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764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老僧道:“言未盡其實,貧僧如何度你?”

  “是。”英幹只好低下頭,繼續道:“小人原本是想偷偷藥了他們,好拿走他們的財物,後來沒想到……真是聖人。”

  老僧目露悲憫,緩緩道:“你們可想過,聖人聰慧,早晚將看出你們的妄言,到時性命何在?”

  “懇請禪師饒命,千萬不要告訴聖人了。”

  無相、英幹磕頭哀求了良久,抬頭看去,只見老僧閉目養神,似乎已睡了過去。

  兩人對視了一眼,目光交流,已起了殺意。若是將這老和尚殺了,也許事情就不會敗露出去了。於是,他們不停向對方努着下巴,示意對方去殺。

  到了最後,見老僧佛法高深的模樣,兩人終究是不敢動手。他們因貧賤所迫而做些偷雞摸狗之事,心地卻也不算惡。

  終於,老僧睜開眼,緩緩道:“蔽寺不必擴建,貧僧卻想往天竺求《大毗廬遮那經》及《梵夾餘經》,你二人可願與我一同前往。”

  “這……我們救了聖人,可是要享榮華富貴的。”

  “一邊是佛法大道,一邊是聖心難測,你們自己選吧。”

  ***

  數日後。

  李宓面聖時說起了一樁小事。

  他把一份僧侶名冊遞到了李隆基面前,道:“陛下,臣發現,大慈寺的度牒裏,並沒有英幹禪師……”

  “你查他做什麼?”李隆基不悅,臉上不動聲色,反而帶着些笑意,淡淡問道:“查朕的救命恩人,你可是懷疑朕是假的?”

  “臣不敢!”

  “你要朕如何向你證明朕是朕?”

  “臣有罪,臣絕無此意。”李宓卻依舊放下手中的僧侶名冊,道:“臣只是擔心陛下安危。”

  “愛卿誤會了,朕與你說笑罷了。”李隆基擺擺手,道:“放着吧,朕會看。”

  沒有高力士在場,他感到非常不方便。少了宦官在其中,很多話只能由他親自與臣子說,失去了轉圜,連說笑都很不恰當。

  待李宓走後,他還是拾起了地上的冊子,看過之後,目露疑惑,招來了崔圓,吩咐道:“你去查查。”

  崔圓拜相,想的是興復天下,正忙着兵糧賬冊。沒想到還要爲聖人做這些小事,但李林甫、楊國忠一向也是圍着聖人轉的,只好領命。

  此事若是他發現的,他不會主動說。但既是聖人要他查的,只過了七天,他就查得一清二楚。

  “英幹禪師是個假和尚無疑,本名殷一十,是綿州的一個盜伲噶舜蟀福碧恿耍恢领稛o相禪師,臣派人悄悄試探過,他並不會說新羅語。”

  李隆基沉默了很久,他一輩子喜怒不形於色,這一刻卻是控制不住那種頹態。

  “把他們押來。”

  他用的是個“押”字,殺機畢露。那兩人的救命之恩,在他看來成了嘲弄。

  崔圓有些意外,原以爲這只是一樁小事,陛下不會深究。於是此時纔派人去捉拿那兩人。

  之後,得到的回報卻再次出乎了他的意料。

  “稟陛下,他們昨日已經走了,與智詵禪師去天竺取經。”

  “走了?”

  李隆基勃然大怒,問道:“這就是大慈寺的守備?幾個大活人在守衛的眼皮子底下離開你卻不知?!你置朕的安危於何地?!”

  崔圓頓時汗顏,拜倒請罪。

  他驟登高位,又是在這混亂的時局當宰相,蜀郡也沒有多少官員可以幫忙。雖然滿腔壯志要力挽狂瀾,可確實是力不從心,焦頭爛額。

  “朕不會再住大慈寺。”李隆基終究是不信任佛門,深覺不安,當即做了決定。

  “臣請陛下至玄中觀暫住。”崔圓道:“玄中觀離劍南節度使行營不遠,更爲安全。”

  “玄中觀?”

  李隆基喃喃着這個名字,一揮手,道:“安排吧。還有,遣快馬把人追回來。”

  “遵旨。”

  崔圓擦了擦額頭,匆忙告退。

  李隆基獨自待在屋中,忽然覺得無比孤獨。

  他想起走過秦嶺的一路上,每次遇到險道,無相都會揹着他,想起英幹會在灘塗上支起柴火熬粥,他們也曾打獵,烤了肉卻說自己是僧人,不能食葷,但爲了他破戒殺生了。

  狗屁的破戒!

