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他親自過去,關上了殿門,回過頭道:“真正的聖人,我已讓人安全護送到蜀郡了。”
李光弼一愣。
莫說是他,便是楊玉環、高力士,眼神中都閃過一絲驚詫之色,只是他們反應極快,須臾就掩飾住了。
唯有御榻上的聖人,目光驚愕。
“什麼?”李光弼環顧殿中,首先觀察薛白是否埋伏了刀斧手。
“方纔,李節帥也聽貴妃、高將軍說了陳倉之變的經過。”薛白不緊不慢地道:“忠王放了一把火,想要燒死我們。但我們帶着聖人逃上了陳倉山。到了山頂之後,我看火勢漸歇,便勸聖人返回長安,但,聖人不願。”
“所以呢?”
“所以,我便遣人繼續保護聖人南下蜀郡。”薛白道:“我們當臣子的,只能順着聖意。”
李光弼看向御榻,道:“那這又是誰?”
“換作是你,那種情況下如何選?”
薛白不答,反而忽然問了李光弼一句。
“一邊是長安百萬生靈、大唐社稷都在等着聖人迴歸,一邊是君命難違,你站在我的處境,怎麼做?”
“我……”
李光弼原本想說,他會請回聖駕,待守住長安之後再向聖人請罪。然而,纔開口,他便意識到這絕非易事。以聖人的強勢,並不是輕易能控制的。
而此時此刻,王難得偷偷觀察了薛白一眼,只見他面不紅、心不跳,舉止從容自若,彷彿整件事一開始就是他安排的。可王難得卻知,若非自己及時送來消息,薛白也許已把李光弼拿下了。
“這便是你找人假冒聖人的理由嗎?”李光弼問道。
薛白道:“忘了?忠王準備弒君。這麼做,一則是爲了保護聖人,二則是爲了保住長安,三則,也是聖人的意思。”
他看向楊玉環、高力士,又道:“否則,貴妃、高將軍、陳將軍豈會如此配合?還有,右相,你是否爲了保護聖人,纔不惜燒燬容貌、吸引李亨派來的追兵?”
李光弼順着薛白的目光看去,只見那所謂的“聖人”在一愣之後,迅速點頭,用他那沙啞的聲音道:“正是如此。”
“右相?”
李光弼當即反應過來這人是誰了。
“楊國忠?!”
***
張小敬站在宮城城頭上,手持千里鏡,死死盯着宮中的局勢。
他預感到,自己一直藏着的那個祕密今日就要被戳穿了。
當姚汝能問他楊國忠是如何死的時候,他不假思索地說是自己一箭射殺的。可他很清楚,那一箭並沒有要了楊國忠的命。
而在陳倉山,他一眼就認出了那被燒燬面容的就是楊國忠,當時,高力士還在教楊國忠如何扮聖人,而他,早早就記住了那個因爲一顆洞庭橘就欺辱他的奸相。但他不在乎誰是聖人,他只在乎長安。
可今日若不能說服李光弼,才解圍的長安城勢必又要陷入危機……
正想着這些,忽然,千里鏡的視線裏出現了異常。
守在立政殿外的宦官與禁軍們,像是聽到了什麼聲音,正急忙衝向殿內,之後,卻像是受到了威脅一般,停下了腳步,紛紛堵在殿外。
“怎麼回事?”
張小敬在心中自語,判斷是不是北平王沒有說服李光弼,現在李光弼要反了。
若是如此,那他便得立即命令控制住李光弼帶進宮中那些將領。
可現在,他還並沒有得到薛白的信號。
怎麼做?
***
立政殿。
“正是如此。”楊國忠聽薛白突然招供,已是驚得魂都掉了,被一問連忙點頭,迫不及待地道:“我是爲了保護聖人才這麼做的……”
然而,他的辯解很快被打斷。
“楊國忠?!”
