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崔幹佑還是再次出現在了腦海中他的面前,手指敲打着地圖,淡淡道:“我之所以猛攻長安,與你無關。”
薛白閉上眼,手指敲打着地圖,在腦海中反問道:“是嗎?”
崔幹佑道:“李亨已經得到了各鎮唐軍的支持,很快就要前來坐收漁翁之利了。我只好儘快攻破長安,入城,迎擊李亨。”
隨着這句話,崔幹佑的形象清晰起來,他神情篤定,帶着堅毅之色。
薛白道:“不可能,他不會這麼快。”
“他比你預想的有手段呢?”
“向回紇借兵,他還能如何?”
崔幹佑沉吟着,許久沒有開口,但那手指敲擊桌板的聲音一直在輕輕響着,“篤、篤、篤、篤……”
“好吧,李亨招降了史思明。如此,大勢在他,各鎮唐軍俯首聽命。而我大燕失了范陽,退了斷路,背水一戰。明白了嗎?並不是你那可笑的計劃,而是你我之間的戰爭已經結束了,接下來是我與李亨的戰爭。”
說到這裏,崔幹佑站起身來,目光如炬看着薛白,一字一句道:“所以,我不惜一切代價,要拿下長安。”
這次,薛白沒有笑,眼神中透露出思慮之色。
他想到了最壞的情況,可現在他困在長安城中,連哨馬都派不出去。叛軍的攻勢像是永遠沒有止盡。他根本沒有辦法去佈置新的應對。
“不。”
許久,薛白喃喃道:“若是如此,崔幹佑你首先做的,不該是猛攻長安,而是會遣使招降。”
想明白了這點,他稍稍放心下來,暗忖該做的全都做了,現在只要相信那些一同努力的所有人就好。
忽然,外面有士卒稟報了一句。
“郎君,崔幹佑遣使來了!”
***
燕軍營地。
戰臺上立着許多將領,卻不見崔幹佑。
他正獨自一人坐在大帳中,對着地圖喃喃自語着。
“最後一戰?不,你錯了,這只是你們的最後一戰。”
在崔幹佑的腦海中,也有一個薛白。
那薛白正站在長安城頭上鼓舞着士氣,於是,崔幹佑大步過去,一把扼住薛白的脖子,展露出自信的笑容道:“我知道你怎麼想的,沒有用。”
說到這裏,他猛然睜開眼。
“來人,我要遣使招降長安!”
“傳令下去!讓唐軍知道他們已經必死無疑了,給我打碎他們的信心!”
***
“李琮、薛白,你們既殺昏君,今李亨已來討伐你等,何不投降大燕,共同抗敵?”
姚汝能也在守城,可廝殺着,他卻是停了下來。目光看去,遠處,薛白正一箭將叛軍使者射殺。
“咚咚咚咚!”
戰鼓聲越來越響,掩蓋着城牆外叛軍的大喊聲。
但隱隱約約,還能聽到一些。
姚汝能躲到譙樓後面,拿起紙筆來,記錄着什麼。
他時而傾聽,時而思忖着。
“你在做什麼?”忽有人過來,一把拎着他問道。
“張小敬,你告訴我,他們說的是真的嗎?”姚汝能問道。
“這是叛軍的計帧!睆埿【吹溃骸氨逼酵跞羰菑s君,他早與叛軍和談了。”
“可聖人歸長安以來,從未露過面。”
“聖人需要見你嗎?!”
姚汝能道:“我怕的是長安根本沒有援軍,我們被北平王利用了。”
“別說了!殺敵去。”
“你歇歇,你聽我說。”姚汝能一把抱着張小敬,道:“長安不屬於我們這樣的人,你看他們,金鐙,駿馬,名姬美酒,我們呢?釀出了大亂,卻是你在拼死殺敵,我怕你被人賣了猶不自知啊。”
“放開。”
“北平王若是弒君,與安慶緒有何不同?你還要守什麼?”
張小敬一把捧住姚汝能的臉,道:“聽好了,你昨日問我,我告訴你,我不悔。我不是替北平王守着,也不是替聖人守着,若長安城裏全是楊國忠那種狗雜種,叛軍殺它三天三夜我也不管。但長安城不僅是他們的,更是我們的。”
他不知想到了什麼,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掙開姚汝能的手,奔去殺敵。
轉身時,他指了指身後的長安城的萬家燈火,再次強調道:“我們的,它是我們的。”
長安城,萬家燈火。
大慈恩寺中,一盞高掛的燈幌拢Z昌雙腿都纏着帶血的裹布,正裝成傷兵,在搗制傷藥。
這是上次那不知名的雞坊小兒替他安排的,他覺得這樣很好,他既不用上城頭送死,又力所能及地爲守城出了一份微薄之力。
忽然,一個竹製的小綵球滾到了他腳邊。賈昌喜歡蹴鞠,習慣性地就要去踢,之後纔想起自己是傷者。
“阿伯。”
一個四五歲大的小女孩笨拙地跑過來,指了指那小綵球,道:“我的。”
賈昌便笑道:“拿去吧。”
小女孩抱起了綵球,疑惑地看向遠處的黑夜,道:“阿伯,那邊是什麼呀?”
“在打仗呢。”
“爲什麼要打?”
賈昌答不上來,旁邊一個傷兵便道:“要是我們不打,叛軍進城來,把你這小奶娃子燉了當軍糧,怎麼辦哩?”
“哇!”那小女娃當即嚇得哭起來。
賈昌只好連連安慰,又怪罪那傷兵亂說話。
“哪是亂說?不就是這樣嗎?”那傷兵理所當然道:“叛軍攻進城,不就是燒殺搶掠嗎?!”