  一陣響,李隆基猛地把桌上的筆墨紙硯全都推倒在地,眼中殺氣畢露。

  他必須殺了他們,他無法忍受自己被這麼拙劣的謊言矇在鼓裏。

  可實際上呢?他已經被無數謊言矇蔽了十年。

  他說“朕十年不出長安而天下無事”,自以爲英明神武其實就是狗屁……想到這裏,他頹然跌倒。

  ***

  一道紅光忽然降下,落在了玄中觀與劍南節度使行營附近。

  有人連夜循着光亮找了過去,挖到了一塊石頭。

  ***

  “陛下,陛下!天降祥瑞,天降祥瑞啊!”

  天色才亮,盧杞有些激動地拜倒在李隆基面前,將一塊質樸天成的玉石雙手呈上,激動萬分。

  今日已有美婢在,上前接過,將玉石遞在李隆基手上。

  他眯起老眼看去,見上方有幾道天然形成的紋路,分明是兩個字。

  “天回。”

  李隆基喃喃念着這兩字,沉吟道:“何意啊?”

  “天回,天回。”盧杞也是思索着,之後恍然道:“臣以爲,該是‘天子迴鑾’,陛下至此,一定會很快平定叛亂,迴鑾。”

  李隆基點點頭,明知這是地方官員安排的,卻不宜破壞了這種吉利,遂撫須大笑道:“天佑大唐,傳旨,將此地改名天回。”

  “遵旨。”

  盧杞才領了旨,便聽說遠處有驛馬奔來。

  如今這個南京朝廷初立,他們最是關心各地的動向,第一時間便召驛使上前報信。

  “捷報,捷報!王師已擊退叛軍,守住長安!”

  然而,十分尷尬的是,那驛使是關中派往各地報捷的。他出發之時,崔乾佑剛剛從長安城下退走,而他一路狂奔,此時還不知聖人已到了蜀郡。

  當他不停喊着捷報,被領到李隆基面前時,自然不認爲這是聖人。非但不行禮,反而道:“你們蜀郡的官員太容易被騙了,聖人就在長安,怎會在此?!”

  李隆基自是不會與這等小卒一般見識,當旁人怒而問罪,他反而擺擺手,赦免了這驛使的罪,詳細問了長安城的情形。

  待得知薛白請回聖駕,帶着高力士、陳玄禮、楊玉環回京,他的眼神中就閃過慍意。再聽得那“聖人”昭告天下,平反三庶人案,封薛白爲北平王,那股慍怒更是深深地刺痛了他……

  “恭喜陛下!”

  忽然聽到這一句,李隆基從思緒中回過神來。

  李宓一臉喜色,稟奏道:“正應了‘天回’之祥瑞,太子殿下守住了長安,陛下很快便迴鑾了。”

  他駐守蜀地,鎮壓南郡、防備吐蕃,在軍務上做得也許不錯。可顯然不是一個擅於揣測聖意之人。

  李隆基心中不喜,已生了罷免李宓之心,卻是點了點頭,淡淡道:“朕至南京,爲統籌兵馬糧草,使關中破敵。迴鑾不急於一時。”

  揮退這些不識聖意的臣子,他只留下崔圓、盧杞,問詢他們對事態的看法。

  “臣以爲,這不是壞事。”

  先開口的是崔圓,他感受着李隆基的怒氣,發現李隆基已經冷靜下來,便道:“忠王既已稱帝,覆水難收,便不會再退位,而慶王雖守住長安,夾在忠王與叛軍之間,其糧草補給,必依賴於蜀郡。臣以爲,當傳旨於慶王,命其自尊奉聖駕。”

  他的意思是,還是有辦法控制住李琮、薛白,重奪權力的。

  李隆基雖厭惡薛白,卻也認爲這是最顧全大局的辦法,點了點頭。

  然而,盧杞卻有了不同的意見。

  “臣以爲,忠王雖不會再退位,卻可奉陛下爲太上皇,且以太上皇之名蒞國事。今慶王守住長安,得民心所向,若迎陛下回鑾,必置陛下於空閣。”

  他的意思更簡單,只比較李琮與李亨之間,誰更需要李隆基。

  如今的情形是,他們雖可通過蜀郡控制長安的糧食,但看爲人處事,李琮與薛白反而比李亨要不受控得多。

  李隆基權衡着此二人的意見,終於緩緩道:“傳一封旨意給李亨……”

