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755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此時,薛白正親自指揮着推進木幔,同時還有守軍端着遊火箱,不斷地以火攻驅趕叛軍。

  元載猶豫片刻,搶過一面圓盾,便匆匆往那邊趕去。

  “堅持住,擊退這波攻勢!”

  舉着圓盾趕到近處元載一把拉住薛白,道:“北平王,我有話與你說!”

  “先推!”薛白喝令道。

  元載只好伸手,跟着他推着一輛刀車。

  刀車與木幔很像,稍輕便些,兩輪車上立着木牆,對敵的那一面上密密麻麻地佈滿了刀槍兵刃。

  “用力,快!”

  他們加快腳步,狠狠地把刀車撞在了敵兵身上,一陣慘叫之後,密密麻麻都是刀斧砍在木牆上的聲音,離元載不到兩寸。

  之後,木幔頂上,守軍終於穩住了這段城牆。

  “北平王,安化門請援!”

  薛白甚至來不及喘氣,又轉身往南面趕去。元載快步跟着,道:“北平王方纔聽到了嗎?李亨給崔乾佑寫了信。”

  “聽到了。”

  “我或能揣測到一些內容。”

  “說。”

  元載道:“首先,這必是一封招降信,以李亨的身份,不可能與乾崔佑說其它,必然是封官許諾,命乾崔佑撥亂反正;其次,崔乾佑既派人把這封信告訴你,其中一定有對你十分不利之事。”

  “這不是早便知曉的嗎?”薛白不以爲意。

  “重要的是崔乾佑對你的態度。”元載道:“你既已斬殺了他的使者一次,他還要再派人來。可見他對你是有找獾摹!�

  “不必理會,守住長安即可。”

  元載語氣諔┑氐溃骸敖袢账裕菭懳邑澤滤溃瑢嵆鲮稜懩憧紤]……伱我都清楚,崔乾佑之所以遞這封信,說明你的計劃已經敗了!你想利用西北邊軍虛張聲勢,狐假虎威,已經被他看破了!”

  薛白翻身上馬,繼續往南城而走,卻沒有叱責元載什麼。

  元載遂繼續追上,問道:“若長安守不住,你如何做?”

  “長安城有一百零八坊,各坊皆有坊牆。各坊之外,還有皇城,叛軍即使是攻入城門,要想完全拿下長安,也並非那般容易。”

  “拖延有何用?”

  “我只要能比崔乾佑撐得久就行。”

  “便是守住了長安又如何?李亨大軍殺來,能擋得住嗎?”

  薛白沉默了片刻,道:“等守住了,再談此事。”

  “等城破了就晚了!當此時節,崔乾佑兩次遣使,必有‘合則兩利’之事。一言以蔽之,崔乾佑想與你一起對抗李亨。”

  元載非常確信這個判斷,所以先前才攔着王韞秀放箭,可惜她太過彪悍了。

  他忽然伸手拉過薛白的繮繩,道:“我並非勸你投降。而是局面到了這地步,我們不能意氣用事,得冷靜下來,尋一條最妥當的出路。哪怕只談如何保住滿城百姓,堅守真的還是最好的辦法嗎?城破了,叛軍勢必燒殺搶掠;但談妥了,還有保住他們的希望。”

  不等薛白駁叱他,他近前了些,接着又道:“北平王,我知道你這些年忍辱負重爲的是什麼,平冤昭雪不夠,你當再造大唐。元載雖出身貧寒、功利心重,承蒙不棄,願鞍前馬後,出生入死。若長安能守住,我願把屍體填在城門內,再所不惜,可我首先得爲你考慮啊。對你,對長安城而言,與崔乾佑談談纔有希望,我願冒死去充當這個使者。”

  彷彿是回到了當年討得王韞秀歡心的時候,元載的話語愈發真铡�

  他認爲憑這番話足以說服薛白了,薛白也該明白他說的是對的。從西魏到北周,從隋到唐,天下紛爭看似混亂,可實際上掌權的不還是那些人,打仗也好,商談也罷,無非都只是利益分配的手段。

  然而,薛白卻是搖了搖頭,扯回繮繩,驅馬走了。

  “我連讓他們當藩鎮都接受不了,何況是奉他爲主。”

  元載追上,問道:“北平王擅骨牌,喜歡賭博嗎?”