賈昌無言以對。
很快,有白髮蒼蒼的婦人過來,拉着那小女孩走,嘴裏絮絮叨叨地說道:“不哭了,等你阿爺守住了城,再帶你去看《西遊記》好不好?”
“還要看鬥雞表演,雞冠大將軍。”
“好,好,到時你阿爺也是大將軍了……”
賈昌聽着,心想哪還有鬥雞?鬥雞都被喫光了。
他坐着默默搗藥,直到半夜,有一批傷兵回來了,捂着身上的傷口,道:“還有能動的嗎?最後一戰了,擊退了叛軍,長安就徹底解圍了。”
“城上的弟兄已經連續作戰兩天兩夜了,有養好傷的兄弟,把握最後立功的機會。”
賈昌連忙低下頭,悶不吭聲。
更遠處,似乎有人在強制徵召壯丁了,因爲他聽到一個蒼老的聲音在喊叫。
“老夫不去!老夫都六十有七了啊。”
那聲音漸遠,愈不可聞。
忽然,賈昌聽到有人哭了一聲,他轉頭看去,發現是上次見的那個雞坊小兒渾身是血踉踉蹌蹌地走了回來,大慈恩寺的老住持連忙趕上前去扶住。
“壯士,你這是?”
“我……家眷在這……”
賈昌聞言,只當是在說自己,顧不得旁的,連忙起身上前。
下一刻,已有一個瘦小的女子趕上前,一把抱住了那雞坊小兒,大哭不已。
“別哭……最後一戰了……我守住了長安……長安真好啊……”
“你別死,嗚嗚……我求你別死。你攢夠了,你立的戰功得來的賞錢我一文沒花,我今日問了,我們可以在長安城買個宅院,你能在長安安家了……”
賈昌站在他們身後,有些尷尬,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有心想躲回去,可接着,那雞坊小兒轉過了頭來,看向了他。
兩人目光對視,賈昌便愣住了。這一瞬間,他從他眼神裏讀到了很多,似乎在哀求他,去替他守一守長安城,因爲他太想在長安落戶安家了。
賈昌於是心想,多我一個人守有什麼用啊?
他小心翼翼地轉過身,腦海裏卻回想起了一句句“長安真好啊”,那不僅是雞坊小兒說的,而是他從小到大聽的,賦予了他身爲長安人的尊嚴與自豪。
可近來,他常常感受不到尊嚴,只覺得羞恥。
於是,腥说哪抗庀拢D過身,問道:“你剛纔說,這是……最後一戰了?”
第478章 贏
燕軍大營當中已在籌備慶功宴,殺了許多牛羊炙烤。
整夜都有香味瀰漫,激勵着士卒們奮勇作戰,將官們也在不停放聲鼓舞。
“破城之後,金帛女子,予取予求!”
崔乾佑登上戰臺,望着遠處的火光,頗心疼折損的精銳,但有付出就會有回報,他相信長安城很快就要被攻破。
等又迎來了一次天亮,這已是他下令不惜代價猛攻的第三天,夜裏烤的羊肉已經冷了,油脂也已凝固。
“將軍,慶功宴?”
“急什麼,快了。”
從燕軍的角度看,確實是快要拿下長安了,城頭上的守軍已經越來越難擊退攀爬而上的燕軍士卒,此時,已有一隊人在城頭上站穩了腳跟,排成隊列,接應着更多的士卒登城。
那是在春明門往南三百步的一段城牆,城牆下的護城河已經被屍體填平了。燕軍的旗幟已在城上高高豎起,只需要再攀上去一兩百人,也許就可以攻進去,打開城門。
然而,城上的守將卻是把大唐天子給請了出來,御駕親征,鼓舞了不少士氣。城頭上的燕軍一時難以寸進,反而有了被驅下城的趨勢。
這是唐軍最後的辦法,接下來就只能束手就擒了。
崔乾佑見此一幕,略略思量,招過一名親兵,低聲吩咐了幾句,遞過一封書信。
那親兵遂策馬往城上趕去,踏過那滿是屍體的護城河,矮身從一面面盾牌下方穿過,嘴裏嚷着“我先上”,抓着雲梯便往上攀。
長安城的外城牆是用青磚築成,以紫砂塗就,很是堅固。燕軍攻城這麼久,也只以砲石、箭矢在上面留下大大小小的傷痕。牆高三丈,有六個人那麼高,城牆上還鑲着許多的鷂子頭,十分礙事。
他避開鷂子頭,抓住城垛,終於站上了城頭的雉堞,視野豁然開朗。
城牆上方的空間極大,足有四丈寬,燕軍與唐軍正在此擺開陣勢廝殺。他竟是沒有跳下雉堞,而是高聲大喊道:“爾等可想聽李亨給我元帥的信?!”
***
一座箭樓內,王韞秀一箭射出,正中一名叛軍士卒的脖頸。
她又從背後拔出一支箭來,對準了站在城頭雉堞上大喊的那名叛軍,正要放箭。
“且慢!”
元載趕到她身旁,拿手去壓她的胳膊。
然而,王韞秀並不理會,“嗖”的一聲,手中的箭矢已激射而去。
“噗。”
箭矢刺透了那叛軍士卒展開的書信,直接貫進他的左邊眼珠,他往後一栽,當即跌落下了高高的城牆。
元載一愣,道:“你做什麼?!”
“隨我殺敵!”
王韞秀並不理會,快走兩步,換了一個箭窗,又去射殺另一人。
元載攔她不住,想了想,轉身,快步衝出箭樓,扯過一名士卒喝問道:“北平王呢?!”
“那裏!”
元載目光看去,喫了一驚,只見薛白的旗幟就在城頭上,豎在一排木幔之後。木幔就是能活動的臨時城牆,如果城牆被攻佔了,可用它來阻擋敵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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