不道的話,彷彿因殿中只有他們幾人就有恃無恐。
之後,他話鋒一轉,道:“但高將軍也知,我們要做的,一直都只是勸諫聖人,李亨纔是兵變、稱帝的那個。”
高力士嘆息着,閉上眼,不再言語。
李琮遂以眼神問詢薛白,高阿翁這是何意?
“請殿下迎真正的聖人回長安,向聖人請罪。”薛白道。
結合前面的話,就有好幾層意思可以琢磨了。
首先,聖人抵達蜀郡之後,第一份旨意居然沒有馬上點明幾場兵變中的叛逆,爲何?可見,他雖然發怒,但也知道兩個兒子一個據着靈武、一個守着長安,不能馬上翻臉。那麼,勢必要打壓一個、拉攏一個。
所以薛白強調“李亨兵變、稱帝”,要李琮承認“真正的聖人”並且“請罪”。
他竟是在對聖人犯下無數大罪之後,還認爲自己能與聖人達成共識。
再回想薛白之前說的聖人近年昏庸,可見那“請罪”指的還是迎回聖人之後,請聖人退位爲太上皇,由他李琮繼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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