  “我從不賭博。”

  “我卻覺得你是摴蒱的好手。”元載道,“長安孤城,聖人出奔,這麼爛的點數,我們已詐得崔乾佑願意拿出一部分籌碼,該見好就收了。”

  薛白想了想,反問道:“倘若這一把,我們能全贏呢?”

  元載愣了片刻,搖頭道:“崔乾佑不是虛張聲勢的人,他示弱,拿出找猓≌f明他勝券在握。”

  “他詐你,他的點數沒你想象的那麼高,我們能全贏。”

  ***

  夕陽一點點把長安城的陰影拉長,漸漸觸及到了崔乾佑的腳下。

  崔乾佑只要往前邁一步,就能踏進長安城的陰影裏了。

  他已經把他的大纛押到了離城門僅有一箭遠的地方,還親自開弓射死了一名守城的兵士。

  終於。

  “攻破城門了!”

  緊閉了三個多月的城門終於在燕軍的猛烈攻勢下被打開。

  崔乾佑不由自主地往前一步,同時喝令道:“殺進去!”

  號角聲大作,燕軍士氣振天。

  可是,又有哨馬從東邊趕過來了,附在崔乾佑耳邊,極小聲地說了兩句。

  “兩面夾擊……潼關……”

  崔乾佑用力握了握拳頭,問道:“還有多久?”

  “最快的話,明日清晨。”

  “再探。”

  回過頭來,崔乾佑臉上已恢復了平靜,招過另一名心腹,問道:“田承嗣有新的消息嗎?”

  “沒有,想必唐軍守城避戰,暫時未攻下城池。”

  “先殺入長安……”

  “嘭!”

  隨着這句話,一面巨大的槎碑已猛地從城門內砸了下來。

  槎碑也叫“千斤閘”,乃是用滑車懸在城門洞上方的一塊巨木,厚五寸,外面包着鐵皮。在城門被攻破的時候用的,這一下猛地砸落,直把六七個叛軍斬成兩段。

  崔乾佑不由心煩,但城門都攻破了,這一道槎碑根本不算什麼。

  “撞開它!”

  於是,燕軍推着撞車,奔向了那座槎碑。

  崔乾佑卻是抬起頭,目光落向了城門樓,尋找着薛白的旗幟。嘴裏輕聲地自言自語道:“冥頑不靈。”

  “元帥,聖旨到了。”

  “怎麼來的?”崔乾佑的第一反應竟是有些訝異,問道:“使者如何過得陝郡?”

  “似乎……是李光弼放過來了。”

  崔乾佑抬了抬手,道:“扣在營內,待拿下長安再接旨。”

  他整個人都已經被包裹在了長安城的陰影當中,眼神卻還是非常的銳利,帶着賭徒的貪婪、自信。

  槎碑被轟然撞碎,士卒們擁入城內,同時,也有將領返身回來,趕到崔乾佑面前,稟道:“元帥,內城門的槎碑也放下了,末將還看到,唐軍在城內豎了木柵。”

  “木柵?”

  “是。”

  那將領遂蹲下,在地上劃了春明門內的地形。此處原本就是有夾牆的,如今更是在內牆之內又設置了一道木牆。那麼,木牆附近是否還有陷阱就得再排查一遍。

  崔乾佑只好招過一個登上城頭的士卒近前詢問,道:“城內是何情形?”

