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怎麼?”
“我可去見李光弼。”王難得道:“我與他在隴右就是舊識。”
“不必,太多人去見他,反倒顯得我們心虛了。”薛白臉上帶着輕鬆自如的笑,道:“但我們有何好心虛的,護聖駕、守長安,誰動我們,誰就是叛逆,天下人人得而誅之。”
“那就好。”
“時辰差不多了,走了。”
王難得正調轉馬頭,忽見有驛使狂奔而來。他眯了眯眼,敏銳察覺到是重要消息,回頭道:“北平王,等等。”
薛白再次勒住了繮繩,等待那驛使到了眼前。
“北平王,河東急報。”
“給我吧。”
薛白接過信展開,一看字跡,微微一愣,發現竟是李騰空寫來的。待看清信上的內容,他眼神凝重了一些。
“怎麼?”王難得問道。
“李光弼已經奉李亨爲帝了,此次來長安,他要捉拿聖人與殿下。”
“他該不會……”
“我信這個消息。”薛白抬手,道:“我們也得早做準備,如果說服不了他。那麼,就只好說服他麾下的將士了。”
“奪他兵權?”
“只能如此了。”
薛白早就設想過萬一李光弼來者不善,已經在城中佈署了防備的兵力。
只是,有些事,他連王難得都不曾告訴過。之前要讓王難得武力奪權也不容易。此時既收到了李騰空傳來的這道消息,反倒有了理由。
“放心吧,自不會傷了李光弼。想必是長安被圍的這些時日裏,消息傳遞不便。使得李亨先欺瞞了他。我們拿下他的兵權,慢慢告訴他真相便好。”
“好。”
“以社稷爲重吧。”
薛白拍了拍王難得,趕馬進了宮城。
王難得一直都是一個心志堅決的人,卻沒想到有朝一日自己要與李光弼兵戎相見,難得有些踟躇。
但他還是趕往城門,安排兵馬,依薛白所言,做着奪取李光弼兵權的準備。
才登上城頭,卻見遠處又有一騎驛使以極快的速度狂奔而來。
“把人吊上來。”
王難得當即吩咐士卒放下吊籃,接了驛使上來,只見對方滿頭都是汗水,臉上粘滿了塵土,嘴脣發白乾裂,顯然是疾馳了很久。
“有什麼消息?”
“我要見北平王。”
“與我說也可以,我是王難得。”
“王將軍,小人是被派往漢中傳信的,得到一個消息……”
說到這裏,這驛使嚅了嚅嘴。
王難得遂俯身過去,聽了一句之後,詫異萬分,道:“你說什麼?”
“聖人到蜀郡了。”
“怎麼會?”
王難得皺起了眉頭,思考着。
當時,薛白往陳倉去時,他還留在長安。等薛白迎回聖駕,說的是李亨兵變縱火,燒傷了聖人,這個說法王難得是相信的。
“聖人就在長安,如何會到蜀郡?”王難得直接就掐住那驛使的喉嚨,道:“說,你是誰派來的?!”
“小人真的是北平王的人,小人懷裏有公文,還有告示,是蜀郡傳遞給天下各處的……聖人真的到蜀郡了。”
王難得手指微微用力,心裏有種直接掐死這人的衝動。
好像只要掐死了這個驛使,此事就不會再有人議論,危險就能迎刃而解了。
可他知道,掐死一個人沒用,紙是包不住火的。於是伸出手,從驛使懷中拿出公文與幾張告示,掃了一眼,臉色難看了起來,上面的內容很簡單,聖人已到蜀郡,下達的第一份旨意是給天下報平安的。
此事太過突兀、荒謬,可王難得心底卻知曉它只怕是真的,因爲消息既不可能是李亨放出的,也不可能是安慶緒或李琮放出的,那就只有真正的聖人有能力且需要這麼做。
另外,現在回想起來,這一段時日長安城中的這位聖人確實是一個太好的傀儡了,那又怎麼會是真正的聖人?