第484章 幸蜀

  長安,皇城。

  自從李琮暫時任命顏真卿爲宰執以來,顏真卿若非在守城,一向是在尚書省處置國事。扭轉了從李林甫任相以來形成的私宅務公的風氣。

  尚書省西南的院落屬於兵部,這兩日李光弼便常過來,向顏真卿討要兵糧。有時也與薛白談論最新的戰略變化。

  “如今崔乾佑、田承嗣已於長安以西合兵,目的必是突圍,與安慶緒匯合返回范陽。”李光弼在地圖上劃了兩條線,道:“他們有兩條路,一是奪潼關,二是渡過黃河,走河東。”

  “能確定他們已放棄攻打長安了?”薛白問道。

  “崔乾佑若有信心從我手中攻下長安,便來。”李光弼隨口應着,不經意間流露出了睥睨之態,繼續道:“我的主張是,圍困住這支叛軍,待他們糧草耗盡、士氣疲弱,一舉攻破。但絕不能倉促與之交鋒,出城決戰於野,我方未必能勝。”

  薛白對此十分認同。

  平叛絕不是守住長安就夠的,若能喫下這七萬范陽精銳,就算是保住了大唐的軍事實力。至不濟,也不能爲了平叛而折損太多的兵力。

  但要做到圍困叛軍又不在短時間內與之決戰,很難,一則需要關中各個州縣堅壁清野,不讓叛軍搜刮到糧草,二則官兵這邊要保證有足夠的軍糧供應,別沒等叛軍飢餓疲弱,自己這邊先被餓垮了。

  李光弼今日就是來給他們這邊施加壓力的,官軍要如何佈防他胸有成竹,可關中各個州縣的協調,糧草的咻敚瑓s都需要長安朝廷來解決。

  “放心,李節帥帶來的糧草用盡之前,第一批從南陽來的軍糧必定抵達。”

  “若是食言,我餓着無妨,前來勤王的這數萬兵馬卻不好彈壓。”

  在軍糧之事上,李光弼態度很強硬,有種不好相與之感。

  幾人談罷,末了,他正要離開,卻又問道:“對了,聖人抵達蜀郡之事,如何對天下人交代?”

  薛白道:“待解決了關中這支敵軍,方好迎聖駕歸來。”

  “朝廷也須儘快給出說法,以免世人混淆了。”李光弼提醒道。

  這不是小事,讓薛白忽然宣佈他帶回的聖人是假的、真的聖人到了蜀郡,必然使天下譁然,可拖下去只怕會更糟糕。

  李光弼才離開,一個穿着綠袍的中年官員步入尚書省,向守在門外的護衛執禮道:“軍器監丞皇甫冉,得北平王相召,前來求見。”

  “請。”

  皇甫冉步入省臺,只見到處都是繁忙景象,小吏們抱着卷宗匆匆趕過,不說兵部,便是吏部、禮部、戶部也在忙着大量的升遷、封賞事宜。

  官廨中,薛白正站在窗前負手思索,見到他來,顯出友人般的笑意,說話的語氣也是輕鬆。

  “茂政兄猜猜,今日請你來何事?”

  皇甫冉先是關上門,方纔應道:“能找到我,想必不會簡單。”

  這些年,皇甫冉從虞鄉縣尉起家,一路遷到軍器監丞,品級躍得不慢,卻不算突出。重要的是他掌管了軍器監這樣的實權差事,等長安一戰論功行賞,自是前途無量。

  兩人相識於微末,同是春闈五子,可今日薛白卻沒找元結、杜甫、杜五郎,因皇甫冉出於皇甫德儀一族,牽扯三庶人案,當年亦是由張九齡出手保護下來的。

  “聖人到蜀郡了。”薛白開門見山道,“你說此事能簡單嗎?”

  皇甫冉一愣,指了指宮城方向,問道:“那宮中那位?”

  薛白道:“假的,楊國忠扮的,已經死了。”

  好半晌,皇甫冉沒說話。當年野無遺賢案,他們大鬧長安,也算是闖了大禍的,卻沒想到有朝一日,薛白還能犯下這種程度的大禍。

  “聖人到蜀郡去了,他對我、對殿下都有些誤會,認爲我們想要政變,其實我只是想迎他回長安……”

  薛白與皇甫冉說起此事,就比與李光弼說的時候諏嵉枚啵蟾沤忉屃藘删洌銙伋隽怂南敕ǎ溃骸拔蚁胱屆滞窨ひ惶耍芈}人。此行,或許會有些危險。”

  “你讓我去與聖人談判?”

  “是。”

  皇甫冉嘆道:“如此,我們可真就是逆倭税 !�

  薛白道:“看忤逆了誰,當聖人與天下人的利益相悖,不忤逆他,便是忤逆天下人,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