李光弼喝問一聲,眼神中已綻出怒意。
楊國忠先是驚恐,旋即,目光一轉,留意到王難得正在悄悄欺步上前。
他瞬間明白了過來。今日,薛白也許能通過一番鬼扯,收服了李光弼,但他楊國忠犯了信旨倜疤熳樱潜厮罒o疑。
薛白方纔所謂“保護聖人”的理由,只是爲了安撫住他而已。
王難得又上前了兩步。
“別過來!”楊國忠尖叫一聲,猛地跳起,一把扼住楊玉環的脖頸,拔出她的釵子便抵在她脖頸上,嘶喊道:“休想殺我!”
“啊!”
“住手,你做什麼?”
“想利用完我就丟?沒門!”
楊國忠恐懼至極,拉着楊玉環往後退,之後眼看有禁軍、宦官衝過來,他竟是鬼使神差地喊道:“我是聖人!你們想叛逆不成?!”
第482章 上進的夥伴
“薛白!看着她!”
隨着楊國忠的嘶吼,薛白目光看去,見到了楊玉環那張絕美的臉上露出了痛苦之色。很少有人能在這種表情猙獰的情況下保持好看,偏她還能悽美到讓人產生以身相替的衝動。
這或許是絕世美人與美人之間的區別之一。
楊國忠那雙佈滿可怖傷疤的手正緊緊掐着她的脖頸,她比別人都要細皮嫩肉,被手指一按,白皙的皮膚上就留下了淤青。
隨即,薛白目光一轉,又落在了楊國忠那張被燒得慘不忍睹的臉上,一美一醜的對比有種強烈的視覺震撼。
“別看我!”楊國忠道,“看着她,薛白,你不會讓她死的!我知道。”
他穿着皇袍,喚薛白而不喚李倩,對於薛白,顯然會帶來一些很不好的影響。
尤其是此時守在附近的宦官、禁衛們聽到動靜都已經圍了過來。
李光弼環顧殿外,故作驚訝地喃喃道:“這麼多人?”
薛白心中暗想道:“這些本是我佈置來對付你的,當然多。”
“李節帥,我怕引起長安動盪……”
“不許說話!”楊國忠大聲喝道。
薛白並不理會,繼續向李光弼道:“你去安撫住你帶來的將士們,如何?”
“貴妃這邊?”
“我與右相談,誤會一場,不要緊的。”
兩人交談時十分鎮靜,唯有楊國忠擺出了最猙獰的表情,不停地想要喝止他們交談,結果,楊國忠發現讓李光弼退場能讓他更有安全感,便放任了此事。
“讓李將軍暫離。”薛白這時候又很尊重楊國忠的意見了,問道:“可以?”
“走,讓他走。”
於是,李光弼向薛白點了點頭,以示感受到他的信任,之後轉身往外走去。
一個細微的動作,或許代表着他決定暫時不會爲李亨對付長安朝廷,於天下大勢都有着至關重要的影響。雖然薛白準備好的諸多話術都還沒來得及開口,可有時候,緊急情況下的眼神交流比言語要能打動人。
薛白其實有兩個擔心,最擔心的是楊國忠吐露出李隆基並非是他派人護送到蜀郡的真相,趁大家沒反應過來先送走李光弼,他就放心多了。
第二個擔心的是後宮牆那邊張小敬聽到動靜誤以爲這邊動手對付李光弼了,雙方起了衝突。
他遂又向王難得道:“你去告訴大家,沒事。”
楊國忠很緊張,喝道:“別想讓他去調人來害我!”
“放心,讓旁人離開,我們談。”薛白道:“我會滿足你的條件,我們是結義兄弟,不是嗎?”
王難得根本就不在乎楊玉環的死活,方纔已準備撲上去殺掉楊國忠了。
但薛白一個眼神讓他意識到,殺楊國忠不重要,拉攏李光弼纔是真正的關鍵,於是立即轉身而去。
“都退下吧!”
如此一來,殿內除了薛白、楊國忠、楊玉環、高力士四個知情者,就只剩下一個李琮了。
李琮方纔一直沒有開口說話,心情卻是跌宕起伏。
他其實早知聖人是假的,只是懶得管薛白拿誰來當傀儡。甚至故意不去想這件事,方便更好的裝糊塗。但他心底裏一直以爲真的聖人已經駕崩了。
此時他還處在“聖人在蜀郡”這一消息帶來的震驚之中,腦子裏紛繁複雜,有無數思緒。
“殿下。”薛白提醒道。
李琮立即會意,道:“我走?”