想必李光弼正是很清楚這些,纔會奉李亨爲新君。
那,自己又該做何選擇?
王難得沒有想太久,收起那些公文,匆匆便往城中趕去。
他需要把此事儘快告訴薛白。否則,薛白如果還在以假冒的聖人試圖欺騙李光弼,只會得到反效果。
或者,薛白如果奪了李光弼的兵權,短期來看是可行的,畢竟除了一些高級將官,普通兵士從未見過聖人,直接讓他們相信聖人就在長安要簡單得多。可一旦聖人在蜀郡的消息大白於天下,薛白便成了不可辯駁的逆伲厝灰獾椒词伞�
“駕!”
快馬穿過朱雀大街,王難得很擔心薛白已經動手了。
可他抵達宮門,只見宮門已然緊閉。
“籲。”
王難得勒馬在宮門前兜了一圈,抬頭看去,見是龍武軍旗幟,大喝道:“何人在守門?!”
有龍武軍士卒探頭一看,很快去通稟,不一會兒,張小敬的身影出現在城垛上,道:“王將軍?何事?”
“我有十萬火急之事要入宮,放我進去!”
張小敬一向敬重王難得,不敢怠慢,卻也只是讓人放下吊籃,道:“宮門不好打開,只好請王將軍委屈一二。”
王難得竟不嫌棄,卸掉身上的甲冑。登上吊籃,由人拉上了城頭。
他正要往殿上趕去,忽然想到,薛白竟是用張小敬守宮門,而非用自己。包括今日有武力奪李光弼兵權的打算,薛白也沒有提早與自己說。
“你隨我過來!”
王難得隨手一捉,徑直便拎住了張小敬的領子,拖着他與自己一道走。
張小敬也是個矯健大漢,沒想到竟是完全躲不開,道:“王將軍,我軍務在身……”
兩人下了宮牆,到了無人處,王難得低聲問道:“老實回答我,聖人是假的嗎?”
“王將軍這是何意?聖人怎麼可能是假的?”
“還想瞞我?!”王難得把張小敬提到眼前,“真正的聖人已經到蜀郡了,你知後果如何?”
張小敬竟是面色不變,道:“假的,聖人就在宮中。”
“你是個人才。”王難得道,“但瞞我無用。”
“好,王將軍去見北平王便是,在萬春殿……那邊。”張小敬分得出輕重緩急,當即給王難得指了路。
等王難得奔向萬春殿,張小敬回過頭,卻是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
“蜀郡?”
他難以置信,聖人如何就到蜀郡去了。
***
“聖人至!”
隨着這聲呼喊,殿內的腥似鹕恚D頭望去。
披着紫袍的高力士走在前面,聖人高大威武的身體則半倚在御榻上,由宦官緩緩抬着過來,楊貴妃則隨於其後。
隔得還遠,看得不甚清楚。
李光弼想要看的很簡單,他知道聖人被燒傷了,但得親眼看看,能否從那滿是傷疤的面容裏看出往日的痕跡來。
偏在此時,前方的廣場上有人往萬春殿這邊趕了過來。
“陛下!臣有緊要公務秉奏!”
那緩緩接近的御駕便停下了,高力士回過身,向趕來的那人叱道:“北平王,你太無禮了!御宴來遲,還敢衝撞御駕?”
薛白道:“陛下恕罪,臣臨時得到了有關叛軍動向的緊要軍情。”
從殿內往外看去,只見薛白在御駕前叉手行禮,之後,高力士俯身在聖人面前聆聽聖諭。
聖人現在在開口說話,只是聲音很小。末了,高力士站起身來,宣旨道:“御宴繼續,傳李琮、李倩、李光弼,立政殿議事!”