  “報元帥,唐軍已做好巷戰準備……”

  ***

  青門大街。

  馬蹄聲噠噠作響,剛率兵支援了南門的薛白再次趕回了北門,得知叛軍已攻破了外城門。

  乍聞之下,他也有一瞬間想到自己也許賭輸了,也許是錯誤地估量了局勢,也就是錯誤地估量了唐軍將士們的忠勇。但這種猶豫只有一瞬間,他早已經把方方面面都考慮得很清楚,落子無悔。

  且不說他還有信心。至少,他還替大唐守了這麼久的長安城,哪怕敗了,局面都不會比歷史上的更差,他早已坦然。

  “北平王,崔乾佑的大纛就在城外!”

  “列陣!”

  薛白駐馬長街,拿出裹布把手重新裹了一下。他手上的老繭被扯掉之後的傷口一直沒好,反而越磨越厲害了。也許只能等戰事暫停一陣子後,纔有養傷的機會。

  他決定,若是叛軍攻破了城門,與崔乾佑對決一次,給城中別的將領們組織兵力搶回城門爭取時間。

  想必,這樣的肉搏廝殺,是崔乾佑期待已久的。畢竟范陽驍騎,強就強在衝擊廝殺。

  胯下的戰馬拿馬蹄刨着地,兩杆大旗隔着城牆豎立,距離其實已經很近了。

  夕陽的光暈照在薛白銀色的頭盔上,將它染成了金色。

  他跨坐在戰馬上,似乎睡着了。畢竟這段時間太累了,他肩膀上擔着長安城的存亡。

  爲什麼是他擔着呢?因爲他身爲皇孫,受封郡王,名望權勢最大……事實上他並不是皇孫,只是一個賤奴出身。哪怕逃到蜀郡,也根本不會有任何人苛責他。

  歸根結底,是他想要擔着。他承受的一切,本就是他一直孜孜不倦在追求着的。子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

  薛白睜開眼,高舉着他的武器,與長安共存亡。

  夕陽徹底墜落西山,夜幕降臨。

  “當——”

  恍惚中,他聽到了鉦聲在響,以爲是自己的錯覺,於是甩了甩頭。

  ***

  姚汝能回頭看了一眼,只見一抹夕陽照進長安城內各個坊巷,美極了。

  他忽然有些後悔。

  後悔自己不該當個寫傳奇故事的,該學畫纔對,畫下這最鼎盛時的長安,因爲怕往後就再也見不到了。

  淚水奔流而出,他俯身拾起掉落的刀。

  最後的夕陽之中,他看到張小敬正在被四個叛軍圍攻,已經摔倒在地了,一名叛軍搶上,舉起刀便要取張小敬的命。

  “噗。”

  姚汝能撞了過去,摔在地上,同時也一刀劈在那叛軍的小腿上,不管不顧,對着他袴甲裏面就是一陣捅。

  “起來!”

  張小敬大喊着讓姚汝能趕快起來,因爲他看到叛軍已經揮刀向姚汝能殺了過去。

  破風聲響,天忽然黑下來。張小敬瞪大眼,努力看清那黑暗中的情形。

  漸漸地,眼睛適應了夜幕,他看到叛軍那一刀斬歪了,斬在了姚汝能的胳膊上。

  “當——”

  也就是在此時,他們聽到了悠長的鳴金聲。

  叛軍們愣了愣的同時,張小敬已忽然躍起殺上,拉回姚汝能,爆發出驚喜的大喊。

  “守住了!”

  “守住了?”

  姚汝能詫異了一下,轉頭看向城外,只見叛軍主帥的大旗正在越來越遠。

  下一刻,他卻是問道:“爲什麼?”

  “什麼爲什麼?我們守住了長安!”

  “怎麼做到的?”姚汝能十分好奇,喃喃道:“北平王怎麼做到的?”

  忽有歡呼聲從城中傳來。

  “北平王!北平王……”

  他們轉頭看去,青門大街上,已亮起了團團篝火,士卒們正圍着薛白歡呼。

  “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