“不許走!”
楊國忠這次不依了,大概也是明白了薛白真正害怕的是陰直淮链6遥铉@然沒有李光弼、王難得的武力,更適合留下來作爲人質之一。
薛白提醒道:“越多人在場,你越危險。”
“總之他不許走!”
李琮不在乎楊玉環死活,也就不會被威脅到,當即邁開腳便要往外走去。
“薛白!”楊國忠當即把手中的釵子往楊玉環脖子上一刺,沁出血來,“你不要她的命了嗎?!”
薛白伸出手,攔了攔李琮,道:“殿下,若沒了貴妃,我們不好向聖人交代。”
李琮一聽,非常不悅。他原本以爲薛白已經把聖人安置妥當了,結果留下這麼一個亂攤子,現在他還得要向聖人交代?
一個於危難之際守住國都,力挽狂瀾的監國太子,要向一個逃到蜀都的昏庸之君交代什麼?難道說“父皇,兒臣只能守住被伱拋棄的江山,沒保住被你拋棄的女人”嗎?
此事也怪薛白,沒有早點讓他登基,被李亨搶先了一步。
但李琮還沒想好要如何處置這些問題,倒也願意看看薛白、楊國忠這兩個叛逆還能說出什麼讓他大喫一驚的消息來,遂駐足冷眼旁觀。
這倒顯得薛白連太子都能左右。
“說吧,你想要什麼?”薛白向楊國忠問道。
“我失去的一切還能回來嗎?!”楊國忠拉着楊玉環往後退了幾步,眼神中又浮出了狂意,“我曾是大唐的宰執,還曾是,曾是聖人!”
這句話像是有種奇異作用,能讓他亢奮起來。每說一句都能給他一點勇氣,做出愈發誇張的舉動。
他餘光看到高力士還站在那,叱道:“你走開!”
高力士老邁,慌退了兩步,撞到了燭臺,連忙伸手去扶。
薛白道:“扮到這裏就夠了,此前是護駕,是功勞。若是……”
“別哄我!”楊國忠叱道:“我也是當世名臣,不是三歲小兒,我知道你要殺我!”
“我不殺你。”
“狗屁!我只有一個辦法能活下去了,只有一條路走到底,我繼續假扮聖人。”
“你瘋了。”
“我沒瘋!殿下,你也不想聖人出現在蜀郡吧?”
楊國忠看向李琮,眼神與語氣瞬間不同,充滿了熱情,開口勸說了起來。
“殿下,讓我繼續當你的聖人,不,我可以下詔讓你登基,你爲皇帝,我爲太上皇。”
類似這樣“讓我當你爹”之類的話,若是與尋常人說,怕是要被對方打死。可站在權力的頂端的從來都不是正常人,他們已經凌駕於普通的情緒,眼中只有利弊。李琮聽了,眼神中竟泛起了思索之色。
楊國忠大喜,繼續道:“殿下你想想,蜀郡的聖人是假的。你守住了長安,守住了大唐,你才應該成爲聖人。”
李琮有些意動,看向薛白,眼神中有些詢問之意。
薛白知道這根本不可能。
首先,李隆基既到了蜀郡,長安根本就否定不了。最簡單的一件事,現在漕咭呀洈嗔耍盥』S時可以切斷南方供應給關中的糧食。
其次,承認李隆基,甚至搶下“護駕至蜀”的功勞,是打壓李亨進而拉攏李光弼的最好辦法,且已經初見成效了。
放棄李光弼,而選擇滿足楊國忠或李琮的權欲,這是最愚蠢的做法。
薛白假裝思量着,再次看向楊玉環,發現她正以一種悽婉的目光看着自己,像是一朵風雨之中悽美的花,隨時要凋零,她沒有哭,沒有喊,眼神裏既有悲傷,又無比鮮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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