說罷,御駕轉向了立政殿。
見此一幕,李光弼已經完全明白薛白的計劃了,無非故意將他引入長安城、宮城、前殿、內殿,漸漸讓他脫離他的部將。
入長安城時他帶了近萬人,入宮裏只帶了數百人,進萬春殿赴宴只帶了數十有功之將,再去立政殿,卻是孤身一人了。
至此,其實大致已能看出那聖人是假的了,但只是大致。
李光弼想了想,並無懼色,起身,打了一個手勢,安撫住他的部將。出了萬春殿,環顧了一眼遠處的禁軍,向薛白微微頷首。
“太原一別不到半年,再見面,該向北平王行禮了。”
“李節帥不必多禮。”
軍務急緊,薛白只是一抬手,請李光弼一道往立政殿。
兩座宮殿離得並不遠,只是要穿過一道立政門,宮門處有禁軍執守。
幾人入了殿,卻見聖人已在御榻上倚下,高力士、楊玉環則立在御前,擋住了聖人。
有宦官們正抬着桌案,擺上了關中地圖。
薛白既說有緊要軍情稟報,很快便上前,指點着地圖道:“如今叛軍分爲兩部,田承嗣領半數騎兵攻扶風、歧山,如今正在回師,與崔幹佑部匯合,他們暫時在這裏……金城縣,馬嵬坡。”
這些,李光弼早便知曉,漫不經心地聽着,目光則有意無意地看向聖人。
“聖人曾加忠王爲朔方節度使,命其領兵勤王。”薛白又道,“可李亨悖逆,僭越稱帝,不僅沒有率兵勤王,還遣兵攻打駐於扶風的嚴武所部劍南軍。”
他在地圖上關中西面的位置畫了一筆,這句話實則是告訴李光弼,李亨的兵力是到不了長安的。
也就是提醒李光弼,嚴武是長安朝廷這邊的忠臣。李亨要想幹預長安,並不能直接伸手過來,雙方若是真撕破臉,纔有所好轉的局勢頓時又要惡化了。
李光弼聽得明白,卻是向御榻所在的方向執了一禮,道:“臣敢問陛下,忠王是否真的帜妫俊�
楊玉環一聽,便知這便是薛白昨日特意來讓她表現的時候了。
她遂冷哼一聲,道:“也許,在你們這些將領眼裏逼迫三郎殺了我這個禍水不算帜妫俊�
“貴妃息怒,臣並無此意。”李光弼不願落入他們言語的套路,道:“臣在河東,聽聞驚變,惶恐不安,常翹首南望,唯盼能再聆德音。”
他顯然很想聽聖人開口說話。
楊玉環不易察覺地與薛白對視了一眼,轉身看向御榻上的聖人,道:“三郎,看來,李將軍是想聽你示下。”
說罷,她與高力士便把御榻上的聖人扶起來,準備訴李亨在陳倉的惡行。
“李將軍想知道在陳倉發生了什麼嗎?”楊玉環說着,未開口,已先落下淚來。
“太真。”
聖人輕聲嘆息着,聲音極爲吵啞,有憐惜之意。
李光弼皺了皺眉,一時竟有些難以分辨。
“當時,御駕走到散關之前,忽然發生了兵變,忠王想把聖人挾制到朔方……”
薛白不由在想,今日若說服不了李光弼,那就只能拿下李光弼,再去說服他帶來那些將領了。
正在此時,殿外似乎起了什麼衝突,有聲響傳了過來。
薛白轉頭看去,見王難得正推開兩個禁衛,大步往這邊趕來,一邊大步而行,一邊還攤開一封告示。
他盯着那告示看了一會,直到王難得走近,擺了擺手,示意王難得不必聲張。
而見王難得闖入殿中,李光弼不由回過了頭,楊玉環也停止了述說。
“伱們許久未見了吧?”薛白向王難得看了一眼,又向李光弼道:“他忙完了軍務,當即便趕來見你。”
李光弼卻是正色道:“擅闖宮闈,你也不怕衝撞了聖駕。”
王難得拿出令符,正要說話。
“實話與李節帥說吧。”